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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日看尽长安花 穿过历史的 ...

  •   那天晚上,白念安回到宿舍,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醒来,手机屏幕亮着,六点四十。窗外天还没亮透,她翻了个身,发现掌心里还攥着那片银杏叶,已经压得有点皱了,边缘干干脆脆的。她把它夹进枕头底下的《诗经》里,翻身起床。等到她洗漱完毕,刚刚踏出宿舍门,那末月白色的光就骤然地映入她的眼帘……

      “你——”白念安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你昨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三次。”华姬秦把纸袋递过来,“甑糕。趁热。”

      白念安接过来,纸袋热乎乎的,里面是糯米和红枣蒸出来的甑糕,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胃里一下子暖了。

      “今天你休息。”华姬秦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苏姐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苏姐了?”

      “你上班的时候。”华姬秦迈开步子往前走,“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带你出去转转。”

      白念安跟上去,嘴里塞着甑糕,含含糊糊地说:“你跟我老板拉关系倒是挺快。”

      “我三千年的社交经验,不是白攒的。”

      她们第一站去了化觉巷清真大寺。藏在回民街背后的巷子里,门口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青石铺地,古木参天,几座中式飞檐的殿堂错落着,看不出半点□□建筑的影子。华姬秦走在前头,指给她看:“唐朝建的。□□教传到长安,连清真寺都入乡随俗了。你看这飞檐斗拱,和唐代的寺庙一模一样。”

      白念安仰头看院中那棵千年古槐。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似地落了一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木头的陈香,远处飘来羊肉泡馍的味儿。

      “姬秦姐姐。”

      “嗯?”

      “那个迟未至,是我前男友。”

      华姬秦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他比我大十五岁。网上认识的。他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白念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确诊抑郁症,他就走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对不起,我供不起你’。”

      华姬秦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梦里都告诉我了。”华姬秦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你每一场噩梦,我都能感觉到。”

      白念安愣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纸袋。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并肩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简言也是。初中霸凌我的人。今天跟迟未至一起来,当着全店人的面羞辱我。”

      “我知道。”华姬秦推开下一道院门,让开身子让她先过,“你昨天握住吊坠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到了。”

      白念安站在门槛上,回头看她:“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说了,有些路得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来。”华姬秦跨过门槛,走到她旁边,声音很轻,“但你走到我面前之后,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白念安没说话。她低头咬了一口甑糕,嚼了两下,嘴角弯了弯。

      从化觉巷出来,她们去了碑林。白念安这回没有心思看那些碑刻,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昨天的事。华姬秦倒也不催她,自个儿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一块碑说两句:“这块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天宝十一年立,他当时四十四岁,字还带着秀气。”“这块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比颜真卿晚几十年,骨力更硬。”“这块是《开成石经》,唐朝人把儒家经典刻在石头上,怕的就是战乱把书烧了。”

      白念安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打断她:“阿秦,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

      华姬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因为活得久。”

      “活得久?你才多大?”白念安以为她在开玩笑,“顶多三十出头吧。”

      华姬秦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念安也没追问。她那时候以为华姬秦只是不愿意透露年龄,女人嘛,谁愿意说自己老。

      她们从碑林出来,上了城墙。十月末的风已经很凉了,把白念安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趴在垛口往下看,南大街上的汽车像小盒子一样慢慢爬。华姬秦站在旁边,指着南边让她看。

      “秦岭。”

      白念安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天边隐隐约约一道青灰色的山脊,连绵起伏,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龙。

      “终南山是秦岭的一段。古人说‘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下雪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白的,太阳出来,雪顶反着光,像戴了一顶银子打的帽子。”华姬秦把胳膊搭在城垛上,“那山立在那儿几千万年了。看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看过秦始皇修咸阳宫,看过李白杜甫在上面喝酒写诗。现在它还在那儿。”

      白念安转头看她。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那双眼睛望着远山,安静得像盛了整个关中的暮色。

      “姬秦姐姐。”

