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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西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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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知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22:05。
丁蓝汀坐上她的二手电驴后座,习惯性地搂住朱知的腰,等着车子往宿舍方向蹿出去。往常这个点,朱知把她送到楼下,连脚撑都不着地,就掉头往校门冲。
晚上是外卖高峰期,T大外卖只许送到校门口,她就从校门口代拿外卖到各宿舍楼,赚跑腿费。朱知平常每晚能赚不少钱。
用丁蓝汀的话说,朱知简直是T大学生的衣食父母,夜宵女王!T大的食堂非常难吃,但T大的学生争分夺秒且大多非富即贵,大多不愿意去校门口亲自拿外卖,但谁不想在结束一天的科研之后美美的来上一顿夜宵呢!
于是自从这个代号小蜘蛛的ID提供代取外卖到宿舍楼的服务后,T大学生的恩格尔系数明显提高了。
但此刻,她却不想接单。
“丁丁,”朱知的声音闷闷的,从前面飘过来,“我们去西操跑步好不好。”
丁蓝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跑步。西操。”
丁蓝汀没多问,把自己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们夜宵女王要罢工啦?行,跑。跑完老娘要瘦了,明天又得美晕一批人。”
朱知拧了把电门,小电驴嗡嗡地往西操方向去了。
她们到的时候,操场上的热闹正在收尾。音乐社那帮人围坐在草坪中央,主唱抱着吉他,旁边只剩下几个人,推理社的狼人杀局已经散了,几个女生蹲在地上收野餐垫,跑步的人陆陆续续往出口走。朱知逆着往外走的人流,抬脚上了跑道。她步子也不标准,就是闷着头一圈一圈地跑。
丁蓝汀第一圈还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第二圈就只剩个背影了,于是丁蓝汀索性去旁边观众席入口处休息。
另一边,李一礼是一个人来的西操。他和段行宙原本约好每晚五圈,雷打不动。形体课的老师说过,他们这种靠身体吃饭的专业,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搭档知道,三天不练台下观众全知道。段行宙平时比他还积极,今天却鬼打墙:“你去吧,今天有点烦,回去卸妆冲个澡。”
李一礼忍不住乐:“哟,还有让我们段哥烦的一天呢”。
段行宙瞪他:“我烦我的,你乐什么?”
“我乐我的,你烦你的。”李一礼往操场门口走,“行,那我自己去了,宿舍见。”
临走前李一礼忍不住回头,“段哥,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别光发微信哈。你那张嘴,说了不如不说。”
段行宙不服,“我这张嘴长得多好看!”李一礼翻个白眼,去了操场。
刚进操场,他就认出那个背影,把段行宙骂得狗血淋头那位,连带他一起骂的“你脑子是不是跟你的头发一样,染坏了?”的人。然后他顺着丁蓝汀的视线看到了在操场上跑步的朱知,于是他迅速给段哥拍了张朱知的照片,给段行宙发了个消息“西操,速来”,然后跑步去了。
三分钟不到,两圈还没跑完,段行宙就来了,他妆卸了,脸比刚才素,但那头白灰挑染还没来得及洗,一撮一撮支棱着,在路灯底下像顶了只刺猬。他站在入口处张望,运动裤白T恤,两手插兜,脚底下钉在原地,难得地犹豫。
李一礼心里直呼神速——段行宙平时除了练早功,出门前吹头发挑衣服能磨二十分钟,这次三分钟就到了操场。
李一礼乐了,这热闹不看白不看。他也不跑了,从跑道内侧横穿过来,冲段行宙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跑道上正闷头往前跑的朱知,他自己回到看台,坐到丁蓝汀身边,掏出手机,屏幕横过来,手指点放大,摆明了在录像。
丁蓝汀看他录像,没忍住问:“你拍什么呢?”
“纪录片。”李一礼一本正经,“《艺院校草段行宙挨骂全记录》,第一季第一集。”
“你缺不缺德?”
