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浪漫》芋見星

11、锁夏 半月时差，

　　江池霖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期末考试前的那天晚上。

　　深夜十一点半，周未沂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江池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物理错题本，笔帽咬在嘴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未沂坐在书桌前，正在批改他刚做完的一套模拟卷，红笔划过纸面，“坏习惯。”他瞬间松了牙关。

　　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江池霖裹着周未沂的一件外套，但太大了，袖口要挽好几圈。上面有周未沂信息素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

　　“你暑假什么安排？”江池霖故作随意地问道，眼睛还盯着一道电磁感应题，假装很专注。

　　周未沂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抬头，声音平静：“瑞士。我爸妈在那边有个项目，让我过去。”

　　“……哦。”江池霖无聊之际掏出手机看了会儿视频，开口读了句情话：“The distance just tells me how much I miss you.”

　　周未沂听懂了，意思是：距离让我明白，我有多么想你。

　　江池霖眨了眨眼酸涩的眼睛，继续问道：“去多久？”

　　“一个月。”

　　“暑假总共才放这些，”江池霖抬起头，看着周未沂的背影，“去整个暑假啊？”

　　周未沂放下笔，转过身来，下颌绷紧，“不会的，着急回来见你。”

　　江池霖猛然起身，由于动作太急，害的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想笑，“我去倒杯水。”

　　厨房里没开主灯，江池霖盯着水龙头哗哗流出的冷水，胡了一把脸，陷入沉思。

　　一个月，近30天，720小时。

　　等他回来，暑假就快结束了。

　　等他回来，他们就高三了。

　　等他回来……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还能在深夜的书房里一起做题吗？还能在无人的消防通道里接吻吗？他还想学视频里在周末的图书馆里分享同一副耳机呢……

　　他不知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江池霖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胡乱地抹了把脸，也不知道脸上到底有没有其他东西要抹。

　　“江池霖。”周未沂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江池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那种满不在乎的笑，“马上好，你要不要也……”

　　话没说完。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强硬地将他整个人拉近，此刻周未沂的瞳孔紧紧锁着他。

　　“你想说什么？”周未沂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

　　江池霖张了张嘴：“我想暑假还能天天见到你，想高三我们还能在一个班，还想……”他顿住了，喉咙发紧，“还想继续搞对象，你懂吗周未沂？”

　　话音落下，周未沂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短到江池霖以为是自己眼花。然后那只握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手指却还虚虚地搭在那里。

　　“嗯，”周未沂表情认真，“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江池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眶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你都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还去那么久……你知道什么？每天刷题刷到凌晨，就为了……”

　　“江池霖。”周未沂打断他，不是严厉，是那种很平静的按下暂停键，他捧起面前人的脸。

　　江池霖胸口起伏，看着他。

　　周未沂拨开他额前方才被水浸湿的碎发，轻轻落下一吻，一字一句地问：“这几次月考，你怎么样？”

　　“啊？”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池霖一愣，脑子差点没转过来，“挺好的啊，你不是知道吗？上次年级十二，上上次十五……”

　　“是知道。”周未沂点点头，“那你觉得，这个成绩，高三会被分出去吗？”

　　尖子班的淘汰制度，每个申城附中的学生都知道：高二下学期以来，四次大考（三次月考加期末）的平均成绩不进年级前四十名的，高三会被调到普通班。

　　这像一场无声的淘汰赛，排名就是唯一的入场券。

　　江池霖突然明白了周未沂在问什么。

　　他这学期拼了命学习，凌晨两点的台灯，写空的水笔芯，堆成山的草稿纸。不只是为了那个荒唐的赌约，不只是为了证明什么。更是为了能留在周未沂身边，留在下学期的高三A班，留在那个有周未沂在的教室里。

　　他庆幸分班不看高一，只看高二下学期。这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压力。

　　“笨蛋。”周未沂又凑近了些，伸手将他拥入怀中。动作有些用力，江池霖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但更清晰的是周未沂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不会让你走的。”

　　“要走一起走。”

　　江池霖的脸埋在周未沂的肩膀上，鼻尖蹭到衬衫布料，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和他身上那件外套一样的味道。

　　他的眼眶热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抬头，声音闷在对方肩窝里：“……谁担心这个了？我他妈就是不爽你要走那么久。”

