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路有仙》山风渡

19、第十八章 开口 赵老四开口

　　那天夜里，赵老四如常在山中下了陷阱，爬到旁边的大树上守着。半夜时分，忽然听见林间有动静，便抄起猎叉循声摸了过去。
　　听着声音近了，趁着月光刚要动手，却见来的不是动物，而是个人。那是个年轻的姑娘，满身满脸脏兮兮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跑得气喘吁吁。
　　一见到他，姑娘本能一愣，又往回跑，见他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
　　夜深林密，两人低声互通了姓名。她说她叫阿蘅，跟母亲去松阳县探亲，路遇山匪，母亲当场被杀，她被掳上山，关了好些天，才找到机会逃出来。她边说边哭，惊恐难安，她求他带她下山，帮她报官。
　　说到这里，赵老四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我当时心里乱得很。我在这住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山上有匪。我有点害怕了，万一山匪知道，是我救了这个姑娘，找上门来，我要怎么办？可她哭得可怜，我又不忍心不管……”
　　赵老四想了又想，忽然想起西边山坳有个山神庙，那庙不在主路上，知道的人少，就算山匪发现人跑了，也不会想到她躲在庙里。最主要的是，那庙离此地甚远，即便日后山匪发现，也不会连累到他。
　　他详细指了路，甚至护送了她一段，阿蘅见确实无法，只好同意去庙里躲到天亮再走。他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踉跄而行，心里特别不舒服。
　　齐岚在一旁听到这里，撇着嘴道：“赵大叔，你连毒蛇猛兽都不怕，倒怕几个山匪？”
　　赵老四没有接话，眼睛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刻，忽然烦躁起来，“我本来都要带她下山了！我赵老四也不是白给的！可是……可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邪风，好像有个声音，断断续续往我耳朵里钻。那声音一直絮叨：山匪人多，又有武艺，杀人不眨眼，穷凶极恶，惹恼了他们，不光我没命，还要连累家人……”
　　说到这，赵老四甩了甩头，恨恨地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么邪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了这些鬼话，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大半夜的，就那么眼睁睁地，让一个小姑娘，自己走了！”
　　云岭和云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赵老四说这番话的神色，绝不像是推责，他这样的山里汉子，又怎能如此轻易被夜风蛊惑。
　　齐岚在一边却是眉头紧锁，心说，好家伙，三言两语就能动摇一个人的本性，看来此妖邪不简单。
　　赵老四歇了一歇，脸又皱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后来，我听进城的人说，有个姑娘死了，死在路边，挺惨的。我一听那模样，就知道是她……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可那天晚上，怎么就没管她……我知道她来找我了，她怪我，也怨不得她……”
　　他的声音哽住了，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屋檐下的兽皮兽角轻轻晃动，发出一些轻微的刮擦声。赵老四一个机灵，将头埋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云初几人听了这番话，各个心中五味杂陈，见赵老四如此痛苦，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待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云初才往前挪了挪身子，斟酌着开了口：“赵大叔，”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说的那个声音，我相信不是你编的。”
　　赵老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你在这山上住了大半辈子，风是什么声、树是什么声，你比谁都清楚。那天晚上的风，跟你之前听过的风声，不一样，对吗？”
　　赵老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他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躲，就任由云初看着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
　　云初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她感到嗓子发紧，眼眶发涩，不由得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深知，此时乃是解决赵老四心病的关键时机，稳了稳思绪，接着说：“赵大叔，街坊邻里都知道，你不是见死不救之人，那晚……那不是你的本心。”
