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不归》宋城云溪

1、火起锡城 老街火情

　　“滴嘟——滴嘟——滴嘟——”
　　红蓝交替的警灯忽明忽暗，消防车，救护车一前一后奔赴火场。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趟出警。前面两起都是些琐事儿。先是一处居民楼家冷不丁窜进根辣条，还有个住户家小猫卡进墙体缝隙，硬生生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救出来。
　　连续出任务加上日常训练，一套连招下来，车厢里几个队员好不容易能靠在座椅上，借着赶路的间隙松口气。
　　副驾上的周燎歪着脑袋揉后颈，指节按在僵硬的肌肉上，疼得“嘶～”了一声，隔着座椅靠背对后排几人吐槽：
　　“哎～总算不是抓辣条，救哈基米这种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哥几个，今晚这地方可不省心啊，南下塘老居民区，怕是一场硬仗。”
　　后座的宋澄扒拉着座椅，头探到前面：“你就偷着乐吧，总比上次凌晨跟着沈哥去太湖里头捞醉鬼强。那个十三点，居然吐了满满一救生艇，归队以后我连洗了三遍澡，衣服泡了两天都还有味道！”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疲惫的氛围被冲淡几分。几个人互相插科打诨，唯独靠窗的沈烬遥没有搭腔。
　　他一身全套藏蓝色消防作战服穿戴整齐，头盔搁在腿边，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车厢晃动，他坐得板板正正，只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套表面的防滑纹路。
　　队里谁都清楚，沈烬遥是攻坚组的主力，火场见得多了，早已不会因为一场火情就面露慌张。
　　握着方向盘开车的是陈安，他余光扫过后视镜，瞥见沈烬遥出神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方向盘：“老弟，又走神了？说说，今天这场火好不好啃。”
　　沈烬遥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隐隐染亮的夜空，滚滚黑烟正源源不断向上翻涌，隔着几公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太乐观。”
　　“南下塘那片老房子大多是民国往后建的，彼此之间挨得太近，木梁木椽子多，巷子又窄，风在巷子里乱吹，导致明火窜得快。老城区线路老化是通病，灭完表层火也容易复燃，加上夜里能见度差，进去搜救风险翻倍。”
　　听完他这番话，车厢里的说笑声慢慢停了，几人脸上的松弛尽数敛去，纷纷望向窗外。

　　起火点在南下塘深处的民居群，一片连成串的两层自建老房，外墙底下大多都是木质结构，一旦烧起来，火会顺着房梁飞快蔓延，是消防救援里最棘手的连片火情。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焦糊的味道就越明显。
　　漆黑夜空之下，木构件燃烧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爆响，零星火星被晚风卷着飘向运河，落在水面滋地一声熄灭，转瞬又有新的火星从火场里迸射出来。
　　约莫两三分钟，供水大车紧随主战消防车，救护车，一并刹停在火场外围唯一一块开阔路面。
　　冲天火光把整条老街照得恍若白昼，警戒线早早拉起，外围挤了一圈看热闹的居民，有人裹着薄外套站在寒风里小声议论，有人红着眼眶，担忧自家房屋会不会被火势波及。
　　忽的一阵浓烟顺着巷口飘过来，刺鼻的焦味瞬间漫开，围观群众接连捂住口鼻，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供水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副班长梁望川长腿跨下车，抬手扯了扯被风吹歪的帽檐，脸上神情严肃。
　　旁边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已经推开门，担架，急救箱搬下来，正要带着设备往巷子深处走，打算靠前待命。
　　梁望川见状立刻抬手，把人叫住：“医护同志先原地待命，不要贸然往里进！”
　　“巷子里头太窄，房体结构不稳，随时有墙体，木梁脱落坍塌的风险。加上浓烟大能见度极低，你们进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容易遇险。就在警戒线外布置急救点位，做好抢救准备，我们一旦搜救出被困人员，第一时间送到你们这边。”
　　救护队负责人听完立刻点头，没有坚持往里冲，回身招呼队员，快速在路边平整处铺开急救物资，担架就位，氧气瓶，止血包依次摆开，严阵以待。
　　安顿好后方急救力量，梁望川转过身，看向刚刚下车，迅速列队站好的四个人。
　　火光落在几人防护服上，明暗交错。
　　“老规矩，沈烬遥带队主攻，周燎配合你做副手，两人搭档深入火场内部排查被困人员，压制核心明火。”
　　他目光落在沈烬遥脸上，语气加重几分:“烬遥，重点留意二楼，老房吊顶，隔墙都是易燃木料，优先救人，其次控火，千万留意房梁开裂迹象，规避坍塌风险，不要硬扛。”
　　沈烬遥点点头，头盔抱在臂弯：“收到。”
　　梁望川转头看向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宋澄，少年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却绷着脸，眼神认真。
　　“宋澄，老规矩，供水交给你，全程盯紧水带压力，保证主战水枪水源稳定。”
　　宋澄挺胸应道：“明白！保证供水不断。”
　　“周燎。”
　　“到！”周燎响亮应答。
　　“你给我配合好了。记住，不许脱离沈烬遥独自往前冲。”
　　“放心吧副班，这次绝不单带。”周燎咧嘴一笑，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烬遥。
　　周燎:Wink～
　　沈烬遥:......
　　他没说话，白了周燎一眼，算是回应。
　　梁望川的视线落到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陈安身上：“陈安，破拆组归你。全程跟紧攻坚队，沈烬遥那边需要支援，你第一时间跟上。”
　　陈安素来话少，闻言只是重重一点头：“收到。”
　　四个人领完任务，站姿笔直，头盔戴好，检查空气呼吸器，手套，安全绳，全套防护逐一确认到位。
　　梁望川环视一圈，火光映在他眼底：“所有人互相照应，注意安全，行动！”
　　“是！！！！”
　　整齐的应答声落，几人同时转身，朝着浓烟滚滚的巷口迈开步子。