　　“每天视频。”

　　“有时差！”

　　周未沂轻笑，直接下结论：“你方便的话，早晚各一次。”

　　江池霖脱离拥抱，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盯着周未沂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很轻，带着点鼻音：“周未沂，你这是在哄我吗？”

　　“陈述事实。”周未沂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神情柔和。他很后悔自己竟然让江池霖这么没安全感。本来就是表面阳光，内里敏感的高中生。既然决定给了他安全感，那就要做到底。

　　“那再陈述一个事实，”江池霖凑近他的耳朵，唇瓣时不时贴到他的耳朵，压低声音，“你会想我吗？”

　　周未沂的回答是直接吻住了他。

　　这次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点力道的，像是要把接下来一个月的份都预支了。江池霖齿间刚让开一条缝，对方的舌就滑了进来，温热感让他感到酥麻。周未沂也没急着搅，先贴着他的上颚缓缓蹭过去。

　　见他舌尖一缩，周未沂立马勾住，将他带入一个湿漉漉的漩涡。呼吸碎了，刚要结束，江池霖又笨拙地抬头迎了上去。

　　江池霖披着的外套滑落，后腰抵在料理台边缘，大理石台面冰凉，隔着单薄的短袖传来寒意。周未沂的掌心贴上他腰侧，温热，坚定。

　　自那天之后，江池霖养成了没事就看手机的习惯。

　　“叮——”

　　微信提示音将江池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毯上弹起来。年轻人标配，眼前一黑，片刻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周未沂：「视频？」

　　江池霖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手忙脚乱地抓了抓头发，怎么说也是睡了一上午，头发翘得都有个性了。眼看看来不及整理了，他迅速点了接受，深怕对方反悔般。

　　屏幕亮起，缓冲的圆圈转了两秒，周未沂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身后是陌生的房间，欧式装修，深色木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窗外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周未沂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神是清醒的。

　　“你那边几点？”江池霖问，声音因为刚才趴着而有点哑。

　　“凌晨四点。”

　　“……你通宵？”江池霖皱起眉。

　　“倒时差。”周未沂突然想起学校查分系统开放，“睡不着。你成绩条拿到了？”

　　江池霖把摄像头对准茶几上的成绩条，手指点着那个红圈，“喏，第九名，物理单科第三。”他想了想，还是傲娇地补充道：“年级第三。”

　　“嗯。”周未沂应了一声。

　　“就‘嗯’？”江池霖不满地撇嘴，把手机拿近了些，翻转镜头，脸在屏幕里放大，“人家拼死拼活考这么好，没点奖励啊？周老师？”

　　最近周未沂的笑容变多了，虽然大多时候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偶尔，在视频里，在深夜的电话里，江池霖能捕捉到那种很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想要什么？”周未沂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柔情似水的温柔。

　　江池霖盯着屏幕里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才分别三天，却像是过了三个月。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突然说：“我想听那个。”

　　“什么？”

　　“你知道的。”江池霖坏笑，眼睛弯起来，“就是那天在厨房，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正面回答我。”

　　周未沂的镜头突然晃了一下，再稳定时，他的脸离镜头远了些，他沉默了两秒，脸不红心不跳似的，回了一句：“你是小孩子吗？”

　　“说啊！”江池霖不依不饶，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周老师说话要完整，这是你教我的。”

　　周未沂深吸了一口气。江池霖能看见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周未沂突然伸手，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对着镜头晃了晃。

　　白色的信封，航空件的样式。

　　“机票。”周未沂说。

　　江池霖眯起眼，想看仔细些，“什么机票？你回来的？”

　　“嗯。”周未沂把东西拿出来，让江池霖能看见上面的日期。回程时间，用手指了出来。

　　比原定的归期早了整整半个月。

　　“啊？”江池霖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可太好了。

　　“提前回来。”周未沂收好机票，“因为……”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池霖，“我会想你。”

　　江池霖举着手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后，他趴到沙发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在浅灰色的布料衬托下格外显眼。

　　“……哼，”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周未沂你又犯规！”

　　屏幕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短促，但真实。然后是周未沂温柔的说道：“等我回来。”

　　江池霖急忙挂断了视频，脸埋在那，肩膀微微发抖。他拿起手机，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点开周未沂的头像，打字：

