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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拖延症天使的一天 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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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云朵办公区，第42层。
如果有谁认为天堂是一个充满圣光、天使们围坐一圈弹竖琴的地方，那他一定没来过第42层。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室，只不过工位是云朵做的，电脑是光屏做的，咖啡机是全自动的，但咖啡永远只有一种口味，美式。
上帝说：“喝什么拿铁，浪费时间。”
后来天使们学会了在美式里加圣光，假装那是奶泡。
加百列的办公室在角落，风景最好，因为他是首席天使长。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他主要负责的事情有三件：第一，替上帝背锅。第二，给实习天使签字。第三，假装自己在工作。
此刻，加百列正躺在办公室的云朵沙发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行字，是他三千年前用圣光刻上去的：“今日事今日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刻完第二行后立刻后悔了，但懒得擦掉，于是写了个备注：“明日再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大人！大人！”一个实习天使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比他本人还高的文件，“述职报告催缴通知！第37次！”
加百列缓缓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了一眼那叠文件。那叠文件的高度大概能压死一个普通人类。
“37次？”加百列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上次是36次。”
“是的，大人。您上次说‘下次一定’，然后睡了三个世纪。”
“我那叫深度思考。”
“可是大人，您在打呼噜。”
“那是深度思考的副作用。”
实习天使深吸一口气。他叫小约，全名约书亚，是天堂第7842号实习天使，主要负责跑腿、送文件、以及被加百列用来测试各种“言出法随”的实验。
“大人，这份是上帝亲自签发的任务简报。”小约把那叠文件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双手递上。
加百列接过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翻回去，又翻过来。
“这是空的。”他说。
“不是的，大人，这是背面。”小约指了指纸的背面，“上帝说为了环保，双面使用。”
加百列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用右手写的但手在抖。
“关于‘终极无聊’危机的紧急任务简报。”
加百列看了三秒钟。
“太长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扣，顺手拿起咖啡杯压在纸上，“晚点看。”
“可是大人……”
“小约。”加百列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那笑容很温暖，但温暖不了小约的焦虑，“你知道天堂最伟大的美德是什么吗？”
“是……耐心？”
“是‘不着急’。”加百列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界不会因为晚看一份文件就毁灭的。”
“可是这次……”
“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加百列重新躺回云朵沙发，闭上眼睛，“工作太累了，先睡一觉恢复体力。”
小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文件放在加百列的桌上，转身离开。
加百列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那堆文件。最上面那张简报的边角露出来一点，可以看到几个字：“终极无聊正在吞噬……”
他的眼皮又合上了。
“嗯，知道了。”他说。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三秒钟后，办公室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小约对走廊里排队等签字的其他实习天使摇摇头：“第38次，他说‘下次一定’。”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实习天使说。
“上上次也是。”另一个说。
“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小约挥了挥手，“散了吧，等他睡醒再说。”
但加百列没有睡醒。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如果天堂有“天”这个概念的话。
天堂的时间很模糊，因为太阳是上帝造的，但上帝经常忘记开灯，所以有时候会连续“白天”十几个小时，有时候突然就黑了，天使们称之为“上帝又忘了交电费”。
加百列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那张简报还压在咖啡杯下面，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残留着一圈咖啡渍。
他看了一眼简报，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终极无聊’正在吞噬宇宙的乐趣……”他读出声，声音像在念经，“请天使长加百列于明日前往人间执行任务，明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日历停在三个月前，上面画满了圈，每一个圈都是他准备“明天开始工作”的日子。
加百列把简报折成纸飞机，走到窗边，对着云海深处飞了出去。
纸飞机在云层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被一只路过的天使鸟叼走了。
