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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尸难斩 神佛不渡 求神女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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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幻影自眼前浮现,云遥垂着眸,茫然地向前行走去。
那年中秋月圆,少年帝王卸去冠冕,一身素衣独坐临江青石,酩酊酣醉间,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青丝垂落,细碎珠链于鬓间轻晃。一身华裳,殷红如灼灼红梅,素白似泠泠月华,绫罗绸缎舒展飞扬,纱帛长袂凌空翻涌缠绕。
那是任凭人间笔墨万千,也描摹不出的绝色。
“你能看到我?你居然能看到我??”
“为何不能?”
“出了一点小差错,我必须消除你的记忆,作为补偿,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你有何求?”
“求……神女怜我。”
那年沦为凡人,她第一次感到饥饿,第一次感到疼痛。冷风侵骨,寒雨滂沱,天地灰败。
雨幕深处,他执伞而来。
他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错。”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悔。”
那年战火四起,民生凋敝,四面楚歌。
他寒甲披身,御驾亲征。城门前,他喝下最后一杯酒。
“别担心,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年与君诀别,他是末路穷途的亡国之君,她是千夫所指的祸水红颜。
在众人的讨诛笔伐中,她凌迟谢罪,最后一寸黄土,平地无痕。
……
笔墨提书,山盟不负。
金阙崩塌,战甲染血。
白骨堆山,万民唾骂。
血色刑台,寸断肝肠。
不知走了多久,混沌尽头,一扇漆黑的大门静静伫立。
死门。
云遥抬手,正要推门而入。
那团青烟再次浮现:“千千万万人赴红尘,到头来不过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会。
姐姐,你忘记了很多事,也错过了很多事,如今的他,已近乎疯魔,七罪俱全,神佛不渡。
中尸主贪欲,下尸主情欲。他爱你,纵然中尸可斩,他也无法斩去下尸。
姐姐,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时也命也。”
云遥问道:“他死了吗?”
青烟一愣,道:“快了。”
她轻声开口:“那就是没死,下尸,我帮他斩。神佛不渡,我来渡。”
话音落地,她不再犹豫,抬手推开眼前之门。
漆黑大门轰然敞开,万千缠绕的红线密密麻麻彼此纠缠。
云遥喃喃道:“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当年,我错结了你的红线,困了你这么久,今日就让我为你斩断吧。”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红线上。
第一根红线,应声而断。
原来“情”之一字,真的可以甘心从此陌路,真的可以做到“他若安好,遗忘我也没关系。”
她垂眸,无声低语:“或许,我们不该相遇。”
一根根缠绕的红线,在她指尖接连断裂。漫天赤红纷飞消散。
她想起暮色书案,笔墨成双。他落笔长恨绵绵,叹世事无常。她张扬恣意,写下上邪绝唱,坚信天地相合、生死不离。
她想起亭台楼阁,风月无边。他候她月下归期,共酌美酒,共赏明月。
她想起烟雨江南,闲庭信步。她赠他一树永不凋零的梨树,他眼波温柔,戏言无双唤成双。
云遥身形剧烈一晃,唇角溢出猩红鲜血。
鲜血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滚落,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我忘了你,你也忘了我,我们扯平了。”
她觉得心里钝痛,这一生,她历经风霜劫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开始对疼痛麻木,不是感知不到疼,只是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疼。
起初她以为窒息是痛,直到被剜心;她以为烈焰焚身是痛,直到粉身碎骨;她以为肝肠寸断是痛,直到血肉分离噬骨魂销。
痛苦没有尽头,每当她认为这已是世间最极致的痛苦时,就会有新的痛苦向她袭来,嘲讽她:“这才哪到哪?”
死门轰然打开,通向新生与光明。
她朝着那份光明走去,雨后初霁,阔别已久的日光温柔洒落,她抬手,微微遮挡刺眼的光亮,苍白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
这世上没有谁会和谁永远在一起,没有谁离不开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都不能永远陪着谁。
可即使在心中预演了千次万次离别,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还是会怅然若失。
也许她真的不够坚强。
不够坚强到,面对一室空寂,还能笑着对自己说“无妨”;
不够坚强到,历经痛苦折磨,还能坚定的相信苦尽甘来;
不够坚强到,明明知道此生再难相见,却还是在每一个日夜晨昏里,期待明天的重逢。
她以为她可以像看一场别人的戏一样,看自己的离合悲欢。
可戏散了,灯暗了,余音还在梁间绕,她才发觉,那个站在台上迟迟不肯退场的人,原来一直是她自己。
这世间,多的是无疾而终的故事,少的是失而复得的人。
那就做一个逍遥天地四海为家的旅人吧,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红尘万丈,大道三千,走过的地方皆成风景,停留的刹那便是永恒。
已然飘零久,何必叹去留。
她正欲离开,忽然,一只折扇挡住了她的动作。
“这位姑娘,可否与我聊聊天。”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云遥抬头望他,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对不起,不可以呢。”云遥说着便要走。
“哎,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
云遥一怔,随即道:“公子想聊什么天?黑天白天蓝天还是苍天。”
“……”那公子道,“不是这个天,你和我谈谈心总可以吧。”
云遥不解道:“我与公子素昧平生,你找我谈心?”