“这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独家素材,我们段哥平时多拽,哪一天不是满面春风得意傲娇自豪?家里有钱,长得好看,还能上T大,高富帅又聪明,平时都是小姑娘上赶着招他哄他,哪能见到他这种样子?”,说罢李一礼放大屏幕,录他段哥。
镜头里,段行宙先直接追上朱知,跟在她后面喊她,见她不应,跑了几步又转过来倒着跑,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朱知。”他声音很低,“刚刚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我没想到那二十分对你这么重要。我就想选一次背叛玩一下,我就想着,反正后面还有两次合作,再拿三十分也不会挂科,我身边没人要保研,也没人在乎绩点,我们不挂科就行,没想那么多……”
朱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你以为?好玩?”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很平,但平得让人后背发凉,“段行宙,你以为成绩是好玩的?”
“你身边没人要保研,没人在乎绩点,你自己不挂科就行,所以你就可以随便玩别人的成绩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段行宙,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你不缺这点成绩,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成绩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如果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勤奋、不够聪明,丢了这二十分,或者保不上研,我都认。因为我知道我尽力了,我拼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我不怨别人。”
“但仅仅是因为你觉得好玩,你玩一下,选个背叛,我的分数一下就没了,我的绩点,保研资格都会受到影响。”
“对……对不起。”段行宙这辈子第一次和人正儿八经道歉。
他小时候打碎家里的古董花瓶,他妈先问他有没有划伤手;初中逃课去看演唱会,他爸知道以后大发雷霆,结果第二天还是让司机送他去学校;高中的时候他想学表演,他爸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第四天就在饭桌上问他,想考哪所学校。从小他做错事,也没有人怪他。
另外,自己从小到大也没真干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也不知道愧疚俩字是何感受。
他知道是自己命好。但他不知道,有时候自己真的会伤害别人。
这次他体验到了。
段行宙比她高出一大截。
他低头看她,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他说。
朱知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保研吗??从小到大,成绩对我而言是唯一公平的赛场。别的一切都会骗人,都会变。可成绩不会。成绩能让我从县城考到T大,现在也一样,绩点能让我继续读书。对我而言,读书是我自己选择的唯一赛道。”
她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干,但她没有停。
“你以为我这样不累吗?你以为我不想混个毕业证轻轻松松毕业吗?我也想。我也想上课听不懂就趴着睡,作业随便交,考试前多突击两天,混个及格万岁。可我要是那么干了,我好像在抛弃未来的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没有自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段行宙却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已经很厉害了。
比如保不上研也没关系。
比如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好像都不适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对他来说,保不上研确实没什么关系。他爸能给他安排实习,他哥能给他写推荐信,他妈能说“儿子别太累着”。他的人生里有无数条退路,每一条都铺好了垫子。可朱知这样的人好像没有。
段行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段行宙这个二世祖,从小到大被人哄着托在手心里长大,连道歉都道不利索。他憋了半天,一开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可已经收不回来了。朱知抬起头看他。
“我不想怎么样。”
“你说个条件。”段行宙有点急了,“只要我能做到。”
朱知盯着他。
“你能把二十分还给我吗?”
“……”
“你能让我这门课拿九十分吗?”
“……”
“你能保证我保研吗?”
段行宙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朱知笑了。
“你看,你做不到。”
她重新站起来。
“所以别说这种话。”
段行宙看着她,忽然有点恼火。
不是对她。
是对自己。
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事真的不是按照自己意愿发展的,也不是钱能解决的。
可他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
“那我给你磕一个?”
朱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磕一个。”段行宙一本正经,“你不是不收钱吗?那我给你磕一个,诚意够不够?”
朱知看着他那张帅得有点不讲道理的脸。
沉默三秒。
“段行宙。”
“哎。”
“你是不是有病?”朱知觉得他不可理喻。
段行宙:“……”
而不远处的看台上,李一礼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蓝汀原本还绷着脸。
听见那句“给你磕一个”,也没忍住。
她一边笑一边骂:“这男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李一礼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我们段哥就是这样。”
“哪样?”
