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猪油蒙面

9、第 9 章 9

　　军医林宥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破口大骂上京城中的某人，从他的话中可推断，那人是个瘸子。

　　“死瘸子！我草他大爷的！我林宥华佗在世，妙手回春，整个大魏有多少人求着我看病都求不来！可这死瘸子！草草草！真是草了他大爷！我千里迢迢跑去上京，就是为看他那张死人样板着的冷脸？为受他狗嘴里吐出的冷嘲热讽？——我真是下贱！！！”

　　林军医外表其实是个十分飘逸俊雅、十分有风度的翩翩青年。因身体清瘦，显得更有书卷气。但原来，内在竟拥有如此大的反差。

　　听闻他此次前往上京，就是专门为了给他口中的死瘸子看病。
　　但现在看来，他与这位病人相处的并不愉快。

　　景琰不敢再多问。

　　林宥回来的第二件事，便是为赫连城的伤兵们医治。

　　所有受伤的将士都是大魏的好男儿，但景琰最上心的还是裴将军。
　　林军医骂人与看病两不耽搁，一边继续大骂那死瘸子，一边从药箱中翻找出纱布、剪刀、金创药等常用的治疗外伤之物。

　　现在城北已被地火焚烧成一片残垣断壁，原本住在城北的百姓转移到了城南的避难所居住，避难所住不下的，便搭了帐篷，搬一些桌椅、水盆等简易生活用品进去，暂且先过着。只待城北民居重建好的那一天，再重返家园。

　　而赫连城兵士，亦是在军营废墟之上，搭建了简易的帐篷，权且居住。

　　林宥边骂，边举步往伤兵们的帐篷走去，景琰忙道：“林军医！”

　　“裴将军也受伤了，他的帐篷在这边，他伤的很重，烦请您先、先帮他包扎一下吧！”

　　林宥疑惑地皱起眉头：“我回来时见了他，他不是还能动？”

　　若是连动都动不了，那可就严重了。
　　景琰道：“能动是能动，可是他的腰被弯刀砍到了，伤口很深。”

　　林宥“哦”了一声，便又抬步往伤兵们的帐篷走去。
　　景琰急道：“林军医！您还没有看过裴将军呢！”
　　这是为何，裴将军好歹乃一军主帅，林军医怎么也不先为他医治，反而漠不关心、不管不顾呢？

　　见景琰又拦他，林宥不耐烦道：“我说你们景家的，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一说到景家的，他似乎更加生气了。

　　景琰懵住了，不明所以。
　　林宥怒冲冲大步离去。
　　还是过了片刻，尉迟将军为景琰解开困惑，原来裴将军打了大大小小许多次仗，受伤也是件寻常事了。

　　而在受伤之后，裴将军只要自己还能动，没有伤重到昏迷不醒、倒地不起，那么他就一定是自己处理、包扎伤口，并不需要林宥。

　　景琰想去裴将军的帐篷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独自处理伤口多疼啊，而且有些地方也不顺手，但尉迟语欢拦住他，说是裴将军不喜欢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大概，是裴将军好面子，不想别人看到他一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吧。

　　景琰只得忍住了，在裴将军的帐篷外踱步。

　　过了好一会儿，那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起来，景琰眼前一亮：“裴将军！”

　　“你还好吧？”

　　“没事，我都已经包扎好了，区区小伤，不足挂齿。”裴英招笑道。

　　他脸色还是苍白，整张脸只有巴掌大，景琰十分心疼。想道，被敕勒人的弯刀深深砍入腰际，可着实算不上小伤。

　　但见裴将军眉眼温和带笑，自然是不想让别人担心，他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他听得裴将军说：“殿下，我带你去看皮影戏吧。”

　　-

　　景琰从未看过皮影戏。

　　之前二人前往月氏时，裴英招说起掘井人的故事，说罢后告诉景琰，有空带他去看皮影戏。

　　景琰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真的还记得，还主动带自己去看戏。
　　景琰很开心。

　　到了城南，只见一位老者，一块白色幕布，一盏灯。

　　光影一打，好戏便开场。

　　闺阁小姐冯英，一次去寺庙烧香的路上，遭遇歹人劫财劫色。

　　家丁不敌，危难之际，书生南山路过，拼尽全力，解救冯英。

　　二人相识、相知、相爱，但因南山家中贫困，冯父冯母宁死也不愿将冯英嫁给他。

　　无奈之下，南山只得与冯英暂别。临别之际，他立誓，定要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光明正大、风风光光迎娶冯英。

　　终于，南山寒窗苦读，高中状元，十里红妆，迎娶了冯英。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美满至极。

