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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您这……都到今天了,甲方还是匿名的,就让我签合同啊?”
      “我说了,就这半小时时间,你不签还有别的工作室在等着。而且我之前不是说过,这是客户要求加密的,更何况高净值客户都是这样。”
      中介不耐烦的表情,堵死了林寻雁最后的一点退路。她工作室的账上还剩四万二,房租已经欠了两个月,员工的社保也断缴三周了。
      这笔订单的预付有七万五,足够她把所有窟窿都填上。

      她拖着箱子,站在客户给定的地址楼下时有一丝犹豫——从来没有居家矫正的单子需要预付七成。但是客户很大方,七万五在签合同当天就已经到账,她用这笔钱交了房租,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月湾壹号17栋502……”林寻雁心里一顿,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住址,可手机那头已经催促她快点进来。面对这个熟悉的房门号,她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开的一瞬间,她险些没有认出眼前人来。
      时辞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紧实的颈线。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随意往后撩着,露出那张比三年前更加凌厉的脸。
      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比之前更深,脸那副从前挂在嘴角的轻佻,到此刻都沉淀成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桀骜不驯。

      林寻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却问到一股浓重的霉味。这屋子显然很久没有人住了,空气又闷又潮,眼前这个身上衣服价值不菲且姿态从容的人站在这属实是格格不入了。
      可是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她是来工作又不是要重新搬回这里。

      抬头望了望里面,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没有关着狗的铁笼子,连地上和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宠物用品的痕迹。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过往的事翻篇了,可真面对面站在这里,她还是需要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装作平常地开口说话。
      “停,坐。就在那里不要动,等下我会……”

      “林寻雁。”时辞打断了她漫不经心的那句话,又朝着她扬了扬下巴,“你在工作时间上客户家也是这么冷淡吗?还是你不会真以为,你可以魅力大到让我花十五万来找个人训我自己吧!”
      他朝着屋里面吹了声口哨,一条牧羊犬“啪嗒啪嗒”喘着粗气,从走廊深处跑了出来,在林寻雁脚边绕着圈。

      这种羞辱、气愤、以及那些被可以压了三年的回忆,像潮水一样兜头浇了下来。林寻雁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钟,她低下了头动手去脱刚套好的鞋套,顺手把箱子的拉杆提了起来。
      “去哪啊?”时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狗都给你牵出来了,它真的需要矫正!”
      “抱歉,时先生。因为我个人原因,这一单我不接了。”时辞一字一句回道,侧身去拧门把手,衣服袖子却被一把抓住。

      时辞的手不轻不重正好扣住她,语气平淡地说:“按照合同,乙方临时违约需要退回定金,还要付甲方百分之三十的补偿金。林寻雁,现在的你付得起这个钱吗?”
      林寻雁没有说话,她头低了下去看不出任何神情。见她犹豫了,时辞又立刻补充道:“你签合同时应该了解到了,想接我这一单的工作室有很多,不差你一个。更何况我给出的价格是平时同类型的1.5倍,你舍得就这么离开吗?”

      所以这个订单,就是让你把我叫到我们曾经的家里,然后在这样私人的空间里肆意羞辱我的?
      林寻雁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是我刚才冲动了。”她转过身却依然没有抬起头,“进屋吧,给我介绍一下这只狗。”

      时辞接过林寻雁递来的表,认认真真地填了起来。
      那张表是林寻雁外出工作最常用的,是她这三年摸爬滚打攒出来的经验。上半栏是她自己填的注意事项,一行行隽秀的小字工整得宛如印刷体;下半部分留白,却也给好了空格和横线,是给乙方填的宠物信息。
      时辞盯着那几行字不免地出了神,等林寻雁把箱子摊开在地上,他才回过神来。

      “它叫七号,今年两岁。”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刚才从容的姿态,“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听不懂指令,情绪容易激动,曾经还有过伤人的行为。”
      林寻雁接过板子一条条核对信息,她看得很仔细,神情里那种职业性的专注,让时辞一时看得忘了眨眼,只剩下频频点头了。
      核对结束,她将表收回包里,又从箱子里翻出口罩和手套,一样一样戴好。

      时辞这才被拉回现实,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了些:“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了吗?”
      顺势坐在沙发上,他又向林寻雁靠近了些,“它是哪里来的?领养还是买来的?我为什么养它,又和它有过什么故事?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吗?”

      “不好意思,时先生。”林寻雁应道,“这不是我工作需要了解的内容,请您自重。”她的语气依旧很冷淡,可时辞分明注意到她看向七号时眼神是温柔的。
      时辞没再说什么,起身进了厨房,可他垂在身侧的两个拳头捏得极紧。他从消毒柜里取出两个玻璃杯,又接了两杯水。

      “喝水。”他端着杯子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递到了林寻雁眼前。
      林寻雁眯起眼,往厨房里瞥了一眼——台面上还放着一个和这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而不远处的餐桌上却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时辞是故意用这个杯子给她倒水的。
      “我们工作室有统一要求,外出到客户家用自己带的杯子。”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个棕褐色的纸杯,头也不抬地举起来,“麻烦您把水倒在这里面吧,谢谢。”

