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回》FixLove

3、关心 一夜秋风，

　　一夜秋风，吹落了道旁大半的梧桐叶。

　　第二天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江深照旧准时站在周然家的单元楼下，校服拉链拉得规整，手里揣着温热的早餐，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少年。

　　没过多久，楼道的门被轻轻推开，周然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整洁的校服，眉眼干净，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眼下覆着一层极淡的青黑。昨晚家里的训斥萦绕耳边，他一夜睡得很浅，翻来覆去，满心都是无力的压抑。

　　只是看见楼下的江深时，他眼底的阴郁瞬间散去大半，轻轻弯了弯眉眼。

　　“早。”周然轻声开口。

　　江深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眉眼微微蹙起，快步走上前，将温热的豆浆和三明治递给他：“昨晚没睡好？”

　　周然接过早餐，温热的温度熨帖着微凉的指尖，他轻轻摇头，语气清淡：“没有，就是睡得晚了点。”

　　他习惯性地隐瞒所有负面情绪，不愿让自己满身的阴郁，沾染到江深干净明亮的世界。

　　江深没有拆穿他的谎话，只是默默放慢脚步，陪着他慢慢往前走。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小城，空气清冽安静，路上只有他们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今天降温了，冷不冷？”江深侧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细致，“要是冷，我把外套给你。”

　　“不冷的。”周然咬了一口三明治，清甜的口感漫开心底一点点暖意。

　　只有在江深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暂时抛开家里所有的争吵、苛责与压抑，做一个无忧无虑、可以安心松弛的普通少年。

　　两人一路低声闲聊，慢悠悠走到学校。早读课照常开始，朗朗书声填满整间教室，鲜活又热闹，将昨夜所有的沉闷隔绝在外。

　　周然撑着下巴看书，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江深。

　　少年坐姿端正，认真朗读课文，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温柔又耀眼。周然静静看着他，心底又暖又涩。

　　这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他却连牢牢抓住这束光的资格，都没有。

　　上午的课程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午休时间。

　　班里的同学大多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教室里渐渐空旷下来。江深收拾好桌面，转头看向发呆的周然：“去食堂吗？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周然回过神，轻轻点头：“好。”

　　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吃饭。

　　江深习惯性把餐盘里的里脊都夹到周然碗里，动作自然熟练，多年如一日的偏爱，早已刻进骨子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江深看着他，语气带着温柔的叮嘱。

　　周然低头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肉，心口软软的，小声道：“你也吃。”

　　“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就好。”江深眉眼带笑，静静看着他吃饭。

　　周遭人来人往，嬉笑打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两个少年隐秘又温柔的小动作，没有人知晓，这长达数年的偏爱，从来都不止兄弟情谊。

　　吃到一半，隔壁桌几个男生的闲聊声，轻飘飘传进两人耳朵里。

　　“听说隔壁班有人谈恋爱被家长抓到了，回家被狠狠骂了一顿，还停课反省了。”
　　“正常啊，家长最反感早恋了，尤其是这种不正经的感情，根本不允许。”
　　“本来就是，学生就该好好学习，乱七八糟的心思都不能有，不然就是走歪路。”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细小的针，狠狠扎进周然的心底。

　　他拿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滞了滞。

　　不正经的感情、走歪路。

　　这就是世人对他们这份心意的定义。

　　也是他父母日夜灌输给他的道理，是牢牢困住他的枷锁。

　　心底瞬间翻涌上来无边的恐慌与无力，刚刚吃食的甜意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堵在胸口。

　　江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瞬间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周然的手腕，低声安抚：“别听他们乱说。”

　　周然缓缓抬起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落寞，他看着江深干净温柔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不是乱说。

　　于别人而言，早恋只是禁忌的青春悸动。可于他而言，一旦这份心意曝光，等待他的不是训斥那么简单，是无休止的争吵、严苛的管控，是变本加厉的折磨，是彻底的深渊。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午饭过后，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小路慢慢散步消食。秋日的阳光温柔和煦，落叶簌簌飘落，铺满整条小路，静谧又温柔。

　　一路沉默，往日叽叽喳喳的氛围，多了一层淡淡的沉闷。

　　走到无人的花坛边，江深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身边沉默寡言的少年。

　　“周然，”他放轻声音，温柔又坚定，“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我们的心意，从来都不是错的。”

　　他看得出来周然的害怕，看得出来他眼底藏着的不安与自卑。

　　周然抬眸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全世界都觉得不对的事情，只有江深告诉他，他们没有错。

　　“江深，”周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我们的喜欢，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呢？”

　　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出了藏在心底无数次的问题。

　　这个问题，困住了他无数个日夜，让他欢喜又惶恐，珍惜又胆怯。

　　江深闻言，心头微紧，他上前一步，微微靠近周然，目光坦荡又温柔，字字认真：

　　“喜欢本身从来没有对错。”
　　“不管别人允不允许，不管世人怎么看，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错事。”

　　少年的告白坦荡热烈，干净赤诚，像一束强光，瞬间照亮了周然灰暗慌乱的心底。

　　周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坚定不移偏爱自己的少年，鼻尖骤然发酸。

　　他多想不顾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好好和他在一起，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可他身后是冰冷压抑的家庭，是无法挣脱的血缘枷锁，是万丈深渊。

　　他不配拥有这份光明热烈的喜欢，更不配拖累干净纯粹的江深。

　　周然别开目光，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风：“可是我怕。”

　　我怕我护不住你，我怕这份温柔转瞬即逝，我怕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更怕，我的深渊，会把你一起拖下去。

　　江深看着他落寞单薄的背影，心口一阵发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周然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柔滚烫，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指尖。

　　“不用怕，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扛。”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温柔的承诺落在耳畔，动人又真挚。

　　彼时的江深满心笃定，以为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就可以抵过所有风雨，跨过所有阻碍。

　　他尚且年少，不懂世俗的残酷，不懂原生家庭的桎梏根深蒂固，不懂有些枷锁，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早已牢牢锁死，终身难破。

　　周然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站在温柔的秋风里，悄悄红了眼眶。

　　他没有告诉江深，他扛不住的。

　　他一个人，根本扛不住这世间所有的流言蜚语，扛不住家里冰冷的苛责与暴力，更扛不住一旦曝光后，两人万劫不复的结局。

　　那一刻他心里悄悄萌生了一个卑微又痛苦的念头。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如果注定早晚要分开。

　　那不如，由他亲手推开。

　　至少这样，干净耀眼的江深，永远不会被他的黑暗所拖累，永远可以光明坦荡，岁岁无忧。

　　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

　　两人松开相握的手，并肩走回教室，依旧是旁人眼中亲密无间的挚友。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江深依旧温柔偏爱，满心奔赴。

　　而周然，已经在心底，悄悄开始预谋一场无声的离别。

　　傍晚放学，依旧是熟悉的林荫道，依旧是漫天温柔晚霞。

　　只是一路无话，温柔的晚风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酸涩与疏离。

　　走到分叉路口，周然率先停下脚步。

　　他看着身侧朝夕相伴的少年，眼底盛满了隐忍的落寞。

　　“江深。”

　　“以后……我们不用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