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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味道 回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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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后的第三天,桑岫去美院报到。
岑彻送他到西门,车没有直接停在校门口,隔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路停下。
桑岫看了看窗外:“停这么远?”
“走过去三分钟。”岑彻替他解开安全带,“第一天复学,让同学先认识你。”
桑岫明白他的意思。先认识桑岫,不是岑氏集团总裁的配偶,不是从海上捡回一条命的人,也不是谁精心护在怀里的Omega。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浅灰色薄毛衣,旧牛仔裤,背一只洗得干净的帆布包,确实像个普通学生。
“中午记得吃饭。”岑彻说。
“嗯。”
“下午几点结束?”
“四点。”
“我四点十分到。”
桑岫抬头:“为什么不是四点?”
岑彻面不改色:“给你留十分钟,跟同学告别。”
“我没有那么多同学要告别。”
“那就用来回头看我。”
桑岫被他说得一怔,推门下车的时候,耳根有点热。他沿着梧桐树往校门走,走到一半,终究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车还停在原地,岑彻降下车窗,没有朝他挥手,也没有做什么招人注意的动作,只安静地坐在那里。见桑岫回头,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往前走。
桑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父送他去福利院附近的小学。老人也是这样,把他送到路口,说你去吧,我不进去,省得你同学问你家里怎么只有两个老人。
那天他走进校门以后,一次也没有回头。后来养父去世,他总后悔那件事。这一次,桑岫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第二眼。岑彻还在,他这才转身进了学校。
复学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学籍保留,课程顺延,上学期的缺勤按病假处理。教务处的老师没有多问,只把新的课表和学生证递给他,说欢迎回来。
走出办公室,陈寄白在走廊尽头等他。
老人穿着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速写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正是桑岫肄业前留在画室的那一本。
“还认得吗?”陈教授问。
桑岫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很稚嫩的石膏像,线条发紧,暗部涂得一团黑。他当时舍不得买纸,正反两面都画满了,连页边的空白也塞着小稿。
“我以为丢了。”
“你走的时候没拿,我替你收着。”陈教授说,“本来想等你回来拿,结果等了几年。”
桑岫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旧线条。
陈教授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还能画吗?”
“能。”桑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慢。”
“慢不怕。”老人说,“画本来就是等出来的。有些人一辈子画得快,到头来连自己要画什么都不知道。”
他带着桑岫往画室走,推开门,松节油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靠窗的位置空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陈教授把抹布递给他:“擦干净,还是你的。”
桑岫握着那块抹布,站了很久。他不是回来补一张毕业证的。他是回来,把没画完的那一段路,接着走下去。
中午,他去了食堂。两荤一素,一份糖醋排骨。坐下来以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岑彻。
很快,那边回了消息。
排骨看着不新鲜。
桑岫盯着那行字,仿佛能想象出某人面无表情挑刺的样子。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打字。
挺新鲜的。
岑彻:明天让司机带饭。
桑岫:不要。
岑彻:为什么?
桑岫:我请同学吃了。带饭不好分。
这次对面停了好一会儿。
岑彻:几个人?
桑岫报了数字。十分钟后,岑彻回:知道了。食堂排骨不新鲜,我让人送别的,够你们分。
桑岫看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了一句:岑彻,我只是来上学。
那边答得很快:我知道。你上你的学,我追我的人,不冲突。
同桌伸着脖子想看,桑岫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扒饭,耳朵却红了一片。
下午四点十分,岑彻准时出现在西门。他换掉了早上的西装,穿一件浅棕色休闲夹克,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杯热饮。远远看去,少了些平日的压迫感,倒真像来接人的年轻家属。
桑岫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又换衣服?”
“上学要有上学的样子。”岑彻把热饮递给他,“接你也要有接你的样子。”
“什么道理。”
“家规。”
“谁定的?”
“我。”
桑岫懒得理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桂花牛乳,甜度刚好。
岑彻替他拉开车门,随口问:“今天怎么样?”
桑岫坐进车里,想了想:“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岑彻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他没有再追问,只伸手揉了揉桑岫的头发。
新的抑制剂是在两天后送到的。林医生亲自带来,当着岑彻的面拆封。外包装、批号、封口、药剂颜色,一项一项核对。岑彻又让人把整个过程录了像,样品留了一份,送进独立实验室。
“现在这么小心?”林医生问。
“嗯。”岑彻说,“以后都是这个规矩。”
“这样最好。”林医生把使用说明推给他,“你身体现在不比从前,不要擅自减量,也不要因为怕副作用就停药。有问题先找我。”
岑彻看了一眼说明:“知道。”
林医生走后,他把药收进书房带锁的药柜。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岑彻这里,一把在陆知行手里。当天晚上,桑岫照旧替他检查后颈的阻隔贴。
岑彻坐在床边,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微微低着头。桑岫站在他身后,动作很轻地揭下旧贴,用棉签清理周围发红的皮肤。
“这里又磨破了。”桑岫皱眉。
“没事。”
“别动。”
岑彻便真的不动了。新的阻隔贴剪好,桑岫俯身贴上去。指尖刚落在岑彻后颈,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焦味。不是焚天本身的气息。岑彻的信息素一直带着灼热的尾调,像雪原下埋着火。可此刻那味道底下,多了一点异样的涩,像烧过头的茶,薄薄地黏在龙涎香后面。
桑岫的手指开始发抖。
“怎么了?”岑彻问。
他没有回答,又俯近了一点,那股焦味还在。很淡,换作别人一定闻不出来。可他是桑岫,是这具身体唯一认定的中和型Omega。他对岑彻的信息素熟悉到近乎本能,哪怕只变了一分,他也能察觉。
厨房的白汽,银色的包装袋,六十碗汤,一下全涌了回来。桑岫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白得吓人。
岑彻回头看见他的神情,立刻起身:“桑岫。”
“药。”桑岫的声音发紧,“你今天用新药了吗?”
