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猪油蒙面

10、第 10 章 10

　　塞北的春天很短，过了春，便来到夏。

　　天空高蓝通透，草原辽阔苍茫。山脉重峦叠嶂，飞鸟自由翱翔。

　　清风吹过，马兰、沙葱，香气四溢。酒肆之中，黄酒、米酒，醉人心弦。

　　在这样的景色中，天地显得格外广阔，人变得分外渺小，许多烦恼，似乎也都称不上真正的烦恼了。

　　日子好像很简单，就剩下风和云，牛和羊，白天与黑夜，睡眠与欢歌。

　　不过，裴英招其实还是有件忧心事的。

　　夏天已经到了，虽阳光明媚，气候温暖，但光阴如箭般飞逝，夏天也很快就会过去，取而代之的，便是萧瑟的秋天，以及，漫长寒冷的冬天。

　　冬天一到，水草枯萎，寒风瑟瑟，大雪纷飞。

　　那个时候，赫连城这么多住在避难所和帐篷里的人，该如何保暖？

　　修城，还是得抓紧修城！

　　如果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那么，修城的速度就会大大加快，就能在冬天到来之前，为大家重建好房子。

　　可是，人力和物力，都需要财力来支撑。

　　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裴英招愁得下巴上冒了两颗大痘。

　　若是熟悉长风将军的人，便会知道，长风将军生平有三好。

　　一是看戏。若有空闲，便去看戏，一个人在幕布后，跟随戏中人，或哭或笑，或喜或忧。

　　二是要脸。
　　此要脸非彼要脸，此脸，乃长风将军真正的那张脸。

　　长风将军打仗时，会戴面具，于是一开始便有人靠戴面具来辨认他，但后来发现，有时候，他又不戴面具了。单纯靠面具，并无法分辨他。

　　最后众人都认为，他戴面具并无规律。

　　但其实，仍是有规律的。

　　他戴面具的时日，多是夏季，且在正午前后，阳光炙热之时。因为他怕猛烈的太阳光线晒黑自己。由此，长风将军要脸的爱好，可见一斑。

　　长风将军的第三好，是喜甜。

　　他十分喜爱吃甜食。糖葫芦、糕点、糖人、甜羹，来者不拒。但后来他发现，若吃甜多了，容易长痘，于是，他忍痛割爱，为了脸，克制了甜。

　　由此可见，长风将军要脸，爱过吃甜。

　　如今，为了钱的事情，下巴长了两颗大痘，让长风将军愁上加愁，愈发郁闷了。

　　赫连城的守兵倒是绝佳的人力，每日操练完后，便可以投入到修缮城池的工作中了。可是，他们也是要军饷的。

　　而且，若是除了他们，能招募更多的劳工，速度不就更快了吗？
　　可是，劳工自然就要发报酬。至少裴英招断然做不来强征徭役、让百姓白干活的事。

　　此外，城中百姓的吃喝也要钱，修缮城墙民居的砖瓦琉璃也要钱……但被炸掉半座的赫连城，早已穷得叮当响。

　　能维持如今的局面，无人流离失所，无人食不果腹，已是十分厉害了。

　　但此外，钱也的确是一分也拿不出来了。

　　赫连城的城主名唤刘慵，年过半百，干巴瘦小，一把山羊胡，一股老学究的酸腐气，是个没什么本事，但心地还不错的老实人。打仗的时候不敢上前线，躲在百姓之中撤退，但在避难所中得到了一口粮，倒愿意让给老人与幼童。

　　为了钱的事，刘慵与裴英招两脸相对，整个人皱巴巴，愁苦成了一根老黄瓜。

　　不过还好，就在二人想尽一切办法筹钱时，朝廷派人来了。

　　来的是枢密副使魏公公与兵部侍郎崔大人。
　　魏公公展开黄绫，清清嗓子：“裴英招，听旨。”

　　全军肃立，裴英招跪下来。

　　“近者，敕勒犯边，北境不宁。爱卿亲冒箭矢，督率将士，血战赫连，退敌百里，功冠诸军。朕心嘉悦，夜不能寐。

　　今特晋封尔为镇北侯，加骠骑大将军，授北境节度使、使持节，总督朔、凉、幽三州一切军、政、财要务。

　　赐绢帛三千匹，钱二十万，金冠一对，御酒一壶，以旌殊绩。
　　另，着钦使于赫连城内设宴，犒赏三军，聊表朕慰劳将士之意。”

