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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觐见 恍如隔世。 ...

  •   青砖地上积着一层脏污的水渍,混着陈年的褐痕,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主事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扒了,这会穿着统一的囚服,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两条腿软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地上的痕迹,分不清那是什么,也不太想去分清。

      “你说还是不说?”坐在案后的推官反复翻着卷宗,缓缓抬头,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主事没答话,只是喘着粗气,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两旁的皂隶收到了推官的目光示意,便一左一右上前,干脆利落地下了手,一人抄起夹棍套上他的脚踝,另一人把绳索一收,骨骼便发出咯吱的闷响,从那主事喉中榨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嚎叫。

      “小人只是出错了料……啊!!”

      推官有些头疼地撑着额角,合上了案卷,朝皂隶挥挥手:“继续。”

      “啊啊啊啊!!!”

      主事眼前一阵发黑,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人。他猛地弓起,牙关咬紧,一点血从嘴角流下来。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一刑过后,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气,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犹如泡在冰泥水中,疼得发麻,头脑昏沉,几乎晕过去。

      直到听见两道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为首那道沉稳而平缓,另一道则毫无规律,硬要形容的话,反而有点与刑房气氛相反的轻快。

      “霍大人。”

      霍静则一身刻板的黑衣,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洒下浓重的压迫感。他极轻地一扫地上不成人形的主事,便将目光投向了推官。

      “招了吗?”

      推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宽大的袍角拖地:“只字未招。”

      牢里似乎安静了一瞬,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主事控制好呼吸的频率,微微侧过脸,正看见霍静则身后的一道身影。

      那人原本被挡得严严实实,这会从霍静则身后探出来,身上穿着再朴实不过的侍卫衣装,护腕和腰带薄薄一束,袍摆在主事眼前一闪而过。

      他将牢内的人都看了一眼,最后垂下眸光,对上了主事的眼睛。

      “倒是忠心。”他眼角一弯,没头没尾地点评道。

      “你、你……”主事看着那张脸,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你是……!”

      “我?”乌延雨故作不解,俯下身去,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嘴角,用气声道,“你是叫刘丑,家住在北道第十三户,对吧?”

      被念出名字的主事猝然闭了嘴,就见乌延雨重新直起身,看向了墙边,手指在腰侧的剑上有规律地轻敲。

      墙边此刻正排满了铁制刑具,被火盆映得发红,泛着滚烫的热意,方才用过的夹棍、拶指、烙铁等不一而足,整齐罗列。

      刘丑的冷汗彻底下来了。

      -

      等霍静则把面前的一壶热茶喝尽,供词已经被完完整整递上了他的案前。

      刘丑的惨叫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辱骂,响了一炷香的时间。签字画押的纸上血迹斑斑,有几个字都被糊得难以看清。

      “大人,这位是……?”推官抬手擦了擦额上泌出的汗,干巴巴地问。

      “我的贴身侍卫。”霍静则毫不避讳般拿起那张供词,正要脱口而出“观晦”二字,话音顿了顿。

      推官见他话只说一半,咳笑一声,又尴尴尬尬地道:“敢问这位尊名?”

      霍静则收了供词,平静道:“他名无恙。”

      几人交谈间,刑房内的惨叫已经停了。

      乌延雨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全部信息,收了手上的动作,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指尖的血,自刑房内踱步而出,正对上众人噤若寒蝉的脸。

      他手上还拎着那张已经变红的帕子,一旁的皂隶立马识相地凑上前来,接过了帕子,推官也朝他拱了拱手:“无大人,辛苦了。”

      乌延雨微微挑眉,不明白霍静则给他安了个什么身份,不过还是欣然应下这声“大人”,也回礼道:“大人抬爱了。”

      等二人客套完,霍静则端着空茶盏的手放到桌上,磕出一声轻响,肃声道:“既已有供词,我进宫一趟。”

      推官忙拱手相送,只见那名叫无恙的侍卫也跟着离开。

      他这才注意到,一把精致的长剑正缚于那名侍卫腰间,此刻还往下滴着血。

      “二位大人都走了,进去看看那刘丑的状况罢。”一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推官才呼出一口气,示意了一下贴墙站着的皂隶,“若是情况不对,便请大夫来,好歹让他活到霍大人回来。”