      “嗯。”

      “你说话怎么跟个老古董似的。”

      华姬秦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本来就是老古董。”

      “你才多大,说什么老古董。”

      华姬秦没接这个话茬。她直起身,拍了拍袖子:“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黄昏,她们坐在曲江池畔。

      池水被夕阳染成一片熔金,垂柳的枝条浸在水里,风一吹,荡开一圈圈细碎的光。远处曲江亭成了剪影,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划出长长的涟漪。

      白念安抱着膝盖,看一只白鹭扎进水里又飞起来,嘴里叼着一条银亮的小鱼。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咖啡店里的事,那些话又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把嘴闭上了。

      华姬秦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我昨天回去之后,想了一晚上。”白念安盯着水面,声音不大,“迟未至说我‘供不起’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个累赘。简言笑我的时候,我想起初中三年他们怎么对我的。我以为我逃到西安来就没事了,结果他们还是能找到我。”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继续说:“可是今天你带我走了这一大圈,我忽然觉得,那些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大。”

      华姬秦没有马上接话。她伸手去够池畔垂下的柳条,指尖捻住一片细长的叶子,轻轻摩挲。

      “念安。”

      “嗯?”

      “你知道这池子有多久了吗?”

      白念安摇头。

      “曲江池,秦朝就有了。秦始皇叫它‘隑洲’,汉武帝把它扩建成了皇家园林,到了唐朝,每年上巳节,长安城的百姓倾城而出,来这里踏青、划船、喝酒、写诗。杜甫在这里写过‘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后来唐末战乱,池子干了,淤了,荒了几百年。到了明朝,老百姓又把它挖出来,重新蓄水。现在是西安人周末爱来的公园。”

      她转过头,看着白念安。

      “这池子被毁过、干过、荒过,可它还在。它每被毁一次,就重新蓄一次水,重新长一次柳树。现在坐在它旁边的人,照样看夕阳,照样喂白鹭。”

      白念安看着她。

      “你也是。”华姬秦松开柳叶,让它落回水面,“被那些人说了几句,不会少一块肉。你心里那池水,别人舀不干。”

      白念安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华姬秦笑了一下,没接。她靠在柳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忽然说:“念安,你问我为什么对西安这么熟。”

      “嗯。”

      “因为我曾经在这里,寻过一位故人。”

      白念安转过头看她。暮色里华姬秦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的,亮亮的,像池水里沉了千年的月光。

      “寻到了吗?”

      华姬秦没有回答。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浅。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柳絮。

      “天快黑了,送你回去。”

      她们沿着池畔往外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又分开。白念安走得慢,华姬秦也放慢了步子等她。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白念安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兵马俑吊坠——她今天出门一直带着。

      “阿秦。”

      “嗯?”

      “这个吊坠,”她把吊坠举到路灯下,陶土烧的小俑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到底是什么来头?”

      华姬秦看了它一眼,目光变得很柔。

      “你猜。”

      “我不猜。你告诉我。”

      “以后再说。”华姬秦退后一步,冲她挥了挥手,“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融进巷子的暗处。白念安站在原地,把吊坠攥在手心,陶土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小俑的眉眼,好像和某个人有点像。

      她没多想,把吊坠塞进衣领,转身走下地铁站。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梦里还是那座城,大雪纷飞,大雁塔的轮廓模糊在风雪里。她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头看,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她往前走,走到一座城门下,灯笼的光里站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人,朝她伸出手。

      她跑过去。

      跑着跑着,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变了。粗布麻衣,头发散着,脚上没有鞋。可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她跑向那个人,像跑向一个等了太久的约定。

      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姬秦姐姐——”

      白念安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白惨惨的,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十七分。她摸了摸脖子,吊坠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她坐起来,把吊坠握在掌心。那小俑安安静静地站着,面朝东边——大雁塔的方向。

      她想起华姬秦在曲江池畔说的那句话。

      “我曾经在这里,寻过一位故人。”

      白念安攥紧吊坠,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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