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路有仙》山风渡

21、第二十章 迷雾 方老心结解

　　云初起身，走到方老面前，深深施了一礼，开口道：“晚辈来时，听几位前辈提起过您，说论心思细腻，思虑周全，无人能出其右，又说在整个松阳县，您位为泰斗，不仅医术高超，德行更是我辈楷模。”
　　方老听得此话，慢慢抬起头，看着云初，表情变幻莫测。
　　云初又道：“方才晚辈请教尸体检验之难事，您仅用三言两语，便讲解清楚，可见您阅历之深。阿蘅姑娘亲见母亲遇害，她又陷于山匪窝里，多日未曾好好饮食，本就心身俱损。趁夜逃出时，惊慌失措之下，又多次求助无门，是以您判断她为‘饥饿卒死’，合情合理。”
　　说到此处，见方老的神色仍在犹疑之中，便追问道：“何以您会对自己的判断存疑呢？”
　　方老重重出了口气，双手按在脸上反复揉搓了几下，方才打起精神，说道：“我见到那姑娘时，确已探过鼻息，摸过颈脉，亦翻看了瞳孔，人至少死了一个时辰了。”
　　“可是，在衙门口搬运时，一个衙役说了句‘摸着还热乎’，我心里便咯噔一下。彼时我还想着，午后地气正盛，若人刚死一个时辰，腋下及小腹留有余温，此乃常情。”
　　见三人频频点头，方老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次日一早，我那徒儿问起此事，小孙儿正在一旁玩耍，随口接话道：‘那姐姐没死’。我也知童言无忌，可不知怎的，自那以后，便一直……”
　　云初眼中闪现一丝痛惜，她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从赵老四家出来时，她就是如此犹疑不定，而方老，他被这种感觉折磨了足足有两个月！
　　一位古稀老人，医术高超，活人无数，可这两个月中，他反反复复将自己的判断否掉，又确定，再否掉，再确定……
　　云初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握住方老的手，柔声说道：“您已按规程检验过了，阿蘅姑娘那时确实已经走了，您没有误判。无论是衙役，还是小孩子，他们的随口之言，都抵不过您的验判。您也不该因为这些话，就怀疑自己积累了半辈子的经验。”
　　方老看着云初，只觉得嗓子发紧，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终于开了口：“杏林有你这样的后生，可算是后继有人了。小丫头，好样的，不仅医身，还可医心。”
　　说到这时，已是面露欣慰之色，继而拍拍她的手，“放心吧，小丫头，你说得对，我们可是要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怎么能犹疑不决呢？等下我就开个方子，把我这把老骨头好好调一调，保不齐还能再干上十年二十年呢。”
　　三人见方老心结已解，均放下心来，准备告辞，方老忽然问道：“你们说，那姑娘叫阿蘅？她若是从匪窝逃出来的，身上怎么会有银钱？验看尸身时，她怀中有一块碎银，足有二两重。她身遭侵犯，几乎衣不蔽体，却不知这银钱从何而来。”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告别方老，回转钱府。且喜钱公子按时服药，又将养了这两日，已能下床行走了。
　　见三人回来，且眉间有愁色，钱公子便上前询问。几人在厅中坐定，云岭便将阿蘅的遭遇，以及赵老四，柳娘子及方老的事，还有那来历不明的银钱，一一道来。
　　末了，去看钱公子时，却见他牙关紧咬，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滑。如此，不消多问，厅中其余三人已猜到了八九分。
　　待钱公子终于能开口时，已是泪流满面。原来，此前他所说，趁天未亮去见心爱的女子，均是实情，只不过行至半路，见阿蘅从密林里冲出，便下马询问。
　　“我自小家教严格，不可见死不救，遇此情形，自不会袖手旁观。我正准备扶她上马，却在晨雾之中，隐约看见了清羽。一时，她在窗前苦苦等我，又一时，她因我不去见她而恼我，我软言相劝，她却哭个不停……”
　　说到这里，已从抽啜转为失声痛哭，“我知道那不是她，可……我好容易才找个由头外出，谁成想会遇到这种事……钱是我给的，我想着，给她钱，等下随便再遇见个谁，都可以带她进城……我怎么知道她会死啊……”