那公子轻咳一声:“素昧平生就不能谈心吗?
我自幼父母双亡,茕茕孑立孤苦无依,后来我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学堂,结识了知己好友,本以为苦尽甘来柳暗花明,却不想,那好友竟背叛了我。
他窃取了我呕心沥血穷尽一生创作的文章,他因此声名大噪名满天下,我不甘心找他理论,想让他澄清这一切,可他竟怕事情败露,倒打一耙污蔑我。
他靠着一张能言善辩能说会道的嘴,和八面玲珑左右逢缘的处事风格博的所有人信任,而我却沦落众矢之的千夫所指,我现在一无所有,无亲无故无友,想找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我现在真想找个河跳了……”
那公子说着说着,拿起折扇挡住脸,倒真像是在啜泣。
云遥耐着性子听他讲完,然后开口安抚道:“嗯……我也不知道人为什么活着,这事上的很多事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坏人风生水起,好人末路穷途似乎也是常有的事。
但死也不是好办法吧,你又怎知,死后不会更苦?
所以,也许你可以试着活一活,也许多年之后,现在的风起云涌已经变得风轻云淡了呢。”
那公子收起折扇,激动的拉住云遥的手,道:“我和姑娘简直是高山流水相见恨晚哇,姑娘一番话,真是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我瞬间就不想跳河,不如我们去镇上找个餐馆,我请姑娘喝一杯,我真是有太多话想与姑娘说啊。”
云遥尴尬的抽回手,微笑道:“看得出来公子一定是个满腹经纶的人,但是你真的不必加这么多成语,我相信那文章一定是公子所做,喝酒就不必了,高山流水更是不敢当,有什么话若是我们江湖有缘再见,公子再与我说吧。”
那公子却又伤感起来:“你知道的,我自幼父母双亡,孤孤单单的长大,我将一腔真心托出,却换来好友背叛,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好孤独,我好寂寞,我好想找个河跳……”
云遥扶额道:“公子啊,我真的很同情你,但是好友这件事不是可以强求来的,君埋泉下易水诀别的知己之情确实令人动容,但你也看到了,纵使是名流千古的友情也终将走向分离,人总是要习惯孤独的,没有谁能永远陪着你啊……如果你一定要找个人倾诉,那就告诉月亮吧。”
那公子一愣,而云遥也趁机准备溜走,却还没走几步,那公子便又追了上来。
那公子拉住她,道:“姑娘别走啊,我都这么可怜了,你怎么忍心就这么走了哇。”
云遥无奈回头:“公子,其实我也很可怜,我摔下悬崖,被困山洞,现在饿的不行,我要回家吃饭了。”
那公子却依旧不依不挠的追上来:“你早说哇,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啊。这深山老林的,姑娘一个人,若是被妖怪抓了去就不好了。”
云遥快步向前走:“这深山老林的,公子一个人,找我莫名其妙的聊天谈心,莫不是妖怪变的?”
“喂,你见过我这么风流倜傥的妖怪吗?”那公子终于不再追了,云遥松了一口气,心道终于摆脱了,然后她飞奔逃离。
云遥在林间绕了好几道弯,直到夕阳西下,怀里揣着几个刚寻来的野果,远远望见山坳里的一座破庙。
庙门朽坏,檐角挂着蛛网,她实在是走得乏了,抬脚便走了进去,打算歇上一夜。
刚绕过香案,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哎呀,真是山重水复,这么快就有缘得见,没想到姑娘也来此处避夜呀。”
云遥道:“山重水复就算了吧,冤家路窄还差不多。”
坐在干草堆上的公子轻摇着折扇,休闲又惬意,哪里有半分痛不欲生、要投河而去的可怜模样。
他慢悠悠合上折扇,悠悠道:“本来还在担心,方才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遇上姑娘。倒不想,缘分竟这般巧,我们一定很投缘,怎么会是冤家路窄,一定是……亲家路宽!”
云遥不愿再与他争辩,道:“夜寒露重,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我寻个角落,我们互不打扰。”
“别急着避开我呀。”那公子站起身,缓步向她走近了两步,“我真的不是妖怪。”
云遥微笑道:“我相信公子不是妖怪,但是公子还是不要靠近我的好,我向来运气不好,你离我这么近,运气也会变差的。”
“没关系呀没关系呀。”他似乎更激动了,“我的运气也一向不好,我们在一起算是负负得正啦。”
云遥一时语塞,可庙外突然阴风骤起,烛火一阵狂摇,险些彻底熄灭。
折扇公子道:“好吧,负负好像得不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