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路有仙》山风渡

16、第十五章 风蚀 钱公子心结

　　云岭兄妹回到厅中，稍一商量，便提笔拟方：除保留黄连，加重肉桂以外，又加入酸枣仁、法半夏、陈皮、柴胡、龙齿等，以化痰利胆，镇静安神。
　　因重又调了方子，写好后拿给四位老大夫过目，刘老捻须颔首：“此方用药颇有次第，化痰利胆以治标，交通心肾以治本，解郁安神以断根，嗯，年轻人就是敢想敢做。”
　　得了刘老的首肯，管家自去煎药，大厅中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四位老大夫因连日疲惫，此时放松下来，各自倚在椅子里，喝着茶，谈谈说说。
　　虽说同业相仇，这四位到底是业界翘楚，德高望重，见云岭云初诊断精准，用药机变，可叹后继有人，颇为欣慰，言谈间对他二人温和了许多，问了家学师承之后，随意聊到一些杂谈怪事，也不避讳。
　　身材瘦削的那位，乃是城北孙大夫，他见云岭的方子加重了肉桂，便道：“要说上个月，我接过这么一位，也是要定惊利胆的。他本是山中猎户，十六七岁就猎过野猪，许是艺高人胆大，别的猎户独自不敢上山，他却时常一个人在山里，一住就是三五日。可他来找我时，却是坐立不安，左顾右看，手抖心悸，冷汗涔涔，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子。”
　　“哦？”其他几人来了兴致。
　　“按说此症状，你我见之立判，乃是因惊致恐，胆郁痰扰，心肾两虚之症，我问了病因，他支吾不言，只说打猎受惊。我便以温胆汤打底，做了加减。”
　　众人颔首，料想此方服下，当夜便能安睡。连服七剂，胆气渐复，惊惧自平。
　　可孙大夫却摇了摇头：“药他倒是按时服了，也见了些成效，可至此便不能进山了。更甚者，只要提到山路，山匪，山神庙之类跟山有关的词，他便惊得跳起，脸白手抖，茫然四顾，甚至大喊大叫。”
　　几位老大夫捻须思索，云岭和云初也蹙起了眉头。
　　这时，城西的周大夫也开了腔：“您说的这位，想是惊着了，一提一心惊，倒是好猜，我上个月接的那个，就有点想不通了。”
　　见众人目光看过来，便接着道：“那位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要说底子不差，可就是莫名干咳，咳声连连，痰少而黏，说是嗓子眼儿卡着东西。我一听，似是梅核气，诊脉果然弦细而涩。”
　　其他人听到这里，心下了然，这是思则气结、肺气不宣之象，当以逍遥散合甘麦大枣汤打底，加入宣肺止咳、疏肝理气之品，周大夫开的果然是此方。
　　“可是呢，”周大夫话锋一转，“就在两天前，他又去医馆找我了，说先前的方子喝了半月，咳嗽便好了，没成想只过了十多天，又犯了，这次不仅咳嗽，还添了失眠。”
　　众人两手一拍，得，这又是个心里有事儿的。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何大夫道：“怪了，怎么近来心病之人如此多，我也遇到了一个。”
　　“这人想来你们都认识，就是城门口鸿运酒肆的老板娘，柳娘子。那日我去她店里喝酒，看她两眼红得像冒火，往日里多温婉的一个人，却在破口大骂伙计牛二。”
　　“她见是我来，忽然落泪，说是头痛欲死，口中苦涩难忍，只能日夜以酒来压。我摸了摸脉，弦数而滑，想来诸位都能想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众人均轻轻点头，孙大夫问道：“开的可是丹栀逍遥散？”
　　何大夫道：“正是，看她睡得不好，还加了酸枣仁汤。头两天我再去时，她强笑着说头疼好了，可牛二偷偷告诉我，她几乎夜夜大醉方可入眠。”
　　众人均是医者，听到此言纷纷扼腕叹息。
　　这时，久未开口的刘老忽然问道：“怎的许久没见到方老了？要说心思细腻，思虑周全，我们一辈人中，当属方老为最。聊到的这几个病人，症候蹊跷，跟钱少爷如出一辙。钱老爷把我们一帮老骨头都请来了，怎的唯独缺了他？”
　　何大夫叹气道：“若非身体抱恙，怎缺得了他。钱公子病情反复，我特地去他府上请教，却见他神情恍惚，眼神涣散，跟他说了好几遍的病症，愣是没听全。我临走时，他掏出一张药方，是归脾汤合甘麦大枣汤，他给自己开的方子，却来问我是否可用。”
