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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一路 ...

  •   这一路实在走得有些累,虽然一兜橘子是我们俩轮流运回来的,可崔判毕竟病着,我不敢让他太辛苦,后半程一咬牙硬是扛回来了。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外面寂静无声,一看刻漏,已近戌时。怪不得饿了。
      崔判在病之前从不吃饭,阴律司人也少,住在司里的只有我和崔判两个,所以厨房一直默认是我的天下,里头东西一应俱全,对付顿饭还是绰绰有余。
      可今晚似乎有所不同,我兴致勃勃地迈进厨房,却发现里面有一个人……不,一个鬼。
      是崔判。
      他正站在厨房正中,笔直笔直的一个,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怪好玩的。
      我扒着门打算看看他要做什么,他却忽的压了压胸口,匆忙对着杂物桶吐了起来。
      我发誓,那桶我刚清理过,干净得可以装洗澡水,所以绝不是因为厨房里有异味。
      那就是又难受了。
      我赶忙进去拍了拍他的背,他身子一僵,大约是想忍住,可又实在难受得厉害,还是扶着我吐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浑身又发了软。
      我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不知该不该笑。
      “崔判,你怎么来厨房了?”
      他眼神躲闪,局促道:“不知怎么……饿得厉害……”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来厨房有什么用?还不如来找我。”
      我递给他一块帕子让他擦擦唇边的秽物,他便接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看你睡着,也不想打扰你。”
      崔判笑起来真好看,我一时鬼迷心窍,一拍胸脯道:“想吃什么,我都会。”
      *
      我觉得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直视醋这个东西。崔判说有些难受,想吃点酸的开开胃,我便给他做了一碗酸汤面,想起下午的橘子,特地淋了一大勺老陈醋。可他吃着还说没味道,竟然把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汤给倒了,往干巴巴的碗里灌了一整碗陈醋,险险溢出。
      我的脑子嗡嗡的响,耳边不自觉叫嚣着一句话:他不吐我吐,我不吐他吐,我们俩必有一鬼要吐。
      为了保住晚饭,我选择端着碗去了卧房,让他吃完放桌上,我明早去洗。
      隔天睡醒时崔判破天荒的竟然还没醒,我一脚迈进厨房,还能闻到昨晚那股可怕的酸味,匆匆开门开窗散了散味道,才敢进去把碗洗了。
      境遇如此悲惨,我决定犒劳犒劳自己,出门吃顿好的。
      走过崔判卧房门外,却又听到他在吐的动静。已经病了快半个月了,他还是晨昏定省一般早晚都要难受上一会儿,又吃不下什么东西,脸都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算起来,除了三判送的橘子,好像昨晚那顿是他吃过最多的,还只有一小碗。
      算了,毕竟是我顶头上司,还是多照顾一些,说不定能给我多发工钱。
      我敲了敲门,屋里动静便弱了,崔判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谁?”
      “崔判是我,你早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打算去买一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门就打开了。
      “我和你一起去。”
      我的额角立刻开始抽|搐。
      “别!崔判,你要是出去吃……店家的醋都要被你喝光了……家里醋多,我去买回来,你喝多少都行。”
      崔判怔了怔,柔和的面容倏地笼上一层阴霾,手在腹前虚虚一护,沉着脸“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恐怕生气了,但也没有办法,要是让别的鬼知道崔判拿醋当水喝,恐怕公正伟岸的崔珏判官的形象会一夕之间崩塌如山倒,今后贿赂都不拿冥钱而搬醋缸。
      不好,不好。
      回家时崔判在门口等我,脸色依然阴沉。我缩了缩脖子,离他远一些溜进了屋,瑟瑟道:“崔判,你别这样看我,怪害怕的。”
      他一言不发,板着脸进了阴律司大门,走至半路忽然又冷声道:“自今日起不得外食,不得外宿,司中一应杂事皆交付于你,一日三餐,铺纸研墨,洒扫庭院,不得有误。”
      我震惊地呆在原地,心道吃白饭多年的报应终于来了,真可谓泰山压顶,摧枯拉朽。
      “崔……崔判!”我追上去好求歹求,可他还是没松口。
      过了五天猪狗不如的日子,我终于忍无可忍,想着崔判还是心软,苦苦哀求他给我放半天假,让我出门给朋友们报个平安,顺便吃顿馆子。
      他翻了页书才搭理我:“我和你一起去。”
      “……”
      “我请客。”
      崔判果然是地府最好的大鬼,我感动得给他磕了个头。
      怎么说呢,崔判心肠太软,原定五天请一次客奖励我,后来变成四天,三天,最后即便我天天想去,他都能眼都不眨地带我去吃好吃的,珠珠和江执沾了我的光,也蹭了好几顿,个个都夸我真有本事。但崔判胃口不好,看着我们大鱼大肉,自己只在一旁吃些极清淡的汤水,回家路上才拉着我去买些酸口的小零嘴,勉强算得上裹腹。
      日子一长,钱没了,崔判更瘦了。我捏着肚子上的肉,看了眼崔判愈发瘦削的下颌,心生愧疚。
      为了报答他,接下来的一整个月,我坚决执行五天下一顿馆子的标准,每天都钻在厨房琢磨给他做些什么好吃的。他爱吃的我都向老板学了来,还自创了许多新食物,确保他手边不会断粮。
      我还给他做了个靠枕垫在腰后,以防他腰痛更甚,无法继续给我赚饭钱。
      和谐相处了一个月,崔判成功被我喂胖了许多。最近一次六殿来司里送药,惊得围着他原地转了好几圈,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道:“崔珏……终于长胖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多吃点,多吃点好。”
      崔判一脸无奈地拨开他的手道:“是醉醉的功劳。”
      六殿又看着我,脸上满是“不愧是你”的肯定,看得我怪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是六殿把崔判治好了,是六殿的功劳。”
      也不知我哪句话说错了,六殿和崔判忽的对视一眼,脸色微变,生硬地扭转了话头:“那个……老十最近也有些不舒服,我得去看看他。你们先忙,我晚些再来看你们。”
      “十殿又病了吗?”我吃了一惊。十殿可是阎王之一,怎么也这么爱生病?难道是天生身子骨弱?