      林寻雁视线扫过整个客厅,更确认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落地窗没有封纱窗,阳台的门也是虚掩着,客厅看着是干净,却冷清得不像长期生活的地方。一只养了两年的狗,屋里却像刚接来的第一天。
      她把疑问咽了下去,以专业的口吻说道:“有两个问题想先请您确认。第一,七号的咬伤事件,麻烦您按照时间顺序,把前因后果都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第二,在评估期间,请您不要站在它和我之间,也不要在我和它建立联系时打断我们。狗的听觉很灵敏,您在家里的音量要尽量保持平稳。”

      “它之前伤过三个人,保安、保洁、还有我。”时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顺势撸起自己睡衣的袖子,“第一个咬伤的就是我,这块疤应该是消不掉了。”
      林寻雁顺着他抬起的手臂望过去,大臂下端有一条已经泛白的旧疤横在那里。那条疤痕的位置和长度,如果当时没有肌肉垫着,几乎能咬穿骨头。

      时辞苦笑着把袖子放了下来:“所以最好别蹲在地上跟它接触,它的性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好的,我不会蹲的。”林寻雁说,“对它这种状态的犬类,蹲下来压低视线,在它的语言里反而属于威胁信号。我侧着身子面对它,跟它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情况或许会好一些。”
      她说着便从冷藏包里取出一根鸡肉干,撕成手指大小,随手丢在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板上。

      “先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她对时辞解释了一句,声音放缓了些,“强迫来的信任不叫做信任。”
      时辞听出来林寻雁话中有话,他挑了挑眉装作没悟懂意思,脸继续朝着七号的方向。

      七号站在原地,盯着那块鸡肉干又瞧瞧她,足足僵了有大半分钟才试探着走出来叼起鸡肉干,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趴着继续吃。
      林寻雁脸上的表情轻松不少,又朝着那个方向一米的距离丢了一块。
      七号又犹豫了一阵子,像刚才那样叼走了。按照这样的方式林寻雁试验了很多次,直到七号看着鸡肉干没有退回去,而是在她面前低头吃掉才结束。

      时辞背着手站在一旁,在林寻雁的指导下拿起响片,在掌心“咔哒”按响,同时模仿着林寻雁刚才的方式把一块鸡肉干送到它嘴边。
      “他居然能听懂我在干什么?”
      林寻雁没有回时辞的话,她对着七号喊了“坐”,又捏着鸡肉干从七号鼻尖上方缓缓向后移动。七号的目光追着食物走,后腿不自觉地弯曲下沉,屁股落到了地板上。
      很快它就吃到了林寻雁递来的鸡肉条,又被摸了两下脑袋。

      “好狗狗,很听话啊。”这是时辞见到林寻雁进门以来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他在别的地方看过训狗,也在工作室宣传栏里见过林寻雁工作时的照片,可从没想过训狗可以像无声的谈判一样成熟冷静。
      见林寻雁没有刚进门时的紧张和愤怒,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三年不见,你专业了不少啊。”

      林寻雁没有接过她的话,倒是低头收拾起鸡肉干。刚刚完成第一次矫正的七号也像懂了什么似的,凑上前来用嘴筒子拱着林寻雁的胳膊。
      时辞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照在林寻雁的身体轮廓上。她正拿着漏食玩具逗七号,鸡肉干藏在转轮的洞里,七号急得直用爪子扒拉。她弯着眼睛笑,伸手去揉七号的头顶。

      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神情,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她也是这样坐在这间房的床边弯着眼睛笑,只不过伸手摸的是时辞的头顶。时辞记得林寻雁总让他乖一点别闯祸,还说以后等工作稳定了想养只德牧。那时的他说当然可以养,但是不能养太黏人的。
      “连狗的醋你也吃啊?”三年前林寻雁的声音跨过时空闯入他的耳朵,时辞看着这一幕发起呆来。
      三年后我们工作都稳定了,也再次回到了这间房子,可为什么你开始对我冷淡,开始对我爱答不理了?你甚至愿意笑着看坐在地上的那只德牧,都不愿意起来看看我。
      时辞这时才意识到,三年后的自己竟在吃狗的醋。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一瞬间时辞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直到天快要黑透,林寻雁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时辞才宛如大梦初醒,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地站起身。
      “去哪啊这么晚了?”
      “时先生,今天的矫正先到这里,我回去会根据今天的反馈调整方案,晚上把后面的训练计划发给您。”
      “……合同里写明了包含住家。”时辞顿了顿,“违约是要付违约金的,你确定现在要走吗?”

      林寻雁的动作停在空中,她强压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装作平静地掏出手机点开电子合同,一栏一栏地往下翻。直到看见“住家条款”四个字,才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肩膀整个泄了下来。
      几天前她因为钱才着急签了合同,几天后的自己却要为当时的举措买单,林寻雁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一点?
      可当下对自己的苛责已无意义,她只好用平常的语气开口回应。

      “对不起时先生,是我看漏了合同条款。我住在您这没有问题,不过明天需要回家拿一趟东西。”
      时辞没说话,转身插着兜来到了房间门口,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卧室门——那张两年前曾一起睡过的大床已经被换好全新的真丝四件套,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枕头、被子、床垫都是新的,你别在意。厚一点的被子在……”
      “不好意思,我们有规定不能和客户睡在一张床上,我还是您家楼下住酒店吧,有需要随时喊我。”

      工作了一整天的林寻雁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和时辞扯皮,她下午对着七号的温柔顿时烟消云散,冷着脸后退了一步。
      “谁说要和你睡一张床了。”时辞又笑了起来,“这就是给你准备的房间,我睡沙发。晚上七号要是再狂吠,记得起来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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