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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下余影,暗线初窥   朝阳彻 ...

  •   朝阳彻底爬过惠民小区老旧的楼顶,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居民区。
      林屿和林砚先后被押上警车,刺耳的警笛划破清晨的宁静,朝着市局方向驶去。天台平台只剩下温知予与沈屹,风卷着楼顶晾晒衣物的衣角拂过,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雪松香被晨风一点点吹散。
      温知予手里捏着无菌纱布,指尖轻轻按住沈屹小臂上新添的擦伤,碘伏蘸在破皮处,男人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却没有往后躲闪,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疼就说一声。”温知予垂着眼,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声音轻得像风,“刚才抓捕的时候太急,伤口边缘有砂石,需要清理干净,避免发炎。”
      “不疼。”沈屹低声应答,视线落在她认真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方才告白之后尚未平复的情绪。
      十几年的隐忍克制,在生死对峙的那一刻溃堤。那句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意说出口之后,两人之间横亘多年的“上下级”薄墙,像是被朝阳融化,变得柔软松动,却又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知予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声开口:“你真的担心,和我坦白心意,会让我变成软肋吗?”
      沈屹沉默片刻,垂眸看向两人之间距离极近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沉重:“陆扬出事之前,我们也是一样,彼此毫无保留。那天凶器本该刺向我,是他下意识冲上来。从那以后我一直认定,做重案的人,本身就背着看不见的凶险,亲近之人很容易被对手当成筹码。”
      他顿了顿,指尖极轻擦过她的手背,转瞬又收回,依旧保留着分寸感:“可刚刚在楼顶,看见林屿把短棍抵在林砚脖颈,视线死死锁定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味推开、独自隐瞒,并不能护得住你。真正能护住你的方式,不是把你隔绝在危险之外,而是并肩一起查清所有真相。”
      温知予心头轻轻一颤。
      这是沈屹最大的让步。
      他不再执着于一个人扛下所有暗流,愿意接纳她站在身侧,一同面对接下来所有未知的风险。
      包扎收尾,她在纱布外侧贴好固定胶带,收拾好取证包内的碘伏与剩余纱布:“走吧,回市局。审讯马上就要开始,林屿心思偏执缜密,口供不会轻易交代完整细节,我们需要同步核对物证。”
      “好。”
      两人并肩走下狭窄昏暗的楼梯,台阶上还残留着凌晨警员奔跑留下的浅浅水渍,脚步声一前一后,不再是往日里上司与下属的距离,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
      回到刑侦大楼,专案组全员已经连夜集结,审讯室一、二分别关押林屿、林砚,单向玻璃外挤满组员,所有人都绷紧神经,等待审讯开始。
      “沈队,温法医。”一名侦查员快步迎上来,递上刚整理好的资料,“双胞胎的基础信息全部补齐了。林屿今年三十二岁,高中遭遇长期校园霸凌之后确诊重度偏执型人格障碍,一直在工作室幕后做绘图师,几乎不与人社交;哥哥林砚长他三分钟,从小就是家里对外的门面,性格温和懂事,出事之后一直替弟弟遮掩。当年第一起案子案发,林砚无意中在林屿房间找到带血的外套,得知真相,一念之差选择隐瞒。”
      温知予翻看着手中资料,眉头微蹙:“八年时间,接连犯下数起命案,每次作案之后林砚都帮忙销毁凶器、伪造不在场证明?”
