《我以妖身证仙道》槛外清梨

20、江神祭（二十） 良心未泯（

　　当最后的“好人”二字一出口，原本还在迅疾出招的陈盛和冯裕，也顿时停了下来。

　　他们都低下头沉默不语，陈盛有些羞愧，冯裕则摇头叹气，看上去有些愤恨。

　　“妈的，谁说老子是好人，老子是好人怎么会来青石镇干下这些恶事？”冯裕怒道。

　　姜苒看清，说话这人就是丢掉周莹包裹的那名修士。

　　之前在江神庙前对待周莹态度最恶劣，总是言语呵斥的也是他。

　　她对这人原本毫无好感，但看这人的神情，虽是在反驳，但似乎也有些懊恼。

　　好像不是全然无可救药。

　　于是立即说道：“过去做下的恶事已无法再挽回，但眼下就是弥补的机会。你们只要不再阻拦我，让我去救人，就算是你们做下的好事一桩。”

　　冯裕望了望手中的剑，表情犹疑不定，但没有再出手。

　　而他身旁的陈盛，眼中的戾气已经消散了，掌中的剑也垂落了下去。

　　没想到收效居然如此之好，连冯裕这个她笃定的坏胚都还存着羞耻之心，姜苒错愕不已。

　　她有想过这四名长生宗修士里应该会有一两个良心未泯的，王石是最确信的那一个，没想到居然全都还存着最后一丝善心。

　　眼见四名修士都被姜苒说动了，竟全部站在原地不再出手，谢无邪怒不可遏，骂道：“你们四个在作死么？停下来干什么，还不赶紧与我合力杀了这白骨女妖？”

　　四名修士尽皆闭口不言，也没有听他的话发起动作。

　　现下，比拼的就是谁更能说会道，更擅长操弄人心了。

　　必须堵死谢无邪的路，姜苒连忙又对着四名修士说道：“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是想救人的，从之前谢无邪让你们把少女们推入泷江时，你们选择拒绝，我就看出了你们保留的善心。”

　　四名修士彼此对视着，每个人的表情都越来越微妙。

　　姜苒乘胜追击道：“所以，请你们不要再阻拦我。你们也希望那些少女得救，对吧？”

　　姜苒的语气真诚又恳切，四名修士静静听着，脸上的挣扎之色更为明显了，每个人的心都动摇得越发厉害。

　　“妈的，你们都疯了吗？”谢无邪怒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想装好人吗？别忘了你们早就替我做下了诸多恶事了，这个时候来反水，你们是在忏悔吗？”

　　“我告诉你们，坏人就是坏人，不会因为旁人说几句粉饰之语就能变成好人！你们四个就是坏种，帮着我和戚瑛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分明都是心知肚明的，这个时候来装什么后悔，装什么纯洁无辜的白莲花？”

　　“妖孽，你闭嘴！”冯裕突然发出暴喝，“我们确实不是白莲花，确实助纣为虐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但是我们今天就是想变卦，就是想和你对着干，就是不想再害人了，怎么，你有意见？”

　　谢无邪气得面部青筋暴起：“冯裕，你装什么？素日里数你待人最是粗暴无礼，连我这个妖都觉着你是坏透了，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冯裕狠狠咬着牙关，半晌才道：“我是待人粗暴无礼，我也干了不少恶事，但我至少没杀过人！我不像你，满手血腥，在青石镇上为非作歹的这些年，你害死了多少人？我好歹没有主动害死过人，我只是听命行事，我没有真的想让谁去死。”

　　杨振说道：“原本我们以为戚长老只是和你有私交，才会派我们帮你看守江神庙，我们以为他是在还人情。所以即便是内心知道与妖为伍不对，我们也还是强忍不发，一切都只为了完成戚长老的嘱托。”

　　说着，杨振眸中泛起泪光来：“戚长老实在是太可怜了，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怎么忍心拒绝他……可是没想到，他居然杀人了，作为宗门修士，他居然在杀人……”

　　杨振拼命摇头，望向戚瑛的方向，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晕入了些许忿然。

　　他感觉自己道心破碎了，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宗门规矩，竟被自己视作神祇般尊敬的宗门长老亲手打破。

