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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停了 周六拍照遇 ...

  •   周六早上七点十分,陈星燃站在衣柜前面。

      他对着那件深灰的卫衣看了三秒,又把校服外套拽出来套上。

      校服最安全。出来帮个忙而已,他跟自己说。

      相机是二手市场淘的,比他年纪小不了几岁,皮套磨得发毛。摄影社活动的时候他负责打杂,举反光板,搬三脚架,偶尔替社里拍两张。他以前觉得相机是个累赘,今天早上却对着镜头盖擦了三遍。

      楚禾说想给他看个东西。

      确切地说,是她说:"你不是会拍照吗?周六出来,帮我拍几张图。"

      他那会儿刚把早餐咬在嘴里,愣了两秒才回:"拍什么?"

      "配图。"她顿了顿,"我那个号,要发新东西了。光写字没人看。"

      她那个号。正缘五特征。那个昨天还在评论区被全校猜来猜去的号。

      陈星燃说行。说完才想起来问:"拍什么样的?"

      "随便。"她说,"就是……教室外面那种感觉的。"

      现在他七点五十站在梧桐路的站牌底下,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里面塞了两块电池、一张擦镜布,还有一瓶早上顺路买的柠檬水。她昨天在课上随口说过,学校小卖部的柠檬水汽水断货了。他没打算拿出来。就是顺手。

      九月底的早晨,天阴着,风里有股潮味。

      站牌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铁板上滋滋响,葱花的味道飘过来。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在摊前站着,踮脚等饼。再过去一点,一个老头牵着条狗,狗走两步停下来嗅一下树根,老头也不催。

      陈星燃站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把相机开机又关机,关机又开机。他以前出门从来不干这种事。

      七点五十九分,楚禾从路口走过来。

      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条浅灰的长裤。头发没扎,散着,发尾扫在肩线上。陈星燃举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不上课的样子。

      "早。"她走过来,语气平常得像他就是个约好的摄影师。

      "早。"他把相机摘下来挂回脖子上,"设备简陋,别嫌。"

      "有得拍就不错了。"她往路两头看了一眼,"走吧,去图书馆后面那条路,早上没人。"

      图书馆后面的梧桐道是这个季节最好看的时候。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楚禾站在一棵最粗的梧桐底下,回头看他:"怎么拍?"

      陈星燃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她。

      构图很好。她背后是斜进来的天光——不对,今天没什么晨光,天阴着。阴也好,光比小,拍人脸上没硬阴影。他下意识地按了快门。

      "哎。"他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你别站那么直。"

      "啊?"

      "放松。手不知道放哪儿就插兜。"他说,"你平时怎么站就怎么站。"

      楚禾把手插进裤兜,站得更直了。

      陈星燃放下相机,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像在接受校长检阅。"

      "噗。"她笑出来,肩膀垮下去一点,"那我怎么办。"

      "随便。"他说,"你看树都行。"

      她真的去看树了。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吹起来一点。

      陈星燃按了快门。

      "看哪儿呢?"她问。

      "没哪儿。"他低头翻照片,"你刚才那样挺好,别动,再来一张。"

      他拍到第三张的时候,楚禾忽然走过来,踮脚看他的相机屏幕。

      她凑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有股很淡的洗发水味,混着秋天早上的凉气。屏幕上是她刚才侧头的那张,梧桐叶落了半框。

      "这张删了。"她说。

      "为什么?"

      "脸太大。"

      "这叫正常。"陈星燃把相机往回拿了拿,"你是当事人,你说了不算。"

      "陈星燃。"她叫他名字,尾音拖了一点点,像在谈判。

      他把相机举高,她踮脚也够不着。两个人就这么在梧桐道上僵持了两秒,然后同时笑场。

      "行行行。"他投降,"留两张,删两张。拍图而已,又不是征婚。"

      "征婚我也找不上你。"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前走,"下一个地方。"

      陈星燃跟上去,把那张侧脸照片单独存进了一个隐藏相册。

      下一个地方是图书馆侧门的台阶。

      楚禾在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他举着相机绕着她转了半圈,找角度。拍到一半,身后有人说话。

      "同学,打扰一下。"

      陈星燃回头。两个女生,别的学校的,穿着隔壁一中的校服,站在几步外。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是隔壁一中的,看到你拍照挺专业的。"那个女生说,"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我们社团拍活动,想请你帮忙。"

      陈星燃看了一眼楚禾。

      她坐在台阶上,姿势没变,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抱着膝盖的动作。但是她的视线,从相机后面移过来了一点。

      "不好意思。"陈星燃转回去,对那两个女生说,"我今天在帮人拍照。社团的事,你们问问校摄影社吧,他们更专业。"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笑着说"好的谢谢",两个人走了。

      陈星燃转回来,举起相机:"刚才那张你别动,光线刚好。"

      "哦。"楚禾说。

      她坐直了一点。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跟十分钟前不一样了。就一点。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

      "你还挺忙。"她说。

      "什么?"