　　裴英招恭敬领旨道：“陛下天恩，如日昭昭，臣感激涕零，唯有誓死以报。”

　　“然，”他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垣，道：“敕勒虽退，疮痍未复。故恳请天使回禀圣上：臣请暂缓庆功之宴，将所赐金银，尽数用于重修赫连城防、民居，以及抚恤阵亡将士亲属、遗孤。待城池完固，烽燧安宁之日，臣必与三军共饮陛下所赐御酒，至那时，方是真正的大庆之时。”

　　魏公公有些吃惊，但很快神色如常，笑道：“侯爷如此爱军爱民，实乃大魏之幸，下官敬佩、敬佩！”

　　崔大人亦是神情赞赏，答应将裴英招此心禀明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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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公公与崔大人离开很久后，裴英招的神色仍旧很忧愁。

　　刘慵本来觉得自己与裴英招品阶差不多，自己是一城总管，裴英招是一城守将。

　　但此次圣旨一来，裴英招立马就成为了自己的上级，刘慵变得分外恭敬。
　　但他不理解，裴英招为何仍旧发愁？

　　都已经是镇北侯了！都已经是北境节度使了！这可是最大的官，一手管着军、政、财，还持节，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芝麻小官，不必禀告圣上，直接就可以将那官杀了！这可是多大的权力与殊荣啊！

　　在他面前，自己一个小小的赫连城主，算得上什么？

　　刘慵十分狗腿地谄笑道：“侯爷，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裴英招瞥他一眼，挑起眉头：“城主又为何如此开心呢？”

　　刘慵愈发狗腿地道：“下官自然是为侯爷开心。此次圣旨一来，北境朔、凉、幽三州，都归于侯爷总领。”他捋捋山羊胡子，陶醉道：“侯爷，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北境之王了。从现在起，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一直让侯爷忧心的赫连城修建之事，也已是区区小事一桩，不足以再为此烦恼。”

　　裴英招摇头：“其实，并非如此。”

　　皇帝小儿，明面上给他封侯，让他做节度使总领三州，可实际上，怎么总领？

　　朔、凉、幽三州的刺史、防御使，他们手中的钱财、兵符，还是没到他手里。

　　其中，凉州或许好一些。掌管凉州的苏家虽有凉州的独立权，但苏家仍算得上忠心。

　　上次敕勒之战，三州中便是只有凉州愿意派援兵过来。

　　而朔、幽二州，他们早就不听皇帝的话了，更不可能听他这个皇帝所封节度使的话。

　　看似至高无上，实则一团乱麻。

　　但是，他又不得不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在赫连城五年，刘慵除了胆小懦弱之外，其实还算一个清廉的好官，赫连城虽不富裕，但百姓的生活还算安宁。

　　但是，据他所知，有些地方，为官的不仅无所作为，反而中饱私囊、大肆敛财，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北境节度使是一个枷锁，他知道，皇帝是想借他之力，在真正意义上收复三州，他辛苦一番，最后也不过是为皇家做嫁衣裳。

　　但是，在这个位置，也的确有他想要做的事。

　　想清楚了，裴英招便扫去愁颜，研磨铺纸。
　　赫连城归属于朔州，他便先给朔州刺史刘宝威写了一封信。

　　信中大意，便是要刘宝威将朔州民政、赋税、钱粮等基本情况呈报给他，并拨出一部分钱款，用于重修赫连城。

　　但果然，一封信过去，再无回音。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裴英招决定，亲自前往朔州首府金羊城，见刘宝威。

　　他将赫连城兵士操练、修缮城防民居等事交由刘慵与尉迟语欢，换了身干练的红色窄袖便服，骑匹白马，便出发了。

　　此行，他只带了幕僚王玄镜一人。
　　二人轻装快骑，于太阳初升时出发，金羊城与赫连城离得不远，预计三四日后，便能到达。

　　赶了一天路，傍晚，二人在一家名为同福的客栈落脚。

　　巧的是，这同福客栈老板娘的女儿，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婚事就定在明日。
　　男女双方的远地亲戚，大都在今日赶到了同福客栈，今夜，便在客房里歇息。