　　但时局却越来越不好。朝中臣子党派勾结、明争暗斗，朝外异国狼子野心，虎视眈眈。

　　冯英见状，便与夫君商量，与其在宦海浮沉，朝夕自危，不若，就此隐居，安然度过余生。

　　南山答应了。
　　但，就在二人约好的离别之际，朝中风云再起，阴狠毒辣的三皇子造反，逼皇帝退位、废太子，传王位于自己。

　　太子忠厚，南山不忍太子被废，留了下来，想帮太子度过此次难关之后，再与冯英隐居。

　　他留给冯英一封书信，就此留了下来。

　　未曾料这一留，便是永生永世。
　　太子败了。南山死了。

　　篱笆小院，青竹潇潇，风吹竹帘，光影摇曳。
　　只可惜，只剩下冯英一个人了。

　　皇宫中，发生了一桩恐怖的传闻。

　　午夜时分，一个小宫女，与一个小侍卫，在皇宫南面，一处偏僻幽静的回廊幽会。

　　就在二人你侬我侬、郎情妾意之时，只见不远处暗红色的灯笼光下，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她身着破破烂烂的白衣，脸上两行血泪。

　　她走了过来，并且，朝他们伸出了一只手……

　　小侍卫惨叫一声，拔腿便跑。

　　小宫女见他抛下自己，又震惊又伤心，啐了一口，也惊恐地呜呜哭着跑掉了。

　　这桩传闻越传越盛，有越来越多的人，都撞见了这女鬼。

　　最终新帝无奈，请了法师来宫中做法事，法师一番吟诵念咒后，眉头一皱，问道：“陛下，皇宫之中，可有一姓南之人？”

　　皇帝愣道：“不错，是有，那是先帝年间的状元郎。但是，他已经死了。”

　　法师一拍手，恍然道：“这就对了！”

　　原来，这女鬼，便是南山的妻子，冯英。

　　南山死后，冯英一人归隐山林，却因思念丈夫，最终自缢于房梁。

　　但因她执念太重，死后，魂魄并未消散，而是成为漂泊在阳世间的孤魂野鬼。她恍恍惚惚，记得最后一次见丈夫好像是在皇宫之中，便走来皇宫，又隐约记得一个“南”字，便在宫中南面不断徘徊。

　　那两行血泪，是她临死之前，思念的泪水。伸出的手，则是想去牵丈夫南山的手。

　　新皇道：“可有法镇压这女鬼？”

　　法师颔首：“陛下，这是自然。”

　　法师在宫中设下阵法，那女鬼只要出现，每走一步，便会遭受烈火焚身之痛。

　　但设下阵法的当夜，女鬼仍旧出现。
　　且，这次因为痛苦，她发出阵阵啼哭、尖嚎，如鬼婴，如怨灵，听得人心中发麻。

　　新帝不悦。法师忙再设更厉害的阵法。

　　但是，新阵法下，女鬼照旧出现。

　　而且这次，女鬼变得更加凶恶，伸出的手开始掐人、杀人，似乎想起了南山是为人所杀，要为丈夫复仇。

　　新帝十分愤怒，再传法师。
　　却发现，法师已不翼而飞。

　　原来，法师已经奈何不了这厉鬼了。她的执念太深，再厉害的阵法，也都拿她没办法。

　　“皇宫中，整整闹了五十年的鬼哇！”

　　最开始遇到女鬼的小宫女已经成为老嬷嬷，容颜沧桑，双鬓斑白，忆起宫中往事，语气感慨。

　　新入宫的小宫女们睁大眼睛，一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道：“嬷嬷，那鬼，如今还在吗？”
　　老嬷嬷笑着摇头：“没了，没了。”
　　“是如何没的呢？”小宫女们愈发好奇，叽叽喳喳。

　　“难道是请了新的、更厉害的法师？”

　　老嬷嬷眯起眼睛。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御花园的花开了又谢，人的年华也在一茬又一茬的花开花落中逝去。

　　那鬼的消失，其实不算奇特。

　　“我想，就是在寻常的某一天，那女鬼在重重宫墙之间穿行，心中充满怨恨与不甘，但走着走着，她忽然心念一动：南山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任她再如何寻觅，如何为他复仇，南山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只有她，白白被困在宫墙之中，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结果，弥留世间五十年。五十年，栏杆拍遍，苦楚受尽，也仍旧和五十年前一样。”

　　“这想法一出现，她慢慢抬起头，好像是第一次看清这眼前。据当时当值的太监说，恰逢一阵风吹过，她就这样，消失在风中了。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幕布后，老人停下了翻飞的手。
　　皇宫消失了，女鬼消失了。

　　故事，也结束了。

　　老人名李平生，已年过花甲，他自小便住在赫连城中，自小，便喜欢兴致勃勃地去台下看皮影戏。

　　后来长大了，他开始自己演戏。

　　选皮、制皮、画稿、过稿、镂刻、敷彩、发汗、熨平，八道工序，一道都急不得，每一步，都得细细打磨。这还只是用兽皮制作影人的过程，待做好了影人，还得连缀组装、装杆、配乐、并不断排练，最终，才能在幕后，呈现出一场表演。