“真诚。”
丁蓝汀:“……”
“真诚得像个傻逼。”
李一礼点头:“你总结得非常到位。”
两个人对视一眼。
忽然同时笑了。
笑完,丁蓝汀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讨厌这个人。
于是板起脸。
“你别以为你跟他一起骂段行宙,我就不骂你。”
“我干什么了?”
“你跟他一伙的。”
李一礼想了想。
“那确实。”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跑道。
“不过说真的,段哥这次是真知道错了。”李一礼摸着下巴,“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真头一回——他上赶着找人家女生,平时都是女生追他屁股后面,今天倒好,发胶没洗就颠颠跑来了,那几撮毛支棱着跟刺猬成精似的,站操场门口东张西望——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找不着北。”
他朝跑道上那个灰头土脸的背影努了努嘴:“这待遇,独一份。”然后起身去找段行宙。
段行宙看朱知走了,也没再坚持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小背影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李尔王》里那段自己怎么也念不好的台词。
“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雷动……”
他从小练表演,老师总说他形体好,声音好,镜头感好。
就是共情不够。
有些苦难,他演得出来,却理解不了。
那时候他不服。
现在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他可以在舞台上演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失去什么。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晚上朱知和丁蓝汀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她洗了澡,吹干头发,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份《博弈论》的课堂笔记。
她盯着自己写下的四个字。
重复博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合作需要信任,背叛需要代价。
朱知把这行字删了。
重新打上:
信任不能作为决策的唯一依据。
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尤其不能相信段行宙。
写完,她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然后打开微信。
她有两个微信。
一个是自己的日常微信,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另一个是接单专用微信,头像是一只八条腿的小蜘蛛。
平时两个号互不干扰。
日常微信里,段行宙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是:
“到宿舍了吗?”
第二条:
“今天对不起。”
第三条:
“我以后不会乱选了。”
第四条:
“下次一定合作。”
第五条:
“你别不理人啊。”
第六条:
“朱知?”
朱知面无表情地把聊天框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切到小蜘蛛。
刚切过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大金主-D哥:
“小蜘蛛,在吗?”
朱知手指一顿。
她看着那三个字。
忽然想起来。
哦。
差点忘了。
这个二百五还是自己的大客户。
她深吸一口气。
调整心情。
脸上重新挂起营业专用笑容。
“小蜘蛛:在的D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玫瑰]”
对面秒回。
“大金主-D哥:帮我查个人信息。”
“小蜘蛛:D哥您说。”
“大金主-D哥:名字叫朱知,应该是商学院的。”
朱知:“……”
她盯着屏幕。
足足看了十秒。
然后笑了。
气笑的。
这人有意思。
真有意思。
白天刚把她坑了二十分。
晚上就花钱找人查她。
她倒要看看,这位二百五哥究竟想干什么。
“小蜘蛛:D哥,您想查哪方面的信息呀?”
“大金主-D哥:家庭情况,学习情况,平时任何情况,最好详细一点,越详细越好。”
朱知缓缓靠到椅背上。
宿舍里,丁蓝汀正在敷面膜,杜瑶和肖欣已经拉上床帘。
她低头看着手机。
第一次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挺会开玩笑。
她本来已经损失了二十分。
现在,造成这笔损失的人,居然准备付钱让她调查自己。
朱知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打字。
“小蜘蛛:D哥,这属于定向信息整理,工作量比较大哦。”
“大金主-D哥:多少钱?”
朱知想了想。
“300。”
对面发来转账。
500元。
“大金主-D哥:多的算加急费,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朱知看着转账记录。
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世界又美好了。
她点了收款。
“小蜘蛛:谢谢D哥!老板大气!保证完成任务!”
她盯着对方头像,突然冒出一个很坏的念头。
既然段行宙这么想了解她,那她不如让他好好了解了解。
当然,了解到什么程度。
——得由她说了算。
朱知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写给D哥的朱知个人信息报告。
嘴角慢慢弯起来。
“段行宙。”
她心想。
“你不是觉得二十分没什么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
“这二十分到底有多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