　　陈盛也开口讲话了：“没想到，戚长老不止是派我们来看守江神庙，他自己……居然也来了青石镇，还躲在了泷江下面，居然……居然还担任了杀害少女的主力。”

　　戚长老将少女们毫不留情地投入祭炉之中的画面好可怕，一向御下宽和，公正不阿的戒律堂长老，竟然也会有如此血腥暴虐的一面。

　　陈盛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听完三个同门的话，王石眼眸中泛出酸楚来，自言自语道：“戚长老他……不会就是传言里的江神吧，害死了九十个少女的江神……他杀害少女们的手段那样残忍，直接扔进了火炉里面，就算他不是江神，他的行为，也与妖邪无异了……”

　　越往下说王石的表情就越是痛苦，声音也越来越弱，直至最后，低到微不可闻。

　　看他们四个这陷入挣扎的状态，俨然已经全部被说动了，虽不说幡然醒悟，但至少应该不会再阻拦自己了，姜苒于是连忙说道：“四位仙士，我要去救人了，请你们让开。”

　　四名修士互相对视了一眼，须臾，一齐往两边退开，给姜苒让出了一条路来。

　　姜苒刚想离开，谢无邪倏然窜了出来，伸手挡住她的去路，大喊：“休想！”

　　不待姜苒反应，一旁的王石蓦地抬起长剑，一剑横在谢无邪的脖子上，怒喊道：“滚开，让她去！”

　　谢无邪刚要发招攻击王石，杨振、冯裕、陈盛同时色变，接着三人的剑同时伸了过来，每一柄剑都从不同的角度架在了谢无邪的脖子上。

　　寒光凛凛，杀气冲天，将他包围得密不透风。

　　谢无邪顿时收敛声息，瞪着眼睛愤愤不平，却不敢再讲话了。

　　“你去吧，去救人。”王石说着，向姜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能救一人是一人，请你努力。”

　　姜苒朝他点下头，深深致谢，凝神往祠堂方向疾飞而去。

　　放眼望去，只见还站在祭炉后面的少女只剩下四名，已有六名少女被投入祭炉之中化作了血水。

　　齐幽幽被戚瑛选中，已经朝着祭炉飞了过去。

　　姜苒心下大骇，加快速度飞入祠堂，从天而降，一脚踏在戚瑛背上。

　　戚瑛尚在认真施法，无暇分心注意四周的情况，猝不及防挨了这一脚，被狠狠踢翻在地上。

　　戚瑛痛呼了一声，看清来人是姜苒，慌忙起身欲出手反制。

　　姜苒瞅准时机，抬腿朝着他的肚子又狠狠补了一脚，戚瑛瞬间被踹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落在地上，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姜苒冷笑一下，胸中畅快至极，只觉一口恶气总算纾解了出来。

　　随即施法定住飘在空中的齐幽幽，再伸手以灵力为线将她牵引过来，落定在自己面前。

　　“齐幽幽，醒来！”抬手召出一张醒神符，姜苒手持符纸重重拍在她额头上。

　　须臾，齐幽幽涣散的眸光骤然聚拢，面色也活泛了起来。

　　“阿苒姐姐！”看见面前一脸担忧的姜苒，齐幽幽眸中放光，撕掉符纸，泫然欲泣，“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一定会来救我的！”

　　“嗯。”姜苒轻轻应了一声，攥紧齐幽幽的手，道，“抓紧我。”

　　“好！”齐幽幽一只手反握住姜苒的手，另一只手臂攀上她的手臂，把她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姜苒带着齐幽幽原地起飞，立于半空之中，先施法筑下一道防火结界笼罩住那三名还活着的青石镇少女，旋即轻拂衣袖，将三人移至一旁的空地上。

　　再携齐幽幽朝着祭炉直冲过去，蓄力一脚猛地踹在祭炉上。

　　踢翻这祭炉，戚瑛就无法继续进行那害人的往生还阳阵。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祭炉霎时翻倒，窜出来的火星子如烟花一样绚烂炸开在祠堂里。

　　头顶火树银花，旖旎至极，姜苒却无心去看，面若霜雪，凝神施咒。

　　她指尖朝向江面，聚力引来了一道江水，江水如水龙一般凶猛扑向祭炉。

　　“泷江水，给我灭！”

