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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谁?我在哪?   迟秋从 ...

  •   迟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倒霉的进入这个满是怪物的异世界,又会以这种狼狈的方式重新见到六岁那年的幻想伙伴。

      当脚踝被什么东西攥住时,迟秋只觉得黏腻,目光慢吞吞的移向脚面,那里赫然是一只枯瘦的断手,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在地上拖出两条血痕,其余的每一根手指都肿胀发黑,表皮像泡烂的树皮一样容易剥落,指甲缝里嵌着粘稠的黑泥。那种触感阴冷,滑腻,从脚踝直直窜上后背。带着一股发酵过的腐臭味,迟秋后颈的汗毛忽地全竖起来。

      她张张嘴,可是什么音调都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只能一个劲的蹬腿,右脚踩上那枯手,是软的,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腿软还是那只手的脚感是软的,踉跄的后退两步,却撞上了什么硬物——一堵墙,这儿应该有一堵墙吗?

      已经来不及多想了,更多的断手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扭动着断臂匍匐前进,她颤颤巍巍的扶着墙,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转身拼命的朝有亮光的地方奔去,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但是身后的墙似乎开裂的更快,裂缝里钻出更多那样的手,一根,两根,五根,不要命的想攥住什么东西,像荒地里疯长的野草,像过境的蝗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砸在了耳膜上,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三分钟前的迟秋还只是一名A大的大学生,她苦心钻研学术,好不容易熬过了期末考,迎来了假期,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心血来潮的想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屋子。

      在床底深处的箱子中扒拉出了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硬壳,上面贴着褪色的贴纸。迟秋翻开它,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狗爪印踩过一般,不过并非不能辨认。她记得那是她小时候写过的一篇故事,好消息:写的挺多的,坏消息:烂尾了。

      迟秋撇撇嘴,既然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补个结尾也没那么难吧,就当圆小时候的梦了。她翻到故事中断的地方,纸上还有当年留下的铅笔痕迹,她提笔,从故事的节点处写下:后来小桉不见了。

      笔尖顿住的那刻,地板晃了一下,与地震不同,迟秋感觉像坐进了摇篮一般,摇呀摇,有人拖着整个世界来回摆弄,她犹如坠入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兔子洞,下坠感紧紧抓住她。

      再醒来,就看见了那只恶心的手。以及现在狼狈的自己。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朵,冷空气不断闯进她的肺,她强撑着自己没有摔向地面,拐向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侧的墙壁高耸,把天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她像是跑进了迷宫的小鼠,供人赏玩,被人娱弄。

      她拐了一个又一个弯,周围的建筑物此起彼伏,灰白色的墙体上爬满了红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搏动着,不时还有开裂处伸出的断手,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她的衣袖。

      她跑不动了。膝盖发软,左脚底已经麻木,呼吸带出细碎的血腥味,肺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她靠在墙上,感觉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地面在震颤,那些手指的指甲刮过地面的声音,像粉笔在黑板上被折断。

      心中早已溢满绝望。她并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但隐约觉得熟悉。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本能地向前跑着,然后闭上眼,回去或者死掉,大概哪个都好吧。

      她想起了那个故事本。

      那个她六岁时歪歪扭扭写了很多、关于一个叫"小桉"的幻想伙伴的故事。她在本子最后一页的边角上写道:小桉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她很聪明,她很爱我,她会保护我。

      然后她没写完——因为第二天她的本子不翼而飞,随后发现班上的小朋友都在笑她,说她这么大了还相信有看不见的朋友。

      那天放学回家,她把本子塞进了床底最深处的箱子里,再也没有翻开过。可是这么多年,小桉的形象还是栩栩如生,无论在哪里,她总能回忆起。

      "小桉啊......如果小桉真的存在就好了....."她累的呼哧带喘,觉得死亡也未尝不可,索性找了一个角落蹲在地上,抱紧膝盖,将头深深的埋进膝头。乌云遮蔽了天上的太阳,迟秋身边逐渐暗淡下来,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囚笼。身后的怪手指尖划过她的小腿,尖锐的指甲几乎马上就要刺进她的脑袋,

