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路有仙》山风渡

24、第二十三章 满城弦歌 胡潇就擒供

　　却说白衣公子被铁链捆住，却不慌乱，盯着阿米那一笑之际，阿米便觉得心神微微一荡，头脑正自发昏，忽闻一股异香，登时有些意乱情迷。莫说阿米，即便是那白发阴差和阿米的父亲，眼神也有些飘忽了。
　　正在此时，一道虚影从巷尾檐角翻落，甫一落地，便如闪电一般，依次晃过四位阴差及阿米一家，在其口中各塞入一赤红丹药。药香扑鼻，入口即化，仿若一股冰泉汇入丹田，几人脑中顿时一片清明。
　　来的正是黄有根，他见众人服了药，眼中重又神光清朗，不禁轻呼一口气，道：“还好赶上了，上神说，此贼非同一般，几位即便得手，恐怕仍要着了他的道，便加紧炼了这‘不动心丸’，命我速速赶来，给几位服下，如此，他那下作伎俩便无用武之地了。”
　　白发阴差道了谢，看向白衣公子，面现愠色，将他一把提起，往城隍庙去了。
　　阿米一家去齐岚处复命，齐岚着实看重阿米憨厚的性子，刚猛的打法，怕他日后有所折损，赠了一支木威喜，此乃木芝上品，带之辟兵。一家人喜不自胜，道谢离去。
　　入夜，明月高悬，轻风拂面，齐岚踏着夜风，潜入城隍庙，没去正殿，而是绕到西偏殿耳房，那里正燃着一烛灯火，等着他来。
　　推门入室，只见那白衣公子浑身几乎缠满锁链，面上却不见一丝难色，哪怕两侧各立着两个阴差，他仍镇定自若地倚靠在墙边，闭目静养。
　　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睛，见来的是齐岚，便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坐直了身子：“呦，山神大人亲自前来，小可荣幸得很啊。”
　　齐岚见他生得很是俊俏，峨眉细目，鼻直唇薄，一开口更是轻柔雅音，先轻笑了一声，道：“尚不知阁下，可是男儿身？为何却是这般女儿态。”
　　那白衣公子却不着恼，偏了偏头，下颌微含，眸光自斜上方流转而出，似笑非笑：“小可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山神大人可喜欢？”
　　四位阴差齐齐打了个冷战，齐岚亦是强忍恶心咧了咧嘴，摆手道：“没得闲功夫与你瞎扯，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来松阳县作乱，所为何事，可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白衣公子见齐岚不为所动，将眼皮狠狠一阖，像是恨不得把齐岚夹在里面，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脖子一扭，嘴一撇，活像个受了委屈的深闺小媳妇儿，“切，不解风情。”
　　齐岚早已耐不住性子，扭头对阴差道：“别审了，将神识拘了，拉到下面，能火烧就火烧，能炮烙就炮烙，别弄死，左右要让他吐出点什么。”
　　不等阴差答话，那白衣公子先急了，“别呀，你好好和我讲嘛，你想知道什么，小可告诉你就是了。”他对这位荠菜山神早有耳闻，别管合不合规矩，火气一上来，先干了再说。
　　当下，阴差搬来椅子，让齐岚坐好，那白衣公子一改此前媚态，傲然地仰着头，将齐岚所问之事，一一道来。
　　这白衣公子，名唤胡潇，还真是狐族，只不过是个旁支——沙狐，生有媚骨，以机敏著称，世代在洞穴中集群而居，原本在边境活动，此番乃是被“仙师”招募，才到内陆试试身手。
　　“仙师倒并未指明，具体去哪里，做什么事，只道世人愚昧，生存维艰，我也只是不忍良善之辈，做了好事，反要被诬被赖，才出言提醒，这也要被你们拿来审问？”
　　齐岚气得发笑，“好个‘不忍’。你专挑良善将要出手时开口——孩子将落井，你开口；赵老四正要相助，你开口；你一句‘劝谏’，断人善念，绝人生路。阿蘅因你而死，赵老四等人因你而病，这便是你所谓的‘不忍’？”
　　“诚如仙师所言，世人多愚昧，若是大智慧者，必知我良苦用心，便不会落此下场。”胡潇仍在狡辩。
　　“哦？愚者如何？智者又当如何？”齐岚敏锐地意识到，类似的言论在五年前也出现过，当年的大蛇没有往下说，而这一次，他不想错过。
　　“若你是智者，便知道当如何，若你是愚者，与你说了，又有何用？”胡潇说完这话，便闭起双目，像是猜到了齐岚的心思。
　　齐岚见他不愿开口，知道此事急不得，便也不再追问，反正人已抓到，可以慢慢细审。