“用了一次。”
桑岫的呼吸停了一瞬。岑彻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已经检查过了”。他直接拿起外套披在桑岫肩上,把他带到书房,当着他的面打开药柜,取出剩下的药和留样记录。
“哪里不对?”
桑岫死死盯着那些盒子,指尖冰冷:“你的味道变了。”
“什么味道?”
“底下有焦味。”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以前没有。就是今天才有的。”
岑彻看了他两秒,拿起手机拨给林医生。
等待接通的时候,桑岫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对不起。”
岑彻眉头一皱:“你道什么歉?”
“我上次没闻出来。”桑岫的声音抖得厉害,“要是我早点发现,要是我……”
“桑岫。”岑彻反手握住他,“看着我。”
桑岫抬起眼。
“这次你说了。”岑彻一字一字地说,“我也信了。剩下的事交给我,跟你没关系。”
电话接通,岑彻开了免提,把情况简明地说了一遍。林医生没有耽搁,连夜赶来。快速筛查做了两遍,外包装和留样批号都没有异常,剩余药剂的初检也没有检出已知成分问题。
“详细结果要等。”林医生收起器械,脸色很沉,“在结果出来之前,全部停用。原来的备用药也先不要动,我从医院重新带。”
岑彻点头:“好。”
“还有,”林医生看向他,“你最近有没有头晕、心悸或者腺体异常发热?”
“没有。”
桑岫立刻看过去。岑彻察觉到他的目光,补了一句:“下午有过一次轻微头痛,很快过去了。我以为是没休息好。”
林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不说?”
“现在看来,是不该省这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林医生收好药箱,临走前停在门口:“你也别太紧张。味道变化不一定是药物问题,情绪、疲劳和之前的损伤都有可能影响。详细化验没出来之前,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句话是说给桑岫听的。桑岫点了点头,脸色却没有好看多少。林医生走后,岑彻把药柜重新锁上,钥匙交给桑岫。
“以后你管。”
桑岫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我不管。”
“为什么?”
“我害怕。”
他说得很直白,他怕有一天自己再开这个柜子,又会想起那盒营养剂;怕岑彻哪一次不舒服,自己却因为恐惧,连该做的判断都做不了。
岑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强迫他接。他把钥匙收回来,放进桑岫床头的小盒里。
“那就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不用管,我管。但你任何时候想查,都可以查。”
桑岫低声说:“这次不许瞒我。”
“好。”
“头疼也不许瞒。”
“好。”
“难受也是。”
岑彻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也是。害怕要告诉我,做噩梦要告诉我,味道不对更要告诉我。”
“我们都不许再替对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桑岫望着他,慢慢点头。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绵延到海边。书桌上的日历被夜风掀起一角,那个红圈露出来,离现在只剩十五天。
城市另一端,岑明远收到了一条消息。
药用过了。剩下的已经被封存。
他看完,脸上没有失望,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封就封吧。”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旧照片。照片里,岑彻的父母站在年轻时的自己身旁,三个人都笑得体面。岑明远看了很久,将照片反扣在桌面上。
“接下来,”他低声说,“不用我们做了。”
半山别墅里,岑彻已经睡下。桑岫却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一直不敢合眼。他把手轻轻贴在岑彻后颈的阻隔贴上,感受着那一点熟悉的温度。
过了很久,岑彻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睡不着?”
“嗯。”
“怕我?”
桑岫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改口:“怕失去你。”
岑彻睁开眼,把他抱进怀里。
“那就看紧一点。”
“我会的。”
“也不用太紧。”岑彻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留点力气,过几天还要陪我。”
桑岫没有说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一夜,桑岫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海,只有一间烧着火的厨房。灶上炖着汤,他站在旁边,拼命想把火关掉,可旋钮怎么也拧不动。
汤一点点沸腾,漫出锅沿,他急得喊岑彻的名字。岑彻就站在门外,却不进来,只隔着门对他说:“桑岫,别回头。”
桑岫惊醒时,天还没亮。身边的人仍在,体温也仍在。他把脸埋进岑彻怀里,听了很久的心跳,才终于重新闭上眼。
而床头日历上的红圈,在晨光未至的黑暗里,像一枚正在缓慢收紧的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