　　三人默默坐在一边，看这俊朗的公子，哭得涕泪横流，心下很是唏嘘。
　　云初与云岭感慨的是，钱公子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悔之晚矣。而齐岚想的却是，那妖邪怕不是有读心之术？于晨雾中幻化人形，倒是不难，而幻化出未见之人，且能模仿其形态，以致以假乱真，确非一般手段。
　　他在赵老四处，以声音蛊惑；在钱公子处，是幻化形态；在柳娘子处，恐怕是见牛二年纪小，迷了他的心智，再以他之口说出蛊惑之言，至于柳娘子二次听到的声音，恐怕就是这妖邪故技重施，模仿了牛二的声音，再行出声蛊惑。
　　不好搞啊……齐岚在心里仰天长叹。而这一边，钱公子渐渐止住了哭声，正羞赧地瞄着他们。
　　云初站起身，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软言道：“钱公子，我有三个问题，希望你想仔细了再答。”
　　钱公子双手接过手帕，将自己稍事整理了一番，定了定心神，才重又抬起眼，对云初点了点头。
　　“好，第一个问题，你给她银子，所为何事？”
　　“我想着，她有了钱，就可以雇车，可以买吃食，不必我亲自护送。”
　　“好，你给她银子时，知道她会死吗？”
　　“自是不知！”
　　“好，你给她银子之时，是盼她好，还是盼她不好？”
　　“自是盼她好的。”
　　“好，所以说，你当时在赶路，遇到陌生女子求助，便下马，给钱，盼她好。你当时并不知道后果，只是遵循家教，做了应做之事。而如今，你知道了后果，却反过来要求那时的你，能预判出这样的后果，这对你来说，公平吗？”
　　云初声音很轻，很稳，而钱公子听在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于迷雾中乍见天光。是啊，自己当时，并没想到她会死啊。如今想来，若知道她会死，自然是以救人为要，至于清羽，事后再做解释，她会理解的。
　　见钱公子眉头舒展开来，云初又补了一句，“对于阿蘅姑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但对于你未来遇到的人，希望你能记住阿蘅姑娘，不要再做此追悔莫及之事。”
　　钱公子怔怔地看着云初，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斜阳从窗棂间移过，渐渐退到了墙角，屋里笼上了一层昏黄的暮色，不知不觉竟聊了这许久。
　　厅中渐渐暗了下来，管家进来掌灯，见钱公子眼皮肿胀，面有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仔细看时，气色竟好了许多。眉间的阴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历了事练了心的沉稳。
　　管家暗喜，忙去知会钱老爷和夫人，不多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钱公子见双亲赶来，上前低声将此事说与二老。钱老爷听罢，抚掌叹息，钱夫人既痛心阿蘅，年纪轻轻遭此横祸，又心疼儿子，两个月来所受锥心之苦，连连拭泪。
　　好在，如今钱公子心结已解，眉目舒展，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钱老爷欣喜之余，忙吩咐设宴款待云岭云初兄妹，并一再表示，要重金相谢。
　　二人正待推辞，管家来报，说是门口有位自称陈清的货郎，说是佟大夫的病患，打听他二人住在钱府，登门求诊。
　　治病为重，云岭兄妹和齐岚忙将陈清引至客房，询问来意。
　　那陈清想来是个性子直爽的人，说起话来如竹筒倒豆子，开口便道：“自上次您二位来瞧过，说我心里有事儿，我这咳嗽反而好了一些。先前不说，不是有意相瞒，实是没想清楚怎么回事儿。”
　　“如今想来，我岂是这一桩心事，而是几个月来，我变得愈发不像自己了，我陈清，何时变得重利轻义了呢？”
　　“哦？此话从何说起？”云岭兄妹打起了精神，齐岚更是往前挪了几步。看来这妖邪布的局，不是这两个月，而是在更早一些。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云初超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