“希望它能飞到上帝那里。”加百列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诚意。
他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拨了天堂IT部的分机。
“您好，天堂IT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我是加百列，我的电脑又连不上Wi-Fi了。”
“大人，您上次的问题我们已经处理了，您说您要‘能刷视频不卡’的网速，我们给您升级到了天堂最高配置。”
“还是卡。”
“您是不是又在同时下载三百部电影？”
加百列沉默了一秒：“那是资料。”
“大人，天堂没有‘资料’这种东西。”
“我在做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人类的……嗯……文化多样性。”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大人，我帮您重启一下路由器，您稍等。”
加百列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他拿起手机，是的，天堂也有手机，是上帝发明的，因为他说“方便我随时改需求”。
加百列刷了刷视频，看到一个人类在教“如何用三分钟做完一周的工作”，他点了个赞，评论：“不可能。”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视频，一个人类在教“如何拖延但看起来很忙”，他评论：“已学。”
时间流逝。加百列刷了大概两百个视频，看了三篇关于“宇宙如何终结”的文章（然后忘了），并且给一个人类宠物视频点了个踩（因为猫太可爱了，他觉得不公平）。
然后他的手机弹出了一条通知。
“上帝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请所有天使长立即前往会议室。”
加百列看了一眼。
“嗯。”他说，然后继续刷视频。
十分钟后，通知又来了：“所有人必须在五分钟内到达。”
“知道了。”加百列说，继续刷视频。
两分钟后，通知变成了直接语音：“加百列，我知道你在刷视频。”
加百列的手停在屏幕上，那条语音的发件人是上帝本人。
加百列叹了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
他在走廊上遇到了米迦勒，他的“同事”，也就是另一个天使长。
米迦勒是那种完美的优等生类型，永远按时完成任务，永远穿着整洁的白袍，永远带着完美的微笑。
“加百列。”米迦勒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又迟到了”的意味。
“米迦勒。”加百列回以微笑，“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米迦勒的微笑僵了一秒：“我睡了，四个小时。”
“那不是睡觉，那是充电。”
两人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天使，还有几个恶魔。
恶魔也会来天堂开会，因为有些会议是“神魔联合会议”，比如今天这个。
加百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扫了一眼对面的恶魔代表团。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别西卜，地狱的绩效顾问，著名的“卷王”，据说他曾经在一天之内完成了地狱三年的KPI。
但加百列的目光没有停在别西卜身上。
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恶魔坐在别西卜旁边，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眉毛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表格里的内容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正在用尺子量桌上的水杯和桌边之间的距离。
加百列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声对旁边的米迦勒说：“那个恶魔是谁？”
米迦勒看了一眼：“阿撒兹勒，地狱第七层CEO。据说他因为业绩太好被同事排挤，自己申请调岗。”
“他为什么在量水杯？”
“因为他的强迫症。”
加百列点了点头：“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米迦勒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他可以强迫我睡觉。”
会议开始了。上帝站在主席台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老板”两个字。他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程序员，头发有点乱，眼镜有点歪。
“各位。”上帝说，“今天我们要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背后的光屏上出现了一个词：“终极无聊”。
“这是一个抽象概念。”上帝说，“它正在吞噬宇宙的乐趣。目前，人类、天使、恶魔，甚至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台下传来一片窃窃私语。
“我昨天晚上想造一颗新星星。”上帝说，“然后我心想，算了，星星已经够多了。”
“我连饭都懒得吃了。”撒旦坐在另一边，穿着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CEO”。他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华尔街精英，但眼袋很重，“我昨天看了一眼地狱的KPI报告，然后我心想，这些数字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上帝说，“我决定派两个人去人间，收集七种终极情感，找到‘终极无聊’的源头，然后解决它。”
他看了一眼加百列。
“加百列。”
加百列正在玩手机游戏，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嗯？”
“你去。”
加百列把手机放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反正闲着。”
“我没有闲着，我在做研究……”
“你三个月前说要写的述职报告，到现在只写了个标题。”
