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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三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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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40,商学院教学楼。
朱知坐在最后一排,打开电脑。
她今天上午有两节消费者行为学。
教授正在讲消费者决策中的损失厌恶。
“同学们,损失一百元带来的痛苦,通常比获得一百元带来的快乐更强烈。”
朱知一边记笔记,一边深以为然。
昨天博弈论平时分丢了二十分很难受,比她之前考试拿到附加题二十分时的高兴程度强多了,她很想把他揍一顿,非常符合理论。
教授继续说:“但在实际决策中,人们对损失的感知并不完全取决于客观数值,而是取决于参照点。”
朱知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参照点。
对段行宙而言,二十分的参照点是60分向下的及格线。
对她而言,二十分的参照点是100分向上的保研线。
同样的二十分,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对她来说却可能改变未来几年的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笔记旁边打了一行字。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误解,是以为彼此的损失具有相同的价值。
写完,她打开另一个文档。
《朱知个人情况调查报告》。
昨天晚上她已经写了一半。
但她觉得不够。
不够惨。
段行宙那种从小锦衣玉食的人,根本理解不了普通人的生活。
既然理解不了,她就帮他理解。
朱知把文档拉到第一页。
开始重新修改。
第一部分:基本情况。
姓名:朱知。性别:女。学院:商学院xx班。籍贯:某中部省份县城。
这些都是真的。
第二部分:个人背景。
朱知想了想,至于具体情况……
反正段行宙又不知道。她继续写。
高中时期,她曾因家庭经济困难考虑辍学,后在老师和社会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完成学业。
这一句,也是真的。
只不过不是全部真相。
她没有辍学。但确实差点读不下去。高三那年冬天,她家里发生过一件事。后来有人帮了她。一个她至今不知道姓名的人。那个人替她支付了最后一年的部分学习生活费用,还在她考上T大后,资助了第一笔大学生活费。他没有问她考了多少分,也没有问她以后准备怎么报答。
朱知从回忆里抽身。
她继续打字。
进入T大后,朱知几乎全部时间用于学习。
这一部分完全属实,只不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小蜘蛛,偶尔还赚点外快
朱知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据身边同学反映,朱知性格要强,很少主动向他人求助。她希望通过保研继续深造,因为这是她目前能够看到的、相对稳定且经济负担较小的升学路径。
但还不够。
朱知把光标移到文档最后。
第三部分:近期状况。
据了解,朱知目前正处于保研资格竞争的关键阶段。由于专业竞争激烈,她的成绩排名始终在保研资格边缘。任何一门高学分课程的成绩下降,都可能影响最终排名。
昨天,她在一门四学分课程的重要课堂合作任务中遭遇搭档违约,导致首次课堂博弈得分为0,这件事在系里都传开了。
写到这里,她把“搭档违约”四个字加粗。又把“得分为零”加粗。
最后在结尾补上一句:有同学反映,此事对她打击较大。
打完最后一个字,朱知又看了一遍。
不错,事实为主,适度加工。
重点突出,情绪饱满。
而且没有一句直接骂段行宙。
她把文档导出PDF,发给大金主D哥。
“小蜘蛛:D哥早上好!您要的资料已经整理好啦,请查收![玫瑰]”
对面几乎秒回。
“大金主-D哥:这么快?”
“小蜘蛛:当然,D哥的事情当然优先处理!”
“大金主-D哥:辛苦。”
“小蜘蛛:不辛苦!为D哥服务!”
朱知看着屏幕,她觉得有时候人生,在学习间隙找点乐子还挺有趣的。
既赚了钱。
又骂了人。
最重要的是,对方还得谢谢她。
艺术学院排练厅。
段行宙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点开手机里的PDF。
李一礼正在旁边压腿放松肌肉。
“干吗呢?”
“看东西。”
“什么东西?”
“资料。”
“什么资料?”
段行宙烦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段行宙没理他,他打开PDF《朱知个人情况调查报告》第1页。
他找小蜘蛛查朱知,只是想知道朱知到底为什么那么在意成绩。
他想帮她。
但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既然她不愿意告诉他,那就找人打听。
小蜘蛛办事向来靠谱。
他跟小蜘蛛合作大半年,没出过什么岔子。
所以他一点也没怀疑资料的真实性。
他往下翻。
越翻,脸色越不对。
看到“家庭经济困难”时,他皱了皱眉。
看到“考虑辍学”时,他坐直了。
看到“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完成学业”时,他愣住了。
看到最后那句“因搭档违约,首次课堂博弈得分为零”时,他彻底不动了。
李一礼压完腿,回头一看。段行宙像被人点了穴。
“段哥?”没反应。
“段行宙?”还是没反应。
李一礼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我靠。”
他一把拿过手机。
“你还找人调查人家?”
段行宙没说话。
李一礼翻了两页。
也安静了。
排练厅里有人在放音乐。
隔壁舞蹈室传来一阵阵节拍声。
两个平时嘴比谁都欠的男生,难得同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一礼把手机还给他。
“段哥。”
“嗯。”
“你这次真挺不是东西的。”
段行宙没反驳。
李一礼坐下来。“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咱们这种人挺幸运的。”
“什么意思?”
“就……上学,吃饭,排练,考试。家里给生活费,想买什么买什么。烦恼也就是广告没选上、演出台词念不好、不能放肆吃好吃的。虽然在T大吧,但咱也不用卷什么乱七八糟的考试,顶多考个马原、军事理论等水课,混个及格就能顺利拿毕业证了事,T大毕业证拿回去,估计家里都能裱起来挂客厅墙上。”
段行宙低头。李一礼叹气。
“我当时就想开个玩笑。”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段行宙突然站起来。
李一礼吓了一跳。
“你干吗?”