      可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那只手被锐器砍成两半,手指连同半截手臂齐根断开,断面整齐的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断肢落在地上还在抽搐,红色丝线从切口处疯狂的往外冒,像被斩断的蚯蚓一样扭动,最后了无生机的耷拉下去。

      撕裂墙体中的手有些忌惮站在不远处的人,可是同伴的血液似乎是它们的兴奋剂,迟疑片刻,那些残缺的手指便一拥而上,将二人包围在中间。迟秋整个人站都站不住,下一秒她的后颈被人拎住,像拎起一只小猫,整个人被那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挡在她身前,刀直直的抵在进攻的断手上。

      女人的刀快的像闪电的残影,第一刀斩断了从左侧扑来的三只手,第二刀劈开了右侧墙面探出来的两截手臂,第三刀,她连头都没回,刀尖精准的刺穿了马上要够上迟秋后背的手心,那只手被钉在墙上,像标本一样,挣扎两下就偃旗息鼓了。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迟秋哆哆嗦嗦的扶着残垣断壁勉强站起身,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正好落在女人的脸上,刚刚在暗处她没来得及细看面前的人,现在迎着光,她清楚的看见女人的眸子,她记得这双眼睛,六岁那年的很多个晚上,小小的她坐在书桌前用蓝色和白色的彩铅混在一起涂啊涂,在颜色的旁边,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小桉的眼睛是冰做的,是冬天结冰的那种小溪,又蓝又白又凉。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就是那个她六岁编纂出的人物,陪她度过一个个黑夜的小桉吗?

      "小.....桉....?"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那片衣角的时候,像触到了一块冰,女人周身冷冽的氛围让她有些望而却步,但她指腹一缩,还是攥住了。攥的太紧,指甲隔着布料抵进掌心中,那点刺痛反而让她觉得踏实。像多年前祈求被保护一样,抬脸眼巴巴的望着她。

      "你是谁?"她转过身,刀尖指向地面,朝迟秋走近了两步,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人。

      迟秋心一颤,指尖一松,衣角从她手中滑出去的瞬间,风灌进指缝,凉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呃,你不记得我了呀,我是迟秋。"

      "迟秋?"对面的人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十二年前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幻想伙伴,你陪我上学,陪我做游戏,陪我......"迟秋的耳根先热起来,那股烫意顺着脸颊一路烧到眉心,她呼吸变得急促,又紧紧拉住女人的衣服,像是害怕她会转身离开似的。

      "等等,我不叫小桉,我叫宋眠,我也不记得我有过什么朋友。你到底是谁?怎么进到这里的?"

      三个问题像三颗钉子,一颗钉住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一颗钉住她的胸口,她喘不上气;还有一颗钉进她的眼眶,痛的她想眨眼却眨不动。她想说她本来在收拾屋子,想说那个没写完的故事本,可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宋眠抱臂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二人相顾无言。风从废墟缝隙中灌进来,吹在迟秋的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只有这句顺着舌头轻飘飘的卷出口。

      宋眠的表情介于"这人脑子有病"和"她似乎说的对"之间摇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里乱套之前我家附近有个精神病院,或许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迟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十二年前会宽慰她鼓励她的人,此刻正站在废墟里,拿她当疯子打趣。

      "我不是疯子!我真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进来的!而且,而且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个爱心形状的胎记....."

      "你说什么?"宋眠的眼神忽明忽暗,余光瞟到左手手心里那条淡淡的痕迹。

      迟秋没有回答,她想起很多个晚上,小小的自己趴在桌子上,握着那根彩笔,在画纸边缘涂了又画。她想让这个人是最特别的,所以在她手里画了一颗爱心。

      "因为那是我画的。"她说"十二年前。"

      宋眠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只敛起心神,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发出最后的警告:"这儿没有你说的那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小桉,这个地方,没能力活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迟秋看着眼前的人,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她的眼眶,她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住她衣角的姿势,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人,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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