“那是标题党的精髓。”
“就这么定了。”上帝转向撒旦，“你那边呢？”
撒旦看了一眼阿撒兹勒：“阿撒兹勒。”
阿撒兹勒抬起头，手中的尺子还悬在半空。“是的，老板。”
“你去。”
“有KPI吗？”
“没有。”
“那我可以自己定吗？”
“可以。”
阿撒兹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目标：完美完成任务。”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张表格，表格的标题是：“人间情感收集项目第一阶段·详细执行方案·V0.1”。
加百列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阿撒兹勒抬头看他。
“没什么。”加百列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可能会很合拍。”
“我不这么认为。”阿撒兹勒说，“你看起来很不靠谱。”
“你看起来太靠谱了。不累吗？”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计算加百列的不靠谱指数。
会议结束后，加百列和阿撒兹勒被安排到同一张桌子上，领取任务简报。加百列拿到简报后翻了一眼，然后把它折成纸飞机。
“你又这样。”阿撒兹勒说。
“怎样？”
“不尊重文件。”
“文件不需要尊重，需要被阅读。而我，选择晚点阅读。”
阿撒兹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嫌弃，又像是好奇。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写着：“人间情感收集项目·第一阶段·详细执行方案·V1.0”。
“这是我昨晚做的PPT。”阿撒兹勒说，“一共200页。”
加百列看了一眼那200页PPT，然后看了一眼阿撒兹勒。
“这玩意能垫咖啡杯吗？”他问。
阿撒兹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暗了一秒：“不能。”
“那可惜了。”
“你——”
“别急。”加百列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互相折磨。”
他伸出手。
“加百列，天堂首席天使长。擅长拖延、睡觉、和说错话。”
阿撒兹勒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
“阿撒兹勒，地狱第七层CEO。擅长Excel、契约、和强迫症。”
“哦，第七层。”加百列笑了，“我听说你们那儿火锅不错。”
“……那是第三层。”
“无所谓，反正都是火。”
阿撒兹勒松开了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加百列注意到，他的左手正在偷偷地把桌上的水杯重新摆正。
“我们明天出发。”阿撒兹勒说。
“明天？”加百列看了一眼窗外，“明天太赶了，后天吧。”
“明天。”
“后天。”
“明天。”
“大后天。”
阿撒兹勒深吸一口气：“你再说一个‘后天’，我就用契约把你定在椅子上，直到出发。”
加百列想了想：“好吧，明天。但我要先睡一觉。”
“现在才下午。”
“午睡。”
“你刚午睡完。”
“那是上午的午睡，现在是下午的午睡。”
阿撒兹勒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转身离开。“明天早上七点，记得准时。”
“七点？”加百列皱眉，“那太早了。”
“八点。”
“九点。”
“七点半。”
“十点。”
“七点。”阿撒兹勒回头看他，“这是最后通牒。”
加百列叹了口气：“好吧，七点，但你要请我吃早餐。”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伐快了一点点。
加百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这个人，比述职报告有趣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200页PPT，然后把它拿起来，翻了翻。
“嗯，封面设计还不错。”他说，然后把PPT放在一边，躺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睡着了。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因为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觉得——这个任务，可能比他想的有趣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阿撒兹勒打开自己的Excel，在“任务相关人物”一栏填上了加百列的名字。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极度不靠谱，需要严格管理，但……好像不是坏人。”
他想了想，把那行字删了。
然后他重新写了一句：
“明天七点，必须准时。”
他合上电脑，看了一眼窗外的云海。
然后他拿起尺子，把桌上的水杯重新量了一遍。
“角度不对。”他喃喃自语，“差了0.5度。”
他重新摆好水杯，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他要去人间了。
他有一种预感，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
不是因为“终极无聊”。
而是因为那个叫加百列的天使。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重新打开Excel，新建了一个工作表，标题是：
“加百列行为模式分析及应对方案”。
他开始打字。
“第一条：拖延。应对方式——提前设定最后通牒，并严格执行。”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二条：说错话。应对方式——随身携带录音设备，以备日后追责。”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三条：笑。应对方式——不明，待观察。”
他看着最后一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Excel，把电脑合上。
“明天见。”他对着空气说。
不知道是在对加百列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天堂和地狱的联合任务，即将开始。
如果加百列没有睡过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