      “是,大人。”皂隶转身推开刑房的门,搭在栏上的手一僵,忙大跨步回去,正好赶在推官离开之前,成功将人拦下。

      刘丑正蜷缩在一片狼藉的地上,高墙上的铁窗透进几束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身体。

      推官立在那光之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消失殆尽,他抬头看向窗外,惊飞了鸟雀。

      一只鸟自树梢盘旋而下,最后落到乌延雨的肩上。

      “听晦会送你回去。”霍静则看他伸手逗着小鸟,凝声开口,“臣说殿下可以来都察院,不曾说殿下可以在都察院杀人。”

      “我第一次做这些事,有点没轻重,以后会注意的。”乌延雨软语道,抬手将那只鸟放飞,“老师多为我遮掩些,我才刚回来,歌楼乡野没教过我规矩。”

      霍静则盯着他,语带寒意:“歌楼乡野便教过如何逼供杀人?”

      “……”乌延雨收回手,偏头看向他,忽然轻笑道:“自然不曾。”

      “乡野么,自然有朱门,也有冻死骨,我又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人管教我,自然也没有吃食。”

      他有些揶揄地说,“想冻死在路边很容易,想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却很难。老师若是跟野狗抢过食,跟尸体抢过衣,逼供杀人这些,不过都是谋生的手段而已,自然也就无师自通了。”

      被放飞的鸟雀仿佛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飞回到乌延雨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

      半晌,霍静则的眉依旧皱着,却挪开了目光。

      “这鸟雀你若是想养,可以带回府中。”他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又叮嘱道,“别带着一身血气来。”

      _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这会终于停了。

      一只小麻雀正立在笼子中,和小圆子大眼瞪小眼。

      “叽叽叽!”

      小圆子端着一小碗鸟食走进来,跟麻雀僵持了半天,鬼鬼祟祟地扭头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也学着它:“叽叽叽!”

      “小圆子,你学鸟叫做什么?”

      乌延雨穿着一身白袍走进来,长发随意披散,手上还拿着一朵刚揪下来的梅花。

      他后来跟这小麻雀对峙了许久,可惜小麻雀实在粘人,只好让听风去花鸟市场买了笼子和鸟食回来,自己去沐浴更衣,花了好半天才把身上的血味洗了个干净,又在房内点了暖香。

      “它一直瞪着奴才呢!”小圆子见他来了,也不害臊,立刻凑过来,“殿下,它有名字吗?”

      “名字?还没有。”乌延雨往软椅上一趟,把暖炉拢进袖子里,笑了起来,“叫小方子怎么样?”

      “那它就是奴才的……”小圆子欢天喜地地道,忽然卡了壳,“小方子是雌还是雄?”

      “你自己扒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乌延雨懒懒地说。

      小圆子皱起了眉,把鸟食放下,对着麻雀比划了半晌。

      砰一声门响,听风快步而来,稳稳地站在门口,手搭在刀鞘上,完全忽视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殿下,宫里有人来。”

      “来得真巧,但凡早一点我还没洗完呢。”乌延雨小声道,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不急。”

      他八风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直到一个小太监敲响府门,走进院子里。

      “十四殿下,陛下有请。”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来,“陛下很急呢,殿下快随我进宫吧!”

      在旁边抓着鸟的小圆子一惊,有些惴惴不安地看过来:“殿下……”

      “听风陪我去。”乌延雨咳嗽两声,捧着暖炉起身,接过听风递过来的大氅,“小圆子,你在府里照顾好小方子,要是我回来发现他饿着了,就拿你是问。”

      小圆子瞬间感觉自己肩负了伟大使命:“是!”

      “那就劳烦公公带路了。”

      乌延雨系好大氅,任由毛领遮住半张脸,跟着太监离开,只一眼,朱红的衣摆就在府门口消失不见。

      深冬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了每个人的衣袖,连带着乌延雨方才熏上的梅花暖香,袅袅消失在虚空之中。

      进宫的路不远,他早已走过成千上万次。

      上次站在乾元殿的殿门外等候通传,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恍如隔世。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门口,听着内侍拖着太监特有的细长嗓音:“宣乌大人进殿——”

      “宣十四殿下进殿——”

      内侍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却已经死而复生,从头来过。

      乌延雨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他一步一步迈上玉阶,学着从前的步调,寒风刮过他的耳畔,两世竟然有了某种微妙的重合。

      野心从胃里开始烧,一路燃进了五脏六腑,将他的内里焚了个干净。

      他要加官进爵,他要功名利禄。

      殿门被推开的刹那,熟悉的装潢挤入他的目光,还有最顶上坐着的那个人,端坐在龙椅上的、那副苍老的面孔。

      他对上了景元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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