　　这不是件简单事，但正好李平生喜欢，就坚持了下来。
　　一演，便是四十多年。

　　赫连城地处塞北，城外便是辽阔草原，而草原上，便是骁勇善战的敕勒人。

　　自小到大，赫连城遭受过多次敕勒攻击，每一次，都有英勇的将领、无畏的士卒挺身而出，他这小小平民，才能在幕后，安然的，表演出每一场戏。

　　他乐意为这些人演戏。而眼前这年轻人，于五年前出现在赫连城，那时他还不识，此人就是年轻有为的长风将军。

　　后来，一有空闲，年轻人便来看他演戏，相处时日久了，才终于知道，他何德何能，竟能为大名鼎鼎的将军演上一出戏。

　　“将军，这出戏演罢了。”李平生笑呵呵从幕后走出。

　　见将军身边，另有一个怯怯的少年郎。少年郎此时似乎害羞又很是开心，时不时微笑一下，笑起来时，脸颊可见两个酒窝。

　　李平生笑与这少年郎点点头。少年郎亦颔首。

　　回程路上，裴英招道：“殿下觉得，冯英的选择，对吗？”

　　景琰笑说：“如果我是她，我会选择放下执念。已成定局的已经无法改变，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

　　裴英招的神色沉重起来，他定眼看着景琰，看的景琰不知所以，笑容渐渐消失。

　　只听裴英招低声说：“殿下，你的母妃沈淑妃，早已在十三年前，就病逝了。”

　　-

　　景琰站在残缺的半段城楼上。

　　眼前这片辽阔的草原，便是敕勒人的家园。

　　在这个地方，他度过了十五年。异国他乡，他竟不知，母妃在他离开的第二年，便已经病逝。

　　他知道裴将军为何要带他看戏了。
　　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不要被困于悲伤，还应该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塞北的长风呼啸而过，可脑中浮现的，却是小时候，随母亲在她的家乡江南小住。

　　细雨洒落青石板巷，路滑，快乐奔跑的他跌倒在地。
　　手掌擦破，渗出血，他瘪嘴，大哭起来。

　　温婉的妇人打着油纸伞，忙蹲下将他抱起，用手绢小心拭去血迹，又小心将伤口包扎起来。

　　后来的路，她一直抱着他。
　　妇人的身板并不强壮，那时的他，已有了不可小觑的体重，可是，她一路抱着他，也不喊累。

　　在她温暖的肩头，他渐渐睡着了，睡梦中，发出呓语。
　　“娘。”

　　出门在外，不喊母妃，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孩一样喊娘。

　　隐约间，他听到温柔的女声笑应道：“娘在呢！”

　　娘。
　　他嘴角扬起微笑，泪水，却止不住地从脸颊滚落。
　　若真的生在寻常人家，是不是，这一生，就不会有这场别离？

　　他并不知道，城楼下，裴英招与林宥并肩而立，远望着他的背影。

　　林宥说：“你就是爱多管闲事。”

　　裴英招说：“与其让他知道实情，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还不如就告诉他沈淑妃乃病逝，这样，他虽难过，却不会仇恨和不甘。至少，还能在宫外安稳度过余生。”

　　沈淑妃，并不是病逝，而是死于后宫内斗。

　　但据林宥探听到的可靠小道消息，其实，她也不是单纯死于后宫内斗，而是，和前朝党派斗争有关。

　　冯英的故事，景琰大概以为是裴英招劝他不要沉溺于悲伤，但其实，裴英招是想告诉他，沈淑妃已经离开了，任他如何复仇，她都不会再回来。

　　他心性纯良，说过不想再回到尔虞我诈的朝堂。而他，也确实不适合那样的地方。
　　所以，裴英招为他做出了这个选择。

　　此次与敕勒之战，上报给朝廷的奏疏中，裴英招没有提到自己救了质子。
　　在皇帝眼中，本次敕勒宣战，质子恐怕已遭他们毒害。

　　只要景琰愿意，他已经自由了。

　　林宥讥嘲道：“要是有朝一日，被他发现你骗他，指不定多么恨你呢。景家的人，向来都是白眼狼，你为他好，他却未必懂得感恩，白白自讨没趣，真是下贱！”

　　裴英招哈哈大笑：“你对景家的人还是颇有怨念，看来上京城中的瘸子实在是伤透了你的心。”

　　林宥沉默许久，最终道：“大魏你要管，赫连城你要管，他你也要管。”声音轻了几分：“英招，有时候，要是不管不顾，也许你真的会轻松许多。”

　　裴英招笑着摇了摇头。

　　夕阳为他苍白的脸蒙上一层暖色。他的神色，坚定而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