      "别的学校的都来找你。"

      "那是找我干活。"陈星燃低头翻照片,"你以为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她把视线移到台阶下面,"万一人看上你了呢。"

      陈星燃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

      "我这水平。"他说,"被看上也是看上相机。"

      楚禾笑了一声。笑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一个。"

      再往下拍了两组。一组在路边的卖花车旁边,老板娘硬塞给他们两支气球菊。一组在公交站的广告牌底下,她假装看站牌,被他抓拍到。

      十点多的时候,天开始不对。

      最先是暗下来的。梧桐道头顶那块天,从灰白变成发沉的铅色,云压得很低。风里的潮味变成了雨味——那种泥土被泡开之前的,闷的味道。

      陈星燃抬头看天:"要下。"

      楚禾也抬头:"带伞了吗?"

      他翻包。没有。

      他看她。她包里露出半只帆布包角,也是没有。

      第一滴雨砸在相机镜头上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跑!"

      陈星燃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外套里,用两只手拢着,护在胸口。楚禾跑在他旁边,浅灰的裤脚溅上泥点。雨是那种说下就下的秋雨,先是稀的,跑出去三十米就变成了幕布一样压下来。

      前面街角有个报刊亭,兼卖饮料,这会儿已经拉下了半扇卷帘门。两个人冲过去,挤在那点窄窄的屋檐底下。

      屋檐大概一米宽。两个人站进去,肩膀挨着肩膀。

      雨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大得说话要抬高半度。

      陈星燃先做的事是看相机。拉开外套,相机好好的,皮套上都没什么水。他松了口气。

      "设备比人重要。"楚禾在旁边说。

      "那当然。"他说,"你赔得起吗你。"

      她笑了一声,然后笑完,安静下来。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成了一道帘子。街对面的人撑着伞跑过去,溅起的水花在路灯底下发亮。空气里全是雨味,混着泥土、梧桐叶和柏油路被浇透之后的那种焦味。

      楚禾的头发湿了。不多,就是额前和发尾,贴着。她抬手把那缕湿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白,手腕上有道淡淡的、被雨水激出来的红。

      陈星燃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了,擦了擦额头,又递回来。他没接,说:"你擦擦发尾。"

      "发尾不用。"她说,"一会儿就干了。"

      "感冒了下周晨读又揉眼睛。"

      她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晨读揉眼睛?"

      "……"陈星燃把视线移到雨幕上,"坐你旁边,看不见才怪。"

      她没说话。纸巾在她手里折了两下,又展开。

      雨棚上的声音小了一档。陈星燃以为雨要停,抬头看,结果是风把雨吹歪了,斜斜地扫过来,他半边肩膀立刻湿了一片。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没多想,递给她。

      "披上。"

      "你呢?"

      "我男的,火力旺。"

      楚禾看着那件外套,没接。两秒,她接过去,搭在肩上。外套很大,罩到她大腿中间。她把胳膊缩进去,领口竖起来。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从包侧袋里把那瓶柠檬水掏出来,拧开,递给她。

      "早上买的。你不是说断货了。"

      楚禾接过去,瓶身上还凝着冷气。她看了一眼瓶身,又看了一眼他。

      "你记这个干嘛。"

      "顺手。"陈星燃说,"不喝我自己喝了。"

      她没抢回去。她就那么捧着那瓶水,手指贴着瓶身,没立刻喝。

      卖花车那两支气球菊还在他包侧袋里,他掏出来,抽出一支递给她。

      "老板娘硬塞的。你拿着。"

      楚禾接过去,看了一眼。菊花是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她把花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

      "她以为我们是一对。"她说。

      "人家就是做生意。"陈星燃说。

      "哦。"她说。

      她把那支气球菊别在外套扣眼上,动作很顺,像做过很多次。陈星燃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雨。

      报刊亭里有人在听收音机,放着一个老掉牙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雨听不真切。街角那家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上凝了一层水汽,暖黄的光透出来。

      "新一期我想写'敢表达'。"楚禾忽然说。

      陈星燃偏头:"什么?"

      "那个号。"她说,"上一条发完,评论区全在问下一条什么时候更。我本来想写'睡得好',被抢跑了,大家都知道我最近睡得好。"

      "那写敢表达。"他说,"你想写什么?"

      "就是——"她顿了顿,"有些人在你面前,永远说不出真话。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了。"

      陈星燃没接话。

      "你说,这种人,最后说出来了吗?"她问。

      "得看对面接不接得住。"他说。

      雨砸在雨棚上。

      "我以前挺讨厌下雨的。"

      她又说。这次声音轻得几乎被雨盖住。

      陈星燃偏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雨帘,手指捏着外套的袖口。

      "为什么?"他问。

      "就是讨厌。"她说,"小时候每次下大雨,校门口全是伞,都是别人的。我爸我妈接得晚,我就站在教学楼底下等,等到雨停。"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想,反正没人来接,等什么呢。我就自己跑回去。"

      "淋着?"