“找她。”
“找谁?”
“朱知。”
李一礼赶紧拉住他。
“你又找她干什么?”
“道歉。”
“你昨天不是道过了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话没说完,李一礼就看到段行宙走了。
中午十二点。
朱知刚从教学楼出来,就看见段行宙站在门口。
他今天头发也没抓,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她,立刻走过来。
“朱知。”
朱知脚步一顿。
她本来想绕开。
但段行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
“就2分钟。”
“我的时间很宝贵。”
段行宙一脸认真,“昨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
“但是我昨天不知道你……”
他停住。
朱知抬眼。
“我什么?”
段行宙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说,我花钱找人调查了你?
难道说,我知道你家里状况,个人成长经历,知道你差点辍学?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像是在揭人伤疤。
他憋了半天。
“反正……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朱知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
然而,她面上不动声色。
“然后呢?”
段行宙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给你买了点吃的。”
朱知低头。
袋子上印着T大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标志。
那家店的蛋糕不便宜。
她从来没买过,但是帮人代送过外卖。
“不要。”
“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我点东西,我就会高兴?”
“没有。”
“那这是什么?”
“赔礼。”
朱知笑了。“段行宙。”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打发?”
段行宙被她问得头大。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朱知一愣。
他也愣了。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学生。
段行宙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看其他女生都喜欢这个,所以我就给你买这个。”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点。”
朱知没说话。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男生。
他长得确实很好看。
道歉的时候,眉眼比平时柔和一些,白色卫衣衬得他整个人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知所措。
那一瞬间,朱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段行宙是真的不会道歉,也是真的想道歉。
他不懂得怎么跟一个被他伤害的人相处。
因为他过去的人生里,大概很少需要面对这种情况。
朱知垂下眼。
“段行宙。”
“嗯?”
“我不喜欢蛋糕。”
段行宙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啊?”
“太甜了。”
“那你喜欢什么?”
“食堂。”
“……”
“我喜欢三食堂的热干面。”
段行宙皱眉不解,
“那破面……那热干面有什么好吃的?”
朱知抬头。
“因为便宜,能顶饱。”
段行宙一下子闭嘴了。
朱知看着他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发现这份调查报告效果非常好。
好到段行宙现在连句“破面”都不敢继续往下说。
她故意叹了口气。
“段同学,蛋糕你拿回去吧。我要去吃饭了。”说罢往前走
“我我我和你一起去吃面!”段行宙跟上。
旁边的丁蓝汀眼疾手快,一把将蛋糕盒子从他手里抽走:“蛋糕我替你解决,你俩去吃面吧,知知你不用管我。”说完抱着蛋糕退后两步,冲朱知挤了挤眼。
朱知回头看她:“你……”
“我什么我,我最爱吃蛋糕。”丁蓝汀挥挥手,“快去,热干面晚了就卖完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他不是来送蛋糕的吗?怎么最后变成自己也来食堂了?而且……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去食堂的路上,段行宙看着她,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T大的第三食堂是出了名的难吃。
据说曾经有个学生在校园论坛上发帖,标题叫《论T大食堂如何通过降低饮食享受提升科研生产率》。
帖子洋洋洒洒三千字,中心思想只有一句——饭太难吃了,大家吃完就想赶紧回实验室。帖子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全是各院系学生含泪点赞。
朱知倒不这么觉得。她觉得食堂挺好,三食堂热干面两块五一碗,芝麻酱给得实在,辣椒萝卜丁酸豆角随便加,吃完再喝碗免费汤,能撑到晚上不饿。对于她来说,这些优点已经足够了。
打面的时候,段开宙和食堂阿姨说把朱知那碗热干面牛肉,鸡蛋,干子,烤肠都加满,朱知连忙打住。
“段行宙,你能不能别老想着给我买东西?”
他一怔。
朱知说:“我知道你有钱,你不用证明。”
买完面,朱知顺手给他那碗加了一满勺辣椒油,然后给他拌了拌。他眼睁睁看着那勺红油扣进碗里,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躲。朱知愿意给他加辣椒油帮他拌面,说明还愿意理他。可这碗热干面现在看起来不仅黏糊,还重口。
买完两人端着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没有针锋相对地坐在一起吃饭。旁边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拍照在拍他,段行宙余光瞥见了,也很习惯了,就没躲,就当没看见,准备低头吃这碗黏糊又重口的东西。
“咳!咳咳咳——”吃第一口,段行宙就辣的眼睛都红了,接过纸巾擦嘴,半天才缓过劲。
朱知:“……”她默默把自己的纸巾递过去。
对段行宙来说,这顿饭吃得像在服刑。辣到不行,他的鼻尖微微冒汗,平时他起码都喝精心熬煮的老母鸡汤,此刻只能喝免费的速冲蛋花汤。关键是他还溅了一滴油到自己的白色卫衣上,这件衣服算是废了。
“今天这碗面,我活该吃。”
“你自己说跟我一样的。”
“朱知。”
“又怎么了?”
“后面两次博弈,我一定选合作。”
朱知看着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段行宙一噎。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说是真的。”
“我发誓。”
“你上次还举手保证了。”
段行宙:“……”
他发现自己现在在朱知面前,已经彻底丧失信用。
而且毫无申诉余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你说怎么办?”
朱知看着他。
“很简单。”
“什么?”
“你要重新建立信用。”
段行宙皱眉。
“怎么建立?”
朱知笑了笑。
“那是你自己的事。”
段行宙立刻点头。
“没问题。”
朱知看着他。
“但你得明白。”
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我不会因为你想建立信任,就自动相信你。”
段行宙没说话。
“你第一次选择背叛的时候,我们之间的信任就已经不存在了。”
段行宙:“……”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选修课这种东西真能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