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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原来不打仗的日子是这样的 捷报由韦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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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由韦存昀亲笔草拟,八百里快马飞奔回洛阳。
金銮大殿。
赵元启手握军报,指尖微微颤抖。
“雍州克复,西梁归降。七年边境战事,就此终结。”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片刻之后,贺旋明第一个跪倒,百官随之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元启坐在丹陛之上,目光望向遥远西北。
赵元启站起身,走下御座,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捷报上批了四个字:“班师回朝。”笔锋收得极稳。他又另取一纸,写了一道诏书,命内侍当场宣读:
“西梁背信弃义,无故兴兵,侵我疆土,戮我子民,七年之间,生灵涂炭,罪大恶极。今西梁败降,其不义之举著于史册,永为后世之诫。大赵将士,浴血七载,忠勇可嘉,着即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消息传回雍州军营。
林望春特地免了军规,允了这日除当值瞭望外的士兵喝个酩酊大醉。
军中开始收拾细软。有士兵帮着亡故的同乡收拾家书,有士兵聚众把没用上的遗书烧了。
原从各州郡调来的士兵将于后日悉数归乡,雍州由张墉带队先行驻扎,待议和草签后,几路人马都安置完毕后,林望春等人才会启程回京。
帐外,秋风萧瑟。
陈毅站在官道边,望着通往故乡的漫漫长路,神色落寞。
“班师回朝了。”林望春走到他身边。
陈毅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将军,我……我不想回去。”
林望春走到他身侧。
“我来的时候是跟乡亲们一起从军走的,四十七个同乡,现在剩我一个。”陈毅的声音很平,但按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怎么回去?回去怎么说?说乡亲们都死了,就我活着?”
林望春默然。
她也想起那三十七个沧州流民。芦苇荡一战,他们意气风发。到如今,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自己的家,早就被大水冲没了。天下太平,她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长久沉默。
从军久了,久到林望春都忘记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军中总说她是神兵天降,烽火台下的士兵因为她的一个决策就要牺牲在战场上,有时候人心偏了一寸,竟会觉得向这万千将士负责比向圣上负责更重要。
韦太傅说战争没有赢家,可梁誉发战争财,赢了;圣上收获威望,赢了。唯有失去身亡将士的至亲,收不到尸骨,抱不了坟头。
营后是渭水的一条支流,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这天林望春独自站在崖边,忽然听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崖边冒出一个箩筐和一颗脑袋。
“将军是我!”高良姜的声音从箩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他正想后撤半步行礼,脚下石子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林望春眼疾手快,收了短刀伸手去拉,力气用大了些,高良姜没掉下崖,却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背篓里的药材撒了几株出来。
“你大晚上装贼人啊?”林望春把短刀插回腰间。
高良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把散落的药材一株一株捡回背篓,一边捡一边说:“将军明鉴。这味药材,在夜间得月光照亮才会开花,白日里与寻常野草无二。我前两日途经这里偶然发现,观察了几日摸清了开放的时刻,今天才趁着月光亮来找。”
眼下两人对站着,脸上的光晦暗不明,刚摘下的药草还散发着一点余香,飘过二人鼻尖。月光照得人比平时柔和了些。
林望春忽然很想找人问一下:“西梁投降了。”
“卑职知道,军旗和战鼓已经传遍雍州。”高良姜回道。
“可是,我并没有想象的激动。你不是大夫吗?帮我看看是为什么?”林望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厚得已经摸不出纹路。
“我从六岁就成了流民,跟着爷爷相依为命,十六岁收编,十八岁接帅旗。对我来说,我的整个人生都是征战。”
高良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不怕你笑话,我不知道不打仗的日子要怎么过。”
“陈毅说不敢回乡,同期从军的都死了。我都不知道回哪去?”
“从沧州跟我出来的一共三十七人,在芦苇荡里打赢第一仗,后来跟着我收编、入伍。他们没读过书,不会写字,名字都是我替他们报的。打天水那年死了六个,打河池死了十一个,打汉阳死了九个,剩下的一个接一个,死在不知道哪一场仗里。”
“战争赢了,可我欠阵亡将士们和他们的至亲一个交代,我无法用停战去慰藉那些收不到尸骨、抱不了坟头的家庭。”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去想什么交代不交代的事。
高良姜想起自己离开苍梧那天,也是这样的感觉,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身后是烧成灰烬的过去,前面是看不见的路。
“将军,您不欠大家的。”高良姜说。
高良姜理了理肩上背篓的绳带,说:“将军有所不知。医术里有一种病灶,谓之瘤。得了此病症的人没有未来,他们看着年轻,实则大脑会永远停留在患病那一刻。”
林望春回过头来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他们和阵亡的将士们一样,等不到未来,年轻是因为生命已经停止在此刻,只是一个死于疾病,另一个死于战争。”
“从苍梧一路到雍州,卑职颠沛流离的时日,可能比将军征战杀伐的年岁还长。卑职在这场战争中观察了好久,并没有看到所谓神圣的事物。”高良姜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平静。
高良姜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卑职作为医者,纵使双手再快,药材够多,能救的人也不会加多少。我能救因病死的人,但救不了因为战乱、恐慌下被杀死的人。”
崖下的渭水在月光里无声地流,水面上的碎光一晃一晃的。
高良姜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将军,容卑职带您去看点东西。”
林望春跟着他下了崖,绕过两道山弯,从雍州城的侧门进去。此时已是深夜,但城中街巷竟比白天还亮堂。
沿街的百姓提着灯笼站在门前,有人手里举着用竹篾和彩纸扎的小灯,有人干脆把油灯端到窗台上。灯火连成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鼓楼底下,远远望去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光河。
有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捞回来搂在怀里。
“他们在庆祝战争停了。”高良姜解释道。
灯光倒映在林望春的眼睛里。
“我记得,天水收复时,都没有见到过这般的生机。”
那时只是一个城池回来了,但没人知道会不会明天就攻陷回去……
高良姜站在她身侧,说:“将军您看,以后他们就能看到彼此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甚至百岁。”
“日子本就该这样过着,会日日像我们在春分那样,‘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他们一样,我一样,将军您也一样。”
街那头的鼓楼底下有人在放河灯,灯顺着城中的水渠往外漂,一盏一盏的,在水面上挤挤挨挨地走。林望春看了很久,忽然说:“原来,不打仗的日子是这样的。”
背篓里的花草在灯火映照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几朵,花瓣细白,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林望春又问:“高良姜,你想过议和后做什么吗?”
“当个游医吧。”高良姜说。
“不想进太医署吗?”
高良姜摇头,摇得很干脆。他反问:“那将军呢?如果没有战事,您会想做什么?”
林望春原先不知道脱了甲胄之后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看着满街的灯火,觉得总有一盏是她可以点的。也许是替阵亡的将士点一盏灯,也许是帮活着的人多做点事,也许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灯亮着。
两人沿着崖边的山道往回走,身后的雍州城渐渐远了,灯火缩成地平线上一小片橘黄的光。
高良姜发现背篓里的花开得正好,便取下来递给林望春。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细白的一层,在月光里像凝了一层薄霜。
夜风把林望春的衣摆吹起来,也把花瓣吹得微微晃动。
林望春接过来,花茎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个花有名字吗?”
“玉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