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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快乐与悲伤 就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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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王德福的女儿,突然站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哭声太响也太突然,把旁边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人吓了一跳。老人手一抖,把手里的茶杯打翻了,茶杯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旁边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后面的人叫了一声,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花瓶倒了,水洒了一地。
整个灵堂,突然就乱了。
阿撒兹勒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强迫症在尖叫。他的大脑在疯狂运算:碎片需要清理、水需要擦干、人群需要安抚、秩序需要恢复。
他站起来了。
“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了混乱,“请保持冷静。”
人群安静了一秒。
“现在。”阿撒兹勒说,“请按照以下顺序行动。第一排的人,请原地坐下,第二排的人,请检查第一排的人是否坐好,第三排的人...”
加百列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在干什么?”
“恢复秩序。”
“这是葬礼。”
“葬礼也需要秩序。”
“但这不是你的葬礼。”
“混乱会影响情感收集效率。”
加百列看着他,叹了口气:“阿撒兹勒,坐下。”
“不行,碎片需要清理。”
“会有人清理的。”
“根据我的观察,没有人动。”
“因为大家都在哭。”
“哭不影响清理。”
加百列深吸一口气:“你这个人...”
但阿撒兹勒已经走上台了,他拿起话筒,拍了拍,确认它开着,然后他对着全场一百五十个正在哭泣的人,说出了他这辈子在人间说的第一句正式发言:
“各位,我是葬礼秩序协调员。现在,请允许我引导大家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全场安静了。
加百列捂住了脸。
“首先。”阿撒兹勒说,“请瞻仰遗容的来宾按照座位顺序排队。第一排从左至右,第二排从右至左,第三排从左至右,以此类推。每人瞻仰时间控制在十五秒以内,请勿停留过久,以免影响后续来宾。”
人群面面相觑,但奇怪的是,有人站起来了。
“对,就是这样。”阿撒兹勒点了点头,“现在,请献花组准备,献花时请将花放在指定位置,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示意图,请注意,花的朝向必须统一,花瓣朝上,花茎朝下。”
加百列在台下,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想笑又不敢笑。
“接下来。”阿撒兹勒继续说,“悼念环节。请每位来宾在三十秒内完成默哀,默哀结束后,请有序退场,退场时请勿拥挤,保持一米间距。”
一个老人举起手:“那个...小伙子...”
“请叫我秩序协调员。”
“秩序协调员,我们能不能先哭完?”
阿撒兹勒看了他一眼:“哭可以在默哀环节进行,三十秒足够表达悲伤。”
“可是...”
“请遵守流程。”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坐下了。
加百列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台边,小声说:“阿撒兹勒,你够了。”
“我在恢复秩序。”
“你在把葬礼变成军训。”
“军训也是一种秩序。”
“这是葬礼,人类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指令。”
阿撒兹勒看着他:“安慰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那你就别指挥,让我来。”
阿撒兹勒犹豫了一下:“你要怎么安慰?”
“用我的方式。”
加百列走上台,从阿撒兹勒手里拿过话筒。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困惑的、悲伤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深吸一口气。
“各位。”他说,“我是...嗯...葬礼安慰员。”
阿撒兹勒在旁边纠正:“没有这个职位。”
加百列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别说话。”然后他转向人群,“我知道今天很难过,王德福老人是个好人,我虽然没见过他,但看你们的眼泪,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台下有人点了点头。
“所以。”加百列说,“我们不要排队了不要计时了,不要默哀三十秒了,我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王德福老人活着的时候肯定也笑过很多次,我们今天也可以笑。”
阿撒兹勒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与计划不符。”
“什么计划?”
“葬礼计划。”
“那是你的计划,不是他们的。”
阿撒兹勒沉默了。
加百列继续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送别一个好人,送别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回忆,可以沉默没有标准流程 因为悲伤没有标准。”
台下,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笑了,他笑着笑着又哭了:“我爸...我爸他有一次他非要学骑自行车,结果摔进了花坛里,拔出来的时候头上全是花...”
其他人也笑了,然后是更多的故事,更多的笑声,混着更多的眼泪。
阿撒兹勒站在台边,看着这一切。他的探测器疯狂闪烁,悲伤的数值在上升,快乐也在上升,还有某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情感,也在上升。
加百列走到他身边:“你看。”
“看什么?”
“他们在同时悲伤和快乐。”
“这不合理。”
“这很合理。”加百列说,“人类就是这样,可以同时觉得难过和开心,可以同时想哭和想笑。”
阿撒兹勒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人,沉默了。
“你做不到,对吧?”加百列问。
“做不到什么?”
“同时感受两种情绪。”
阿撒兹勒想了想:“我一次只能处理一种情绪。”
“那多无聊。”
“无聊是——”
“别说。”加百列捂住他的嘴,“今天不许说‘低效’。”
阿撒兹勒被捂住嘴,眨了眨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加百列松开手:“你看,你也会妥协。”
“这不是妥协,这是——”
“是什么?”
“策略性让步。”
加百列笑了:“行吧,策略性让步,你这个人。”
葬礼持续了三个小时,比计划多了一个小时。但没有人抱怨,除了阿撒兹勒,他在心里默默记录了:“计划偏差率:百分之三十三点三”。
但当他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人,看着加百列蹲在一个哭泣的小女孩面前,笨拙地给她折纸鹤的时候,他觉得...
偏差也许不是坏事。
葬礼结束后,两人站在殡仪馆门口,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
阿撒兹勒打开探测器:“悲伤收集量:目标值的百分之一百八十七。快乐收集量:目标值的百分之二十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
“快乐不在今天的计划内,但它出现了。”
加百列看着天空:“因为人类不只是悲伤,他们可以在最悲伤的时候,也找到一点快乐。”
“这不合理。”
“这很合理。”
阿撒兹勒看着他:“你总是说‘这很合理’。”
“因为你总是说‘这不合理’。”
“那是因为大部分事情都不合理。”
“那是因为你的标准太严格了。”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他合上文件夹,然后:
“加百列。”
加百列愣了一下,这是阿撒兹勒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之前他要么叫“你”,要么叫“喂”,要么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事。
“嗯?”
“今天...你的方式。”
“怎么了?”
阿撒兹勒沉默了三秒:“有效。”
加百列笑了,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像阳光穿透云层:“你承认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在夸我。”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
阿撒兹勒转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明天。恐惧收集,准时。”
“几点?”
“十点。”
“十一点。”
“十点。”
“十点半。”
“十点。”
“十点十五。”
阿撒兹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十点,否则...”
“契约,知道知道。”加百列跟上他,“你这个人,能不能换个威胁方式?”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效。”
两人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上,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阿撒兹勒的伞已经收了,但加百列注意到,他的步伐慢了一点点,刚好能让两人保持相同的速度。
“阿撒兹勒。”
“嗯。”
“你刚才在葬礼上,叫了我的名字。”
“那是对任务对象的正式称呼。”
“你平时也叫我名字。”
“那是为了沟通效率。”
“你刚才叫‘加百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阿撒兹勒的脚步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更轻,更慢,就像是...”加百列想了想,“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耳朵红了。”加百列说。
“天气热。”
“雨后降温了。”
“我血液循环好。”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照得街道闪闪发光。
而在他们的身后,殡仪馆的门口,一个灰色的对话框,在缓缓加载。
它似乎又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