　　是以剩下招待外人的客房不多，二人到时，恰还有两间，便预定了。

　　客栈为前后两进，前院是酒肆饭堂，后院是客房，小二帮二人栓好马后，二人便想着，直接先在前院吃完饭，再去后院房中歇息。

　　二人落座，不多时，点好的菜便送了上来。
　　是几个普通的家常小菜，但厨房师傅手艺不错，菜品十分让人有食欲。

　　一大盘葱爆野羊肉，香气扑鼻，油亮诱人。一碗奶白的菌子豆腐汤，上有翠绿葱花点缀。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沙葱炒蛋。主食则是一碗粟米饭。另有一小酒壶温过的、略带甜味的本地黄酒。

　　客栈乃朴实的松木构造，色泽十分温润，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吃喝间，裴英招与王玄镜交谈几句，有意无意间向外一瞥，只见风灯下，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裴英招放下筷子，斟了一杯酒缓缓喝下，喝完看着酒盅，似乎在仔细研究。但也研究不出个一二三来，他终于放下酒盅，一脸无奈道：“叫他过来。”

　　王玄镜正大快朵颐，闻言懵懂地抬起头，嘴边一汪油：“啊？”

　　裴英招：“萧朔，叫他过来。”

　　“萧朔？？？这小子不是在赫连城……我草呀！哈哈哈！他也跟来了！”王玄镜与林宥厮混久了，也学到了一句林军医言语的精髓。

　　王玄镜三两步来到外面，不多时，另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檐下。

　　裴英招叹口气，这小殿下，可真是。
　　罢了罢了，他招招手，却在看清外面景象时愣了一下。

　　昏黄灯光下，一脸猥琐、吊儿郎当的那个人，自是王玄镜。而王玄镜身边那人，一身黑色骑装，将身道勾勒得十分利落。

　　灯光下，巴掌大的脸上，眼睫长的惊人，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动，如蝶翼轻颤。瞳仁极黑、极润，漾着一种无辜与怯意。被他们发现，他站在灯下，低着头，长睫半垂，完全是一副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听话模样。

　　灯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夜风从檐角吹过来，吹得裴英招心莫名一软。明明不听话地尾随他们，却还是觉得他乖巧可怜，真像是一只小狗。

　　罢了，罢了。
　　裴英招忍不住笑道：“过来一起吃饭吧。”

　　他话一松，景琰便立马开心起来了，扬起笑容，脸颊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

　　当夜景琰与王玄镜同住一间房。

　　王玄镜其实长得还不错，十分周正的一张小白脸，只是气质有些油腻猥琐。他洗漱毕，蛄蛹上床，斜躺，托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身旁的景琰。

　　圣旨里，没有提到敕勒的质子。景琰真正的自由了。
　　他改了名字，叫做萧朔。
　　除裴英招、尉迟语欢、林宥与王玄镜外，再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景琰被王玄镜盯得不自然，脸红了红：“玄镜哥，你有什么事吗？”

　　哟，玄镜哥！王玄镜洋洋得意，看他多有出息，还能被皇子叫哥。虽然不再是皇子，但那也是皇子！

　　王玄镜勾勾手指，示意景琰靠过来。
　　景琰凑近耳朵，听得王玄镜压低声，贼兮兮地道：“小殿下，你是断袖吗？”

　　景琰震惊地睁圆眼睛：“我不是！”

　　“别害怕，哥可是个开明人。”王玄镜露出一口白牙，“我是看你平日里对裴将军格外上心，眼角余光恨不能二十四小时盯住他，他要出门，你也依依不舍，跑出百八十里，偷偷在后面追着他。”

　　“我只是觉得裴将军人好，没有别的意思。”景琰反驳道。

　　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裴将军好。他还听尉迟将军说过，阿史那大婚那一日，裴将军假扮成乌伦珠，其实，“乌伦珠”在刺杀阿史那后，应该趁着众人未反应过来，直接飞速上马逃走的。

　　多耽搁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若当时，乌伦珠的父亲巴图不愿意帮助乌伦珠，他们，恐怕真的要身陷危险，经历一场恶战。

　　但是，在那样的场景，那样的瞬间，裴将军最终仍决定救下他。

　　裴将军这么好，他尊他，敬他，爱戴他，这是极正常不过的事。

　　而并没有别的意思。
　　譬如断袖之意。
　　见王玄镜仍旧一脸想入非非的□□，景琰正色道：“玄镜哥，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王玄镜失望了，嘟嘟囔囔道，“本来还有好东西要给你看呢，哎呀，算了，睡吧睡吧，一点玩笑也不会开，就说你是断袖又能怎？”

　　他说着说着，合上眼睛，睡着了。

　　倒是景琰，明明坦坦荡荡，并无他意，却反被他说的心神不宁，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