　　云岭与云初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担忧。他二人虽初到松阳县，却也看出这几位都是有经验的好手，听这话，那方老更是他们中的佼佼者，如今方老也出现类似“心病”的症状，钱公子的问题，看来不是孤例。
　　云初向云岭点了点头。云岭会意，起身走到厅中央，向四位老大夫拱手道：“各位前辈容禀，晚辈兄妹初来乍到，正想多些机会探探疑难杂症。方才听几位前辈提起那几位病患，症候如此蹊跷，正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若前辈们信得过，可否容我二人代为复诊一趟？回来再将所见所闻向诸位前辈汇报，一同参详。”
　　那四人互相对视一眼，心说到底是初生牛犊。
　　刘老眯眼看了看云岭，又看了看云初，捋须点头道：“年轻人肯用心，是好事。你们去看看也好，兴许换个眼界，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东西来。”
　　孙大夫却不以为然，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被刘老抬手拦住。
　　周大夫笑呵呵地打圆场：“我们这把年纪，跑腿的事儿本来就该交给年轻人，你们去吧。”
　　何大夫在四人中资历最浅，此时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对云岭点了点头，算是鼓励。
　　云岭见四位均已答应，便跟云初示意，收拾东西，打听地址，亲自上门去看看情况。
　　齐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心思却一刻也没停。这几个大夫的医馆在不同的位置，说明城里到处都在发病，而且都是心病。若非有人暗中蛊惑人心，便必是有预谋的妖言惑众。
　　无论是哪一种，都极其危险。不良言论一旦入了人心，就像野草生了根，铲不尽，烧不完，传起来比风还快，等你想去拔除的时候，它早已根深蒂固，更可怕的是，人们还会自发地继续宣扬，真真是遗祸无穷。
　　此时见他二人要走，齐岚伸手拦住，转身向四位老大夫问道：“老爷子们，小子有一事请教。这城中的孩童，去年此时玩的是什么游戏？”
　　四人先前见云岭二人带着个少年，以为是跟班的药童，加之这少年一直未发一言，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存在。此时见他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语气又甚是无礼，便没有搭理。
　　云初知齐岚虽看似莽撞，但决不会在此时胡闹，想来事情紧急，还没来得及与他们商议。便上前施了一礼，道：“舍弟顽劣，还望前辈们恕罪。若前辈们知晓，还望不吝赐教。”
　　刘老挥了挥手：“你们不是要去看病患嘛，自去便是。我等手头这诸多麻烦事，尚无暇顾及，哪有心思管小儿做戏。”
　　孙大夫也嗤了一声：“无知多做怪。”
　　齐岚见他们颇为不耐，一时火起，上前一步道：“我劝你们最好打听打听，自家儿孙们在干些什么。”
　　说罢，冲着刘老道：“你家二孙子，下午去药柜抓了几把药，让邻居小孩给他行礼，鞠躬的给枸杞，下跪的给桂圆，不行礼的就按在地上，往人家嘴里塞黄连。”
　　刘老听罢，腾的站起。
　　齐岚不等他反应，又转向周大夫：“你大孙子也挺出息，给一个秀才的儿子打下手，菜农的小孩不肯下跪，他俩把人扔河里了。”
　　周大夫一脸震惊。
　　齐岚又转向何大夫：“你小儿子就窝囊了，一个有钱家的小少爷让他下跪，他不肯，还与人理论，被几个小孩合伙打哭了。”
　　何大夫握着椅子扶手，微微发抖。
　　最后，齐岚转向孙大夫，几乎是疾言厉色：“最离谱的就是你孙子，就因为一个小孩的爹是清粪工，你孙子就说人家熏着他了，指使着几个小孩把人家衣服扒了，还逼着人家磕头道歉！”
　　孙大夫脸色发青，瞳孔放大，一脸不可置信，口里喃喃道：“怎……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