　　来到楼前，热浪隔着防护服扑面而来。沈烬遥抬起手，五指扣住防护面罩边缘，轻轻向下压合，卡扣“咔哒”一声卡紧。
　　两人踏进火场没走多远，周燎的声音便透过对讲机传出来：“烬遥，情况不对！内侧杂物间的火势横向蔓延得太快，二楼方向还有微弱的哭喊声，有人被困在上面！”
　　浓烟铺天盖地涌来，黑灰粘在面罩玻璃上，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两米。老旧房梁在持续高温烘烤下，时不时发出木头断裂的“吱吱...”声，每一声都像悬在头顶的警钟，随时可能坍塌。
　　咔啦啦......
　　脚下满地都是烧焦的木板碎渣，踩上去沙沙作响，鞋底虽隔着隔热层，却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地面的温度。
　　沈烬遥脚步没停，冷静道：“周燎跟我突进内场，直击起火源，压制横向蔓延火势，不能让火顺着楼梯窜上二楼。”
　　“收到！”
　　周燎上前半步，跟沈烬遥并肩站在一楼厅堂入口。他俩搭档快三年，一起闯过无数火场，不需要多余沟通，一个手势就能读懂对方意图。
　　“轰——”
　　一团夹在着火星的火舌迎面扑过来，沈烬遥侧身偏头躲开，余光快速扫过整个一楼布局，很快锁定左侧三米远的起火原点：“左边，优先打那里，切断往楼梯口蔓延的火路。”
　　周燎立刻调整高压水枪角度，粗壮水带一瞬间绷直，握在他手里稳如磐石，没有半点晃动。
　　“哗——”
　　高压水流喷薄而出，冲进熊熊烈火当中。高温遇水瞬间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雾，导致两人面罩内侧雾气更重，呼吸也跟着沉了几分。
　　表层明火好不容易被压下去，但墙体夹层，家具内部的阴燃还在持续，看不见的火苗藏在木料深处闷烧。
　　周燎一边稳住水枪持续降温，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过头顶横梁，两侧墙体，时刻留意坍塌征兆。
　　“烬遥，表层明火暂时被压住了，但是里面阴燃很深，房梁温度太高，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沈烬遥抬眼，透过弥漫的黑烟望向通往二楼的水泥楼梯。
　　这栋楼是早年自建房，楼梯是预制水泥浇筑，本身不易燃烧，可楼梯上方吊顶全是松木板材，此刻已经被引燃，滚滚浓烟不断顺着楼梯往下灌，二楼的温度只会更高，被困者必然撑不了多久。
　　“我上二楼搜救，你留在一楼持续给楼梯口降温，封堵复燃点，有情况立刻呼叫陈安。”
　　沈烬遥快速交代一句，不等周燎回话，已经踏上滚烫的水泥台阶。

　　台阶表面落满黑灰，踩上去打滑，沈烬遥扶着侧边墙壁好不容易登上二楼平台，脚步却猛地顿住。
　　楼道中段，一组老旧木质衣柜，堆叠的被褥被引燃，火焰缠在柜体上熊熊燃烧，硬生生化作一道厚实火墙，把下楼唯一的通道死死封住。
　　沈烬遥快速扫视二楼格局。
　　这栋楼层高接近三米，外墙是老式裸砖墙，没有保温层，楼下是青石板路面，从这个高度直接跳下去，没有缓冲，极大概率骨折甚至颅脑受伤。
　　目前仅剩最里头的阳台角落，位置偏，明火暂时还没有蔓延过去，通风稍好，烟尘浓度比房间别处低，是整片二楼唯一的临时避险角落。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穿过轰鸣的火声，钻进沈烬遥的耳朵。
　　他心头一紧，立刻摸索着走向阳台。浓烟模糊视线，只能隐约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孩，怀里牢牢护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裸露的肩颈，脸颊蒙着厚厚一层灰，只有眼白露出来格外显眼。
　　想是下楼的通道被火墙封死，她来不及多想，才把身上唯一一件宽松卫衣脱下来，叠厚之后捂住怀里小女孩的口鼻，自己只能侧过头，尽量避开浓烟。
　　奈何有毒气体无孔不入，布料也挡不住全部烟尘。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不受控地轻轻颤抖，意识在窒息下一点点涣散。
　　沈烬遥正要上前，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响。
　　“咔嚓——！”
　　被烈火炙烤许久的松木吊顶终于撑不住，大片焦黑木板从上方断裂脱落，碎石，燃烧木屑，伴着火星砸向阳台角落的两个人。
　　“小心！”沈烬遥几乎是本能地加速前冲。
　　他抬手用手臂挡开坠落的燃烧碎块，另一只手按下胸前对讲机：“陈安，二楼发现两名被困人员，吊顶局部坍塌，迅速带破拆工具和防护垫上来支援，快！”
　　“收到，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