      “不完全是。”侦查员摇摇头,“林屿做事极其谨慎,核心物证从来不会交给哥哥保管,林砚只负责对外打掩护,出席项目活动,替弟弟制造不在场证明,凶器、作案工具林屿都是单独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我们搜查砚筑工作室和两人住宅,暂时没有找到当年的凶器。”
      找不到凶器。
      这是目前证据链里最大的缺口。
      就算林屿亲口认罪,如果缺少对应的作案凶器、直接物理物证,后续移送起诉阶段,依旧会存在漏洞。
      沈屹目光落在审讯室一号,里面坐着垂头不语的林屿,他抬眼吩咐组员:“先审林砚,他心里积压多年愧疚,心理防线更容易突破,争取从他口中问出林屿藏匿凶器的地点。温知予,你和痕检再去一趟物证室,重新复勘惠民小区案提取的全部检材,看看有没有第一次检验漏掉的细微痕迹。”
      “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
      温知予带着小周走进负一层物证室,恒温储存柜整齐排列,编号Y开头的证物袋全部取出来平铺在工作台。死者衣物、现场泥土样本、Y037透明丝线、楼顶采集的纤维碎片,一件件摊开,在高倍体视显微镜下重新观察。
      显微镜镜头缓缓移动,温知予眼睛凑近目镜,一点点扫描死者外套衣领内侧。
      之前第一次检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根显眼的透明丝线上。此刻放大两百倍之后,衣领褶皱深处,除了定制面料纤维,竟然还有一丝极细、颜色暗沉的短绒毛附着在布料缝隙里。
      不是林砚工作室风衣的面料纤维,也不是惠民小区楼顶灰尘、植物碎屑。
      “小周,拍照固定,取样,送去理化实验室做成分比对,看看是什么材质。”温知予指尖轻轻敲了敲工作台,心底升起一丝异样,“这根绒毛很奇怪,不属于案发现场任何已知物品。”
      另一边,审讯室。
      白炽灯冷冷打在林砚脸上,男人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来的煎熬、愧疚压垮了他全部伪装,没经过几轮问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知道的,我全部交代。”林砚声音沙哑,埋着头,“当年第一起案子结束之后,我劝过他自首,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说一旦被抓,他精心设计的完美犯罪就会被毁掉。后面每一次案发,我都活在恐惧里,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没办法亲手送他进去。”
      “林屿平时会把作案工具藏在哪里?”主审警员追问。
      林砚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他防备心很重,从来不会告诉我凶器存放位置,只跟我说,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他只让我负责对外露面,其余作案细节、物证处理,全部独自完成。”
      “八年前第一起案发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比如林屿认识什么新朋友、见过什么陌生人?”沈屹坐在单向玻璃后方,出声提问,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审讯室内。
      林砚认真回忆许久,迟疑开口:“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第一起案子之前大概半个月,林屿曾经跟我说,他遇到一个很厉害的‘老师’,那个人懂刑侦、懂痕迹鉴定,教了他很多反侦察的知识。我问是谁,他不肯说,只说是一个藏在暗处的人。”
      老师。
      沈屹瞳孔骤然一缩。
      和温知予在显微镜下发现陌生绒毛的消息,几乎同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
      林屿不是独自摸索出整套完美伪装坠楼的手法。他背后,还有一个神秘人教他反侦察。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八年连环案,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效指纹、脚印,所有痕迹全部被清理干净,专业程度远超一个闭门绘图、只看过推理小说的偏执男人。
      沈屹起身离开单向观察室,快步走向物证室。
      推开门,正好看见温知予取下目镜,抬眼看向他,神色凝重:“理化初步结果回来了,那一丝深色绒毛,是动物毛发,一种很冷门的黑色安哥拉兔毛,本地几乎很少有人饲养,市面上流通量极低。”
      黑色安哥拉兔毛。
      沈屹脑海飞速检索,霖市常住人口、备案宠物饲养名单、小众宠物店铺……没有任何和林屿、林砚相关的记录。
      “刚刚审讯林砚,有重大发现。”沈屹走到她身边,低声开口,“林屿背后,有一个神秘‘老师’,教给他全套反侦察手段,第一起案子之前两人就已经结识,林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真面目。”
      温知予猛地一怔。
      难怪总觉得案件的很多细节,超出林屿本身的能力上限。伪造高坠的力学设计、清理现场痕迹、规避监控的整套思路,需要对刑侦办案流程极其熟悉,不是一个幕后绘图师仅凭看书就能掌握的。
