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不渡》茹宝通宝

2、潮声寄信 往后的每个

　　之后一连许多个黄昏，苏晚都会准时走上海堤。
　　夕阳总是准时坠向海面，把整片滩涂染成蜜色。陆则屿的画板依旧支在那块石墩上，看见她来，便会扬起笑意挥手。

　　他会分给她一支铅笔，让她试着勾勒海浪的轮廓。苏晚没有学过画画，线条歪歪扭扭，陆则屿就从身后轻轻靠近，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落笔。他身上有松节油淡淡的清苦气味，混着海风咸气，落在苏晚鼻尖。

　　“线条要跟着潮水的走向。”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海不是静止的，它一直在流动。”

　　苏晚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画纸上，心思却全都乱了。
　　她偷偷侧过头，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落日下投下浅浅阴影。

　　镇上的熟人偶尔路过海堤，看见他们两个并肩坐着，会笑着打趣苏晚，问是不是认识城里来的小画家。苏晚每次都会脸颊发烫，低头抿嘴笑，不辩解，也不承认。

　　陆则屿空闲的时候，会跟苏晚说起美院的画室，说起美术馆里看过的画作，说起南方漫山遍野盛开的山茶花。
　　“山茶花花期很长，成片开的时候，整片山谷都是白色和浅红。”他指尖轻轻摩挲那枚苏晚送给他的海螺，“等我稳定下来，我带你去看。”

　　苏晚托着下巴，望着无垠大海：“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守着这片海。”
　　“当然。”陆则屿转头看她，眼神坚定，“我带你走。”

　　少年的承诺像涨潮的海水，盛大而热烈。苏晚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这天傍晚，天色转阴，风比往日更猛。乌云压在海平面上，一场暴雨很快就要来临。
　　陆则屿收拾画板的时候，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右眼。这个动作很轻，转瞬即逝，苏晚只匆匆瞥见，没有放在心上。

　　“怎么了？”苏晚问。
　　“没事，画太久，眼睛有点酸。”陆则屿很快放下手，重新笑起来，“我们得快点回去，马上要下雨。”

　　两人快步走下海堤。雨水紧跟着落下，砸在滩涂的水洼里，溅起细碎水花。他们一起跑到小镇老旧的屋檐下躲雨。雨幕隔绝了外界，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海潮声。

　　陆则屿从画板夹层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画纸，递给苏晚。
　　纸上是黄昏的海堤，少女提着贝壳站在落日之下，正是那天初见的她。笔触温柔，把海边所有浪漫都定格在纸上。

　　“送给你。”陆则屿说，“一封画给大海的信，也是写给你的。”

　　苏晚小心捧着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甜意翻涌。
　　她还不知道，此刻陆则屿已经偶尔会看见视野边缘模糊的黑影。医生的话还压在他手机备忘录里，那是一份沉重、足以摧毁他所有理想的诊断前兆。

　　他还不肯告诉任何人。他想，至少这个夏天，先好好陪着苏晚。

　　大雨不停，海浪不停。
　　短暂的美好被暴雨包裹，所有人都以为夏天会永远持续，没有人预料，潮水终有退去的那天。

　　雨势渐小之后，两人分开回家。苏晚把画小心夹在书本最里面，每晚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她满心期待着未来，期待山茶花，期待离开小镇，期待和陆则屿长久相伴。

　　她不知道，少年独自回到民宿，对着镜子，反复测试自己的视力。视野边缘的黑影，一天比一天更大。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慢热盛夏，糖里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