      六殿的脸色却更古怪了,匆匆敷衍了我几句,匆匆出了门,留我一肚子疑问无从问起。
      “怎么不送送他?你不是最喜欢他?”崔判许是又腰疼了,扶着后腰缓缓落座,唇边有一抹疲倦的笑意。
      我叹了口气,凑过去替他调整了靠枕,边道:“自从那天你说六殿有心上人之后,不知怎么我就没那么喜欢他了。大概是死心了吧。你说我怎么能比得上六殿的心上人呢?她那么好,我只是个小鬼而已……”
      崔判忽的扭头看着我,眼里诸多情绪涌动,复杂难辨,我只看出几分欣喜。
      “你也很好,切勿妄自菲薄。”
      崔判真好,总是夸我,夸得我都飘飘然了。他说我手巧,又说我味觉精细,又夸我饭做得好吃,还说我性子活泼,惹人喜爱……这一个月他夸我的次数已经远超这么多年的总量,好几个夜晚我都高兴地在床上打滚。
      多亏崔判,我如今也已是自信的小鬼,坚信将来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如意郎君。就不在六殿这一棵树上吊死了吧。
      从靠枕上收回手时,无意间碰到了崔判的腰身,软软的,鼓鼓的,触感有些奇怪。
      我惊得一缩手,怕他生气吓得都结巴:“崔崔崔判……我不是故意……”
      崔判的身子也是一僵,似是为了缓解尴尬特地轻咳了一声,“无妨。”
      我慢慢挪回一旁坐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怯怯问道:“崔判,你……你的腰……粗了不少……还吃吗?”
      崔判的脸上竟然浮起一片可疑的红云,一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腰身又变得劲瘦如常,只是脸色差了许多。
      一想到崔判瘦身的代价是身体不好,我觉得今后还是哄他多吃一些,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亏什么都不能亏了自己的嘴巴。
      *
      黑无常提着一篮子水果笑嘻嘻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熟悉的笑容转身就跑,顺手拿扫把朝他砸去。
      他一侧身躲开,继续腆着脸笑得不怀好意。
      “醉醉,有没有想我?”
      “没有!”我用力关上门,搬来一把椅子彻底堵死。
      黑无常还在坚持不懈地敲门,“醉醉,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樱桃,真的不吃一颗吗?”
      “不吃!拿走!找别人去!”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嘛!我都多久没麻烦你了,半年该有了吧?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
      我有些心软,又实在不想去,便抵着门帮他出主意:“你找江执不行吗?”
      “小殿下哪里是我能劳烦的?醉醉,你就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次吧。”
      我依然顽抗:“珠珠呢?香香呢?小纹呢?再不济牛头马面你拉一个不行么?”
      老黑依然长长地叹气:“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忙得很。”
      我连忙道:“我也有自己的事情,也忙得很!”
      “他们都不如你厉害,你是知道的……”
      “我不厉害,你要厉害的,那就找孟婆姐姐去!”
      我听着老黑都要哭了:“小姑奶奶,我要是敢找孟婆,我都敢去单挑了!”
      这么一想也是。我是地府出了名的闲散鬼员,虽然挂职阴律司,真干活的日子一年也没有三天,所以大家吃喝玩乐都找我,哪里缺了打工的也找我。我就是地府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正万分纠结,崔判从案卷里抬起头,看着蹲在椅子上一脸警惕犯难的我无奈道:“黑无常找你什么事?是要去打架吗?那可不许去。”
      没等我说话,门外的先嚷开了:“崔判!我就借醉醉一晚上,用完马上还你!”
      崔判皱了皱眉,面上显出不悦,撑着桌子缓缓起身走到门边,让我搬开堵门的椅子便开门走了出去。
      “你找醉醉有何事?不说清楚我不放人。”
      黑无常便挠着头微红着脸笑,笑了半天也没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替他道:“原本他和老白去勾魂,不过估计他又把老白折腾坏了,下,不,了,床,啦——就找我和他一起去索命咯?是不是啊老黑?第十,三,次咯——”
      大概是我的阴阳怪气刺激到了他,他的脸羞得更红,还带了几分薄怒,白着眼瞪我。
      “你再瞪我我就不去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使劲把水果篮子往我手里塞:“好醉醉,你这是答应了吧?”
      虽然老黑总说最后一次,可老白不舒服也的确不能让他勉强。我思虑再三,想着去趟人间指不定还能找些好吃好玩的带回来给崔判解闷,心里便有些动摇,试探着看向了崔判。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崔判脸红得涂了胭脂似的,神情十分……羞/臊……又有七八分尴尬。
      老黑显然也看见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只干巴巴地笑:“崔判你别听醉醉瞎说……”
      我诧异地看向他。每次他找我都是白无常被折腾得下/不了/床,这次怎么变了?难不成真病了?
      “老白……老白昨天不舒服,我请了鬼医来看,结果人家说……说……”他的耳朵都烧红了,眼神四处乱飘,嘴角却又勾起喜悦的弧度,半晌才道:“说是有了……”
      身旁崔判身子一晃,我连忙扶住了,又扭头去问老黑:“有什么了?”
      老黑嗔道:“你说有什么了!”
      “有什么了?”我怎么知道有什么了!
      崔判扶了扶额角,轻轻叹了口气,“白无常有身孕了。”
      “……”我往后一退,门槛一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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