      “惠民小区楼顶,我们和林屿对峙的时候,远处有神秘人拿着长焦相机偷拍,你还记得吗?”温知予想起清晨离开天台前那个最后的伏笔,“很有可能,那个偷拍的人,就是林屿口中的老师。”
      “很有可能。”沈屹点头,拿出手机,调出外勤警员传回的周边路段监控截图。
      凌晨四点多,距离惠民小区几百米外一栋高层住宅的楼道窗口,拍到一道模糊的侧影,手里举着一台长焦相机,拍摄方向正好是三单元楼顶。像素太低,人脸完全糊掉,只能看出来身形中等,穿着深色连帽外套,领口拉高遮住大半张脸。
      “网安正在调取那栋楼的住户登记、出入记录,但是那栋楼出租户极多,人员混杂,短时间很难锁定身份。”沈屹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模糊人影,眼底寒意渐浓,“林屿落网,这个幕后的人大概率会选择蛰伏,甚至销毁所有痕迹,短时间很难主动露面。”
      “我们可以提审林屿,从他嘴里挖出关于这位老师的线索。”温知予提议。
      一号审讯室。
      林屿坐在椅子上,手铐锁住双手,脊背挺直,没有丝毫认罪悔过的神态,看见走进来的沈屹与温知予,眼底立刻燃起偏执光亮,目光牢牢黏在温知予脸上,完全无视一旁的沈屹。
      “温法医,你来了。”林屿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笑意,像是见到期盼已久的故人,“楼顶那一次,是我输了。”
      “林屿,”温知予拉开椅子坐下,冷静开口,“告诉我们,教你反侦察手法的那个老师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提到“老师”两个字,林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警惕、抗拒,嘴唇紧紧抿起,一言不发。
      “你犯下数起命案,证据确凿,无论说不说,都逃不过法律审判。”沈屹声音沉稳,“但如果你愿意交代幕后之人,属于立功情节,可以酌情从轻量刑。”
      林屿沉默很久,忽然低低笑起来,抬起头看向两人,眼底带着一种诡异笃定:“就算我告诉你们名字,你们也抓不到他。他比我聪明得多,所有见面都选在没有监控的偏僻地方,从来不留下指纹、DNA,连声音都经过变声处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温知予心头一沉。
      连林屿都分不清对方性别。
      这个人的谨慎程度,远远超过林屿。
      “那你们见面的地点,有没有固定场所?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物品,是对方每次见面都会带在身上的?”温知予继续追问。
      林屿眼神放空,陷入回忆,几秒之后缓缓开口:“每次见面,他身上都会带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料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还有,他手上常年戴着一枚旧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母S。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山茶花刺绣布包、刻着S的旧银戒指。
      两条全新线索。
      审讯无法再问出更多信息,林屿像是打定主意,关于老师的内容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无论侦查员如何问话,都闭紧嘴唇。
      走出审讯室,长廊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温知予低头思索线索,低声开口:“白色山茶花刺绣布包、内侧刻S的银戒指、随身携带黑色安哥拉兔毛相关物品……三条线索,都指向这个神秘幕后人物。”
      沈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侧脸,眼底褪去审讯时的凌厉,添上几分柔和:“案子还没有结束,林屿只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暗流还藏在暗处。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危险。”
      “我不怕。”温知予抬眼看向他,轻轻勾起唇角,“之前你说,我们并肩。”
      沈屹看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是这么多年里,难得一见的放松模样。
      就在这时,沈屹口袋里手机震动,是网安中队负责人打来的紧急电话。
      “沈队,出事了!我们刚刚查到,凌晨在惠民小区对面高楼偷拍的那名租客,今天早上六点半,已经退房离开了,房东说对方留下了一件遗忘的外套,我们派人赶过去,在外套口袋里面,找到了一小撮黑色安哥拉兔毛。”
      温知予和沈屹对视一眼。
      幕后之人,来过现场,并且刻意留下了物证,像是一种挑衅。
      一场更深、更隐蔽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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