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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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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契约成立的那一瞬，微微安神魂深处轻轻一震。
微微安的神魂中像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雾海，穿过水底暗流，一路钻进她识海最底层。
微微安睁开眼，对上阿雅的目光。萨麦尔站在对面，肩上空了，脸色有些沉。
“阿雅，我要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个地方对你现在的状况更好。”微微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的，安。”阿雅刚回答她完，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阿雅？”而萨麦尔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没有回应，舱里静得只剩下船体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海浪拍击船壳的闷响。
“她没事，我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可…………。”
“她没事就行。”萨麦尔打断她，转身离开，顺便还把门也关上了。
微微安将身上的衣服换下，将剩下的布料、针线、工具，还有之前在洞穴里拿的一些日常器物，都规整好扔进空间仓库。阿雅还在竹楼里兴奋地上下飞来飞去。
日头西斜时，舱门被敲响。一直在打坐的微微安抬起头来，来人应该是萨麦尔。
打开舱门的微微安看见他手里拎着两条鱼，比之前那几条都肥，鳞片在海风里泛着银蓝的光。他把鱼放在门口，看了微微安一眼。
“现在可以给我解咒了吗？”他的声音很平，“微微安·兰姆·恩斯，你对这个名字反应不是很大，不像是你的名字。”
“明天一早，我就给你解咒。”她跳过名字这个敏感的问题，直接往诅咒上引。
“好。”他说完就转身离开，就在船头上坐着。
舟微微这个名字，她用了上千年，但那是修仙界的名字，在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微微安是原主的名字，她感觉挺好的。
后半夜，微微安感觉到神魂空间里一阵轻微的波动，阿雅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她没睁眼，只将神识分了一丝进去，见那团绿光已经舒展开来，阿雅正绕着竹楼飞，翅膀扇得欢快。
“安，安！我出不来了。”
“这里是我的神魂空间，我与这里是一体的。”微微安在心里回答，“你想出来，需要我同意才能出来。”
“哦。”阿雅立刻压低了声音，但翅膀还在抖，“萨麦尔呢？他还好吗？”
阿雅安静了一瞬，然后闷闷地说：“作为长生种，他很少有朋友。因为他的母亲用龙族的知识作为交换，帮他离开这里。”
“这是承诺，精灵一族从不背弃。”
微微安没再回话，意识退出空间。甲板上，萨麦尔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看向他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天快亮时，微微安起身走到甲板上。海面上的雾比昨天薄了很多，远处的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像一条深灰色的线，横亘在灰蓝色的天海之间。
身侧传来窸窣的响动，萨麦尔站起来，赤脚踩在甲板上，走到她身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亮，头发比之前干净了些，不再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记不清多久了。船一艘一艘地来，人来到岛上徘徊，也不记得有多少祭品被带到岛上。”
“所以你不顾阿雅的警告答应我的契约。”
微微安转头，看着萨麦尔。他金色的眼睛望着海面。
海面在晨光中泛起粼粼的波光，雾气一点点散去，天空从灰白转为浅蓝。他看了很久，久到微微安以为他睡着了。
“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嗯。”
微微安弯了弯嘴角，将神识沉入神魂空间。阿雅还在竹楼周围飞来飞去，翅膀上的绿光比昨晚亮了一些，半透明的身体也凝实了几分。
“阿雅，之后你可能不会再见到他。”
阿雅扇了扇翅膀，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终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缩回角落的竹楼里，不再出声了。
微微安收回目光，看向灰蓝色的海水，远处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色块，像是岸边的树林和山丘。
海风吹过甲板，带着陆地的气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混在咸腥的海风里，格外清晰。
她起身走过去，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带着警觉，聚焦在她脸上。
“你做什么？”
微微安抬手，两指并拢，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
萨麦尔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上舱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皱起眉，却没再退，只是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给你解咒。”微微安两指抵在他眉心，没有移开。
见他没再躲，指尖抵在他的额头温和的触感传来，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微微安闭上眼，灵力顺着指尖渗入。萨麦尔的眉心之下，与之前拔除的那道不同，这道更隐蔽，藏得更深，几乎与他的神魂长在了一起。之前那颗光点只是表面的锁，锁下面还压着另一层。
她皱了皱眉。
这道禁制的手法很熟悉。纹路走向、灵力缠绕的方式，和她自己神魂上那道被下的禁制一模一样。
只是萨麦尔这道更狠，直接焊在神魂上，若强行拔除，他的神魂至少要裂开一道口子。
“怎么了？”萨麦尔见她皱眉，声音里多了几分紧绷。
微微安收回手，睁开眼看他，“有点麻烦。”
萨麦尔脸色沉下来。他抬手摸了摸眉心，指腹按在她方才点过的地方，按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能解吗？”
“能。”微微安直视他，“但过程不会好受。要拔出来，你得放开神魂让我进去。不能抗拒，不能躲。”
萨麦尔沉默了几息。海风从舷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迟疑，还有一点她看不透的东西。
微微安看着他，没再多问。她重新抬起两指并拢，再次点在他眉心。这一次萨麦尔没躲，只是闭上眼，下颌绷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放松。”微微安说，“你太紧张，我进不去。”
他闷声回了一句，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沉下去。
微微安的灵力从指尖倾泻而出，顺着眉心那道缝隙往里探。
萨麦尔身体猛地绷直，手指攥住身下的木板，指节泛白。微微安感觉到他的神魂在剧烈抵抗，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鸟，本能地扑腾。
她看着他额角青筋浮起，黑色鳞片从脖颈侧面一片片浮现又消退，反复几次。他硬生生将那股抵抗压了下去，神魂的屏障一点点松开，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微微安的灵力趁机钻了进去。
他的神魂空间比她想象的要暗，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深沉、辽阔，但空荡荡的。
最深处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正不停地翻涌、收缩，像一颗腐烂的心脏在跳动。
那雾气与他的神魂本体纠缠在一起，根须扎进每一缕神魂脉络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微微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禁制比她自己身上那道还要阴毒。下禁制的人将禁制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若强行剥离，萨麦尔的神魂至少要碎掉三成。但若不剥离，这道禁制迟早会把他彻底吞噬。
她的灵力化作一根极细的针，从灰黑雾气的边缘刺入，一点一点将那些根须从神魂上挑开。
每挑一根，萨麦尔就闷哼一声，身体跟着一颤。他的手指将身下的木板抓出了几道深痕，鳞片从手臂蔓延到手背，又从手背褪回去，反反复复。
微微安额角也渗出了汗。这种精细活极耗神识，稍有不慎就会伤到他的神魂本体。
她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挑，一根一根地断。灰黑雾气在挣扎中不断收缩，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后一根根须断裂时，灰黑雾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从萨麦尔眉心冲出来，在空气中炸成一团黑烟，消散在咸腥的海风里。
萨麦尔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撞上舱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浸透，衣服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眉心干净了，神魂深处那团腐烂的灰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空旷。
微微安收回手，两指离开他额头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颤。她将手背在身后，不让萨麦尔看见，面上神色如常。
“好了。”她说。
萨麦尔靠在舱壁上，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有些散。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也没有了，连之前若有若无的隐痛都消失了。
“……多谢。”他哑着嗓子说。
“不用。”微微安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还在抖。她闭上眼，调息了片刻，才将神识的疲惫压下去。
神魂空间里，阿雅忽然出声：“安，谢谢你帮他。”
“不用，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