      "淋着。"她说,"跑到家,头发湿透,我妈一边骂我不会等一边给我找毛巾。"

      陈星燃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你挺惨的"太轻,说"以后我给你送伞"——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雨又下了一阵。

      楚禾的声音从雨幕里飘过来,比刚才更轻:

      "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陈星燃的手指搭在屋檐底下的铁栏杆上,紧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她转头看他。

      很近。屋檐窄,她转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一臂。她发梢滴下来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她看了他两秒,又把视线移回雨里。

      "不知道。"她说。

      雨是十点四十左右停的。

      不是慢慢停的,是那种被人关掉一样,忽然就没了。云缝里漏下一束光,打在对面街口的水洼上,亮得晃眼。

      陈星燃先走出来,踩了踩水,回头伸手:"走了。"

      楚禾把外套还给他,从屋檐底下走出来。她踩进水洼边缘,鞋面湿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相机。"她忽然想起。

      "没事。"他拍了拍胸口位置,"一直捂着。"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那种他熟悉的、松下来的表情——不是给学校任何人看的那种,就是松的。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车站走。地上全是落叶,泡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个小男孩穿着雨靴,绕着水洼转圈踩,他妈妈在后面喊他。夕阳从云里出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星燃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相机。

      翻到那张躲雨前拍的——不对,那张是拍照的时候拍的,她看树的侧脸,梧桐叶落了半框。他往后翻,翻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按的一张:

      是她站在屋檐下、转头看雨帘的那个瞬间。湿发贴在脸侧,眼睛里有一点雨光。他不记得自己按过快门。

      他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没删。存进隐藏相册。

      车站在前面五十米。两个人并排站在站牌底下,等回程的公交。

      楚禾拧开那瓶柠檬水,喝了一口。

      "甜的。"她说。

      "便利店的东西还能苦了。"

      "比学校小卖部的甜。"她又喝了一口,"下次买两瓶。"

      "还有下次?"陈星燃问。

      楚禾捏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配图还没拍完呢。"她说,"你以为我请你就拍这一天?"

      "行。"陈星燃说,"下次带伞。"

      "下次我带。"她说。

      公交车从街那头开过来,轮胎碾过水洼,哗地溅起一片。车门开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去。车里没什么人,周六下午。陈星燃刷了两个人的卡。

      楚禾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支淡紫色的气球菊从扣眼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转着玩。车窗外,雨洗过的街道一格一格往后退。

      陈星燃坐在她旁边,把相机收进包里。

      楚禾的手机就是这时候震的。

      在她帆布包里,闷声地震了两下。

      她停下来,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角度,陈星燃走在她旁边,余光扫到一眼——是评论区的界面,红字加九百九十九的角标,还有一条弹在锁屏上的私信预览。

      他只看清了最后几个字。

      "……学姐,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楚禾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小。就是嘴角那个刚浮起来的笑,收回去了。她拇指飞快地按灭屏幕,整个动作不超过一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怎么了?"陈星燃问。

      "没什么。"她说。

      她开始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

      陈星燃没再问。他知道她那个"没什么"是什么意思——上次她删教室照片的时候,也是这个语速,这个眼神。

      他自己的手机这时候震了。

      班级群,99+。有人@他。

      是一条链接,配了一句话:"@陈星燃你看看这个。"

      他点开。

      是那个树洞号的主页。最新一条推送下面,评论区已经盖了两百多楼。他往上翻——

      最热的一条,被顶到最上面,三百多个赞:

      "我对比了。上周三她发的那张教室窗台图,窗外那棵梧桐的角度,加上窗台瓷砖的颜色,全年级只有高二(3)班窗外能对上。"

      第二条:"而且她发的那张晚自习的灯光,那个灯管布局,也是三楼东头。"

      第三条:"所以博主到底是哪个班的校花???顾临风上次都被她拒绝了,不是吧不是吧不会吧。"

      下面有人回:"你们不觉得,她最近跟那个同桌走得很近吗。"

      再下面:"哪个同桌?陈星燃?别吧,他不配啊哈哈哈哈。"

      再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有一条刚发出来、还没有赞的评论,ID他居然有点眼熟——是顾临风的小号头像,跟他篮球服上印的那个一模一样。

      内容只有一行:

      "别猜了。跟我没关系。"

      下面立刻有人回:"???顾校草???你怎么会在这???"

      陈星燃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手指捏着手机,没动。

      旁边,楚禾看着窗外。那支淡紫色的气球菊在她膝盖上放着,花瓣蔫了一点。她没回头。

      她帆布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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