　　赵老四闭上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蘅姑娘泉下有知，她会知道的，你想帮她，你一直想帮她，只是那时那刻，那股邪风扰了你的心思。她要怪，会怪劫路的山匪，会怪那恼人的邪风，却独独不会怪你。”
　　“真的吗？她真的不会怪我？”赵老四猛地睁开眼睛。
　　“你给她出了主意，指了路，你没有害她，她怪你什么呢？”
　　“可……我本可以送她下山……我要是送她下山……”
　　“赵大叔，送她下山，是你对自己的要求，不是阿蘅对你的要求。阿蘅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了，好吗？”
　　赵老四的眼神有些涣散，云初的话给了他一些新的启发，只是他一时还没想明白。
　　等了片刻，等他渐渐回过神，云初又道：“这样吧，我帮你调一个安神的方子，你按时吃。若是等你好一些，还没想明白，不妨去遇到她的地方，给她烧些纸钱，把心里的话跟她说说，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赵老四将视线转到云初的脸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躺了回去，冲着棚顶，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从赵老四家出来，日已西沉。山间的暮色来得又快又沉，方才还能看清远处的树影，转眼间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雾气从山脚漫上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三人默默走着，各怀心事。
　　云初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些，像是要甩掉什么。赵老四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这个心结，他能解开吗？
　　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合适吗？说“阿蘅不会怪你”，她又不是阿蘅，凭什么替阿蘅做主。
　　可她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说辞了。
　　她想问问兄长的意见，或者跟齐岚随便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好闭口不言，闷头走路。
　　云岭落后她半步，也在想赵老四的事。他想的不是云初那些话妥不妥当，而是赵老四反复提到的那阵“邪风”。
　　赵老四说话时的神情不像是撒谎，那邪风又是什么东西呢？他作为医者，自然而然想到其它几个病患，希望他们不是也遭遇了邪风。
　　他看了一眼云初的背影，见她走得那么急，知道她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总要有个消化的过程，便没有打扰。
　　齐岚走在最后，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分明。
　　赵老四口中的那股“邪风”，听着像是疯话，他却知道那是真的，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会把握时机，能洞察人性，还能让人毫不怀疑地接受，若论蛊惑人心，这位应该是个中高手。
　　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赵老四这边，大体算是“治好”了，还有四个，不知云初要如何去治；还有黄有根，要找个稳妥的说辞，不着痕迹地留下来；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也要想想办法，把他揪出来……
　　想到这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做山神的时候，只管一座山的清净，如今决定护持云初，发愿铲除妖邪，以后烦心的事儿恐怕会更多。
　　远处的松阳县城的轮廓已经隐没在暮霭之中，只隐约可见几点零星的灯火。三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城门快要关了。
　　刚进城没走几步，便隐约听见有人在哭，三人循声找去，只见酒肆后门的阴影里蹲着个少年，仔细看时，正是这酒肆的伙计牛二。
　　云初赶忙上前，温声询问，那牛二见是他们，哭得更是委屈，只说柳娘子又在骂他，骂得愈发难听了。
　　牛二抽抽噎噎道：“爹娘送我来时，就是看中柳娘子温和宽厚，哪怕我打碎杯盏，上错酒菜，她也从不多说一句重话。近日来只说她病了，可哪有这样的怪病，只要喝了酒，就来骂我，句句都是‘都怪你’。”
　　说到这，牛二小嘴一瘪，“我坐那啥也没干，怎么就怪我了！”
　　柳娘子的病，昨日他们刚去看过，郁而化火，火扰心神，是以焦躁易怒。云初看牛二眼睛哭得通红，随口叹道：“近来经常骂你啊……”
　　牛二突然激动道：“是啊，就从那次官府贴了告示，也不知怎么了，老板娘忽然发起火来，对我破口大骂，自那以后，一天也没间断过！”
　　“告示？什么告示？”云初敏锐地捕捉到新的信息。
　　“官府在城门口贴了告示，画了个女子，我不识字，喊她来看，她看了之后，愣了片刻，回过头就开始骂我！”牛二越说越气。
　　云初想到黄有根描述的阿蘅样貌，心中一动，“那女子，是不是眉梢有颗小痣？”
　　“咦？你如何知道？正是如此。”
　　云初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叹气道：“带我们去见柳娘子吧，今晚之后，她应该不会再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