　　从与城隍爷商量，到抓捕审讯，齐岚仅用了一个昼夜。既然胡潇已落网，后面剩下的便是城隍爷的活儿。
　　给县令托梦，本是秦老爷做熟的事情，自有他的一套说辞。
　　是夜，县令刚合眼，城隍便于其梦中现身，先斥责他“山匪劫道，妖邪惑民”的不作为，又温声教他，如此这般教化民心，末了，又着重警示了一番，方才离去。
　　县令素闻本地城隍常于梦中示现，监察官员，如今一遭得见，又蒙教导，方知举头三尺有神明，此言非虚，不禁惊坐而起，冷汗涔涔，连夜招来主簿及县尉，商量后续事宜。
　　次日一早，又有告状人黄有根来击堂鼓，诉了冤屈，报了山匪的具体位置和人数。
　　县令得了城隍的托梦，又“恰好”有了告状人，“甫一听说山匪杀害良民，又掳掠读书人”，便以雷霆之势，发签召集民壮、捕快、弓兵五十余人，准备进山，又发文各乡，召集保甲摸查，设卡。
　　保甲这边不出一日便将摸查信息上报，进出山路设卡设障，第二日便由民壮打头阵抓捕，捕快配合追踪，弓兵外围策应。
　　山猫精李赦早接了齐岚的信儿，远远跟着剿匪的队伍，暗中策应。
　　县令下令奇袭，一战擒获匪首及大部，残匪溃散，又被保甲及弓兵围堵，整个剿匪过程从召集到收兵，竟不足五日。只道县令用兵入神，山匪溃不成军，却不知李赦才是主力。
　　回城当日，剿匪队伍昂首挺胸，人披轻甲马戴胸花；在押山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有口难言，只恨恨地盯着县令和主簿。
　　一行百十来人敲锣打鼓，全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直至把山匪押入大牢，李赦才悄悄返回齐山。
　　次日，各城门口张出告示，晓谕阖县：
　　“匪情已靖，地方晏然。本县感念尔等百姓同心守望，共安桑梓。自明日起，于城隍庙前开台唱戏三日，以酬神惠、以悦黎庶。此后每逢朔望，县里出资请戏班于庙前唱戏；各茶馆说书，亦延三月，茶资由县库支给，不费百姓一文。愿诸位观善书、存善念、行善事，见难伸手、见困相扶。特此晓谕。”
　　告示一出，满城争说。城隍庙前的场子上摆满了条凳，娃娃们骑在爹脖子上，卖零嘴的穿梭往来，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头一日唱的是《锁麟囊》，台上薛湘灵于春秋亭避雨，听得隔壁轿中哭声，解下囊中珠宝，尽赠素不相识的贫女。台下看戏的妇人低头抹泪，啧啧叹息。
　　第二日唱《四进士》，宋士杰白发苍苍，不过一个退衙老吏，与杨素贞非亲非故，只为她孤弱无告，便挺身替她击鼓鸣冤。唱到宋士杰当堂对质那一折，台下有人拍着大腿叫好：“这才是人该干的事！”
　　第三日唱的是《朱砂痣》，台上韩廷凤成亲那夜，见新妇啼哭不止，问明才知她是卖身救父。韩廷凤非但不近她身，反倒赠银放她归家。台下有人低声嘀咕：“这人傻不傻，花银子买来的媳妇，又给放走了？”
　　可等唱到后面，韩廷凤在路边寻回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那孩子臂上一点朱砂痣，正是父子相认的凭据，满场人这才齐齐喝了一声彩：“好人终有好报！”
　　散戏时天色已暮，瓜子壳落了一地，老老少少犹自念叨着戏文里的句子往回走。
　　戏台歇了，茶馆又热闹起来。县里下了令，大小茶馆的说书先生一应换上新书，由衙门按月支银子。
　　醒木一拍，先讲《包公案》里的乌盆记，隔几日换《今古奇观》里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再换几回，便是《隋唐演义》里的秦琼卖马，好汉落难病在店中，当锏卖马，多亏单雄信解囊相助，才渡了难关。
　　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茶客们听得入神，散了场还在啧啧议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三个月下来，茶馆里的说书声足足换了十来个段子。话本上讲的、戏台上演的，反反复复，无非一句：存好心，做好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盼来早与来迟。
　　渐渐地，城里那几句教人只顾自己、莫管闲事的童谣，便少有人再唱了。城隍庙里香火一天旺似一天，秦老爷坐在神台上，笑得眯起眼，这回无论对谁，都算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