　　「我也想你」

　　发送。

　　江池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拿起成绩条又看了看，静下心来。

　　这下好了，离别时间可是大幅减少了。

　　半个月，15天，360个小时而已，他很期待下一次见面。

　　瑞士的清晨六点，周未沂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睁开眼，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刚刚染上晨光。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视频通话请求—江池霖」，时间显示那边是中午12点。

　　周未沂摸到眼镜戴上，点了接受。

　　“周未沂！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屏幕那头的江池霖尤为兴奋。他穿着周未沂留在公寓的那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

　　镜头晃得厉害，最后对准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你猜我在你书房柜子最底下找到了什么？”

　　周未沂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纸箱纳闷，“什么？”

　　“你之前的笔记！”江池霖把镜头拉近，箱子里是整齐排列的笔记本，“物理、数学、化学……啧啧！连语文都有！”

　　周未沂点点头，那些是从他高一刚入学时便开始记的笔记。比起那时，他的笔迹还带着些许青涩感，偶尔会在页边画些简单的示意图。

　　“你看这个！”江池霖翻开一本物理笔记，指着某页角落的小涂鸦，一个炸毛小人的简笔画，旁边写着：

　　「后排新来的，上课总睡觉」

　　「今天又迟到了」

　　周未沂突然咳嗽起来。

　　“哇哦～”江池霖笑嘻嘻地让脸入镜，“周大学霸，原来你从我刚来就开始暗恋我了？”

　　周未沂没有否认，“那是……”

　　“是什么？”

　　“是记录班级纪律的。”

　　江池霖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从我转学来的那天后，这本笔记里突然多了几个‘班级纪律’？而且，这个简笔小人和我画的很像呢，这叫不叫夫夫相？”

　　小人是江池霖收东西时他意外看到的，便凭着记忆学了。

　　“周未沂，”江池霖突然收起玩笑的表情，“我想你了。”

　　屏幕两端同时安静了片刻，“还有几天，我就回去陪你。”周未沂保证。

　　“太久了。”江池霖把脸靠着手机屏幕，仿佛这样就能离对方近一点，“我昨天去你家楼下那家便利店，老板娘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去干嘛了？”

　　“买巧克力啊。”江池霖晃了晃手里的绿色包装，“你常给我买的那种。”

　　周未沂想说很多话，他想说瑞士的巧克力很有名，想说阿尔卑斯山的星空很亮，想说这里的图书馆有很多国内找不到的物理专著……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我床头柜抽屉里，有东西给你。”

　　江池霖立刻跳起来，镜头天旋地转了一阵，最后定格在周未沂的卧室。他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这什么？结婚证？”江池霖开着玩笑打开盒子，然后呆住了。里面是一把钥匙，下面压着小纸条：「公寓钥匙」

　　这不难看出来，是主钥匙，虽然录了指纹，但拿着主钥匙就是有些不一样。

　　“反正我爸妈暑假不回来。”周未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可以一直……住那里。”

　　江池霖盯着那把钥匙，突然觉得鼻头发酸。他想起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想起酗酒的父亲和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想起每次不得不回去时那种窒息感。

　　而现在，周未沂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周未沂，”他深吸一口气，“你完了。”

　　“嗯。”他应下。

　　“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江池霖举起钥匙对着镜头晃了晃，“我就搬进去，再也不走了。”

　　周未沂满意点头，“随你。”

　　“还有，”江池霖突然压低声音，“我昨晚梦见你了。”他顿了一下，“梦见我们在图书馆，你穿着那件白衬衫，我解不开你的扣子……”

　　“但我能解开你的？”

　　“哇——周未沂，你过于聪明了。”他接话。

　　视频通话在两个小时后才结束，原因是江池霖的午间困意说来就来。江池霖意犹未尽地放下发烫的手机，转身扑到周未沂的床上，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他抵抗着困意，摸出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跳起来，冲回书房翻出周未沂高二的物理笔记。

　　这下真不困了。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差点被自己忽略……

　　「他今天又迟到了，但对我笑了，一点也没变。」

　　日期是江池霖转学来的第三天。

　　“艹，明明记得，装。”他自语。

　　江池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放回纸箱，心想这几天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是啊，有人从初见就开始记得他、注意他，甚至是等他，而他只不过要等半个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