　　姜苒话音刚落，江水倏然直降，瞬间吞噬干净炉中烈焰。

　　接着姜苒将视线落在那座漆黑棺材之上，目露凶光。

　　这座棺材是一切罪恶之源，也是她接下来的销毁对象。

　　在此之前，她得先把齐幽幽和剩下三名还活着的青石镇少女送到悬崖上去，以免待会儿动起手来，殃及她们。

　　她一手紧握住齐幽幽的手腕，另一只手汇集灵力，再次生成一条莹白长鞭，挥甩长鞭将三名木然站在地上的少女拦腰束缚住，再一收力，将三名少女卷到了面前来。

　　又以极快的速度召出三张醒神符，逐一拍在少女们的眉心处。

　　“全部给我醒来。”

　　三名少女眸光渐转清明，瞳孔缓缓张大。

　　见状，姜苒两只手同时使力，汇聚起一道凌厉的掌风，双掌同出，将齐幽幽和三名少女往悬崖方向推去。

　　“都给我上去！”

　　“阿苒姐姐，你干什么……”齐幽幽惊恐的喊声随着呼啸的风声渐渐远去。

　　少顷，齐幽幽和三名青石镇少女一同坠落在悬崖岸上的人堆里，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齐姑娘！”周莹牵着闻萱，往齐幽幽落地的方向飞快跑去。

　　祠堂里，姜苒已将骨剑握在手里，冷冽的目光投射在鬼气森森的棺材上。

　　她提剑正欲动手，身后突然袭来一阵疾风，她回眸望去，发现来人果然是戚瑛。

　　戚瑛眼眶猩红，浑身上下戾气冲天。

　　他手中执剑，恶狠狠道：“白骨女妖，你一再阻我阵法，害我熙儿，本座今天便取你性命！”

　　他提剑迅猛上前，姜苒只得抬剑迎击。

　　与戚瑛缠斗一阵后，她额上渐渐冒出冷汗。

　　戚瑛这厮果然是凝丹境修为，他法力深厚，剑法纯熟，应是已修炼到了凝丹境的第十二重境界。

　　每个大境界都还会细分为十二重小境界，只待突破凝丹境的这第十二重境界，戚瑛就要步入赋灵境了。

　　于现在的姜苒而言，戚瑛是个极其强劲的对手，几乎不可战胜。

　　加上她已经持续战斗了这么久，灵力消耗颇多，她咬紧牙关，倍觉吃力。

　　“你一介妖邪，装什么正道做派，竟来救人？”戚瑛一边挥剑一边怒斥，“人间之事轮得到你来插手？你以为你做了好事旁人便会感激你么，殊不知这世间多的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不错，说得真好，这世间确实多的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姜苒和戚瑛打斗得正是激烈，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毫无温度，冷冽如冰的女子声音。

　　姜苒侧耳去听，与说话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淡淡的，却十分有节奏的鼓掌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仅惊动了姜苒，也吸引了戚瑛。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抬头望向了苍穹。

　　姜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奋力一剑击出，力如千斤猛地砍在戚瑛的剑刃上。

　　只闻铮然一声巨响，戚瑛的长剑转瞬脱手飞了出去。

　　他回过神来，惊愕地站在原地，横眉怒目瞪着姜苒。

　　左手抚在右手臂上，右手隐隐颤抖着，从骨头深处渗出剧痛来。

　　姜苒冷哂一下，看出戚瑛状态有异，飞速冲向戚瑛，以一记回旋踢将他再次踢飞。

　　戚瑛往后飞到了三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上，一口老血喷出，再也爬不起来。

　　“我刚夸他说得好，你这小娘子，戾气怎生这样重，竟把人家给踢飞了？”

　　天空中再次传来那道说话声，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冷冽如冰，而是变得妩媚娇俏了起来，同时含着一丝戏谑。

　　姜苒抬头望去，只见祠堂上方的空中漂浮着一抹殷红倩影。

　　距离甚远，她看不清那女子的样貌。

　　却见被四名长生宗修士押解着的谢无邪也在仰头望着那名女子，他的背影抖如筛糠，似乎恐惧极了。

　　下一刻，天空中再次响起红衣女子戏谑却不失阴冷的声音：“谢无邪，可算让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