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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相见不相识 那些年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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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塔下,银杏铺了满地。
华姬秦牵着白念安往寺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是个拇指大的兵马俑吊坠,陶土烧的,绳结素净。
“拿着。”华姬秦把她的手指合拢,“想找我的时候,握住它,默念‘长安有故里,故里有长安’。它会告诉你,我在哪里等你。”
白念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俑,想问她没有微信吗,抬头时,华姬秦已经走出几步远,月白袍角在风里一晃。
“记住了。”她头也没回,声音被风送来,“回去吧,早点休息。”
白念安攥着吊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融进银杏叶飘飞的暮色里。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陶俑安安静静地站着,粗拙的眉眼间似乎带了点笑意。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枚吊坠几天后就要派上用场。
三天后,长安故里咖啡店。
白念安正低着头擦杯子。下午三点,店里人不多,苏姐在后厨盘货,音响里放着一首慢吞吞的民谣。她刚把一摞干净杯子码上架,铜铃响了两声。
“两位,靠窗可以吗?”她下意识抬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两个人。男人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身形高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身旁女人的腰上。那张脸白念安太熟了,熟到她闭上眼都能描出轮廓:清秀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嘴角。
迟未至。
而他旁边的女人,栗色卷发,妆容精致,卡其色风衣下面是双尖头短靴,走起路来笃笃地响。她扫了一圈店里的座位,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简言。初中三年,把她的课本扔进垃圾桶的简言。在黑板上写“白念安是怪胎”的简言。带着全班女生不跟她说话的简言。
白念安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吧台上。
“哎哟——”简言拖着长音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脆响,“这不是白念安吗?迟未至,你看这是谁?咱俩这也太巧了吧?”
她挽着迟未至的胳膊,歪着头打量白念安,像在打量一件过季打折的衣服。
“你在这儿上班啊?服务员?一个月挣多少?”简言在高脚凳上坐下,翘起腿,声音脆亮,周围几桌客人都能听见,“我记得你以前作文写得挺好的嘛,老师天天夸,说是什么文科学霸。怎么着,大学没考上?跑这儿端盘子来了?”
白念安没说话。她的手在吧台底下攥紧了围裙。
迟未至在旁边坐下,掏出手机,没看她。简言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哎,你跟她不是谈过吗?你来说说,她当年是不是特难伺候?整天哭哭啼啼的?”
迟未至抬了下眼皮,目光从白念安脸上滑过去,轻飘飘的,像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物。“过去的事了,”他语气很淡,“她那会儿情绪不太稳定,老得哄着,我也累。”
“什么情绪不稳定?”简言眨着眼追问。
“就……”迟未至皱了皱眉,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病。我那会儿工作也忙,实在供不起。”
“供不起”三个字落下来,白念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记得。十七岁那年,迟未至三十二岁,在社交软件上看到她的文章,主动联系她。每天聊到凌晨,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女孩”“你来西安我养你”“我保护你一辈子”。她信了。后来她抑郁症加重,开始吃药,胖了十几斤,他的消息就越回越慢,从“宝贝你怎么了”到“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负能量”。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对不起,我供不起你。然后拉黑,消失。
“白念安,点单啊。”简言翻着菜单,笑吟吟地看她,“有什么推荐的?你推荐的我可不敢喝——万一你手一抖,给我加点儿什么料呢。”
她咯咯笑起来,迟未至嘴角扯了一下,算是配合。
白念安转身去磨豆子。咖啡机嗡嗡地响,盖住了身后的笑声。她听着那些碎语飘过来——“你看她那副样子”“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
咖啡做好端过去。简言伸手接的时候“不小心”碰翻杯子,拿铁泼出来,棕褐色的液体溅在白念安围裙上。
“哎呀,不好意思。”简言嘴上道歉,眼里全是笑。
白念安低头看着围裙上的奶渍,没有动。
“行了行了,”迟未至站起来,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拍在吧台上,“不用找了。”他看了白念安一眼,目光平静得残忍,“你好好干。服务员……也挺好的。”
他们走了。铜铃响了两声。
白念安站在原地,盯着那两张纸币。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浑身发冷,手指止不住地抖。苏姐从后厨出来,看见她脸色,什么都明白了,把那一百块塞进她围裙口袋:“拿着,今天早点回去。”
白念安点了点头。她没哭。走到后巷,风一吹,她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钥匙、纸巾、手机,和那枚小小的兵马俑吊坠。
她攥住它。
“长安有故里,故里有长安。”
吊坠热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她心里浮起一个方向,很轻,但很笃定,指向东南方。
她骑上共享单车,跟着心里那根线走。穿过小寨天桥,骑过体育场,最后停在一座红墙灰瓦的寺庙门前。
大兴善寺。
寺里很静,雨后没什么人。她一路往里走,心里那根线越收越紧,最后牵着她停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树下蹲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袍子拖在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她背对着白念安,低着头,指尖轻轻点在一只小橘猫的鼻尖上,声音很轻:“下雨天躲哪儿去了?饿不饿?”
白念安站在三步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她,还是因为刚才忍了太久。
华姬秦站起来,转过身,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她走到白念安面前,用袖口给她擦脸,动作很轻。然后低头从地上拾起一片银杏叶,递到她手里。
“大兴善寺,隋文帝建的。这棵树是不空法师亲手种的,一千二百年了。雷劈过,火烧过,兵灾毁过,但每年秋天叶子该黄还是黄,一片不少。”她看着白念安,目光沉静,“你刚才看见的那只猫,它不怕人,因为它知道这寺里没人会伤害它。”
她抬手把白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也一样。”
白念安攥着那片银杏叶,眼泪砸在手背上,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阿秦……我今天遇到了一些人。”
“嗯。”
“我以前认识的人。”她低着头,声音发哑,“他们说了很多话。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不在意了,可——”
华姬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等在那里。白念安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干燥温热的掌心合拢,像捂住了一颗快要碎掉的东西。
那天傍晚,华姬秦带她穿过大兴善寺的后院,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面馆,她们走进去。华姬秦给白念安叫了一碗麻食,自己看着她吃。
“姬秦姐姐。”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吊坠。”华姬秦把蒜碟子往白念安面前推,“你握住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有些路,得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来。”华姬秦拿起一张纸巾,递给她,“我要是每次都替你挡,你永远学不会自己站住。”
白念安低头搅着面汤,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别这样了。”
“好。”
“下次我念口诀,你直接出现。”
华姬秦笑了,嘴角弯弯的:“行。下次你念,我跑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