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不渡》茹宝通宝

1、海堤遇夏 十七岁盛夏

　　海风吹来咸湿的水汽，裹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扑在苏晚裸露的小臂上。
　　滩涂上残留着退潮后的水渍，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傍晚的天色，远处海平面铺着一层淡橘色落日。苏晚提着半袋刚捡的贝壳，沿着海堤慢慢往前走，帆布鞋踩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镇，靠海，安静，一年四季都能听见潮水起落的声响。镇上的人大多以渔为生，日子缓慢，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苏晚以为自己的人生，也会像这片海一样，平淡地缓缓流淌。
　　直到她看见海堤尽头那个人。
　　少年坐在延伸入海的旧石墩上，画板支在膝头，侧脸落在落日柔和的光里。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指尖捏着一支炭笔，低头专注地在画纸上勾勒海岸线。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轮廓干净耀眼，和这个朴素海边小镇格格不入。
　　苏晚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很少见到外来的人，更不用说这样好看的少年。
　　大概是察觉到目光，少年抬眼望过来。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画家独有的敏锐，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唐突，只轻轻弯了弯唇角。
　　“你好。”少年开口，声音被海风冲淡，清清爽爽，“我叫陆则屿，来这边写生的。”
　　苏晚攥紧手里的贝壳袋子，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小声回答：“苏晚。”
　　“苏晚。”陆则屿重复一遍她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画板，又看向远处翻涌的海面，“这片海很美，我画了一下午。”
　　苏晚慢慢走近，探头看向画板。纸上是层层叠叠的海浪，还有这条漫长孤寂的海堤，笔触利落，把黄昏海边那种温柔又空旷的感觉完完整整留住。
　　“你是学画画的？”苏晚问。
　　“嗯，美院的学生，趁着暑假出来采风。”陆则屿把炭笔搁在画板边缘，“在镇上住一段时间。”
　　潮水缓缓漫上来，轻轻拍打堤下石块，哗啦，哗啦。
　　苏晚蹲下身，把袋子里挑出来最完整的一枚海螺递过去。壳面带着海水湿润的光泽，螺旋纹路清晰。“送给你。镇上的海，送给画画的人。”
　　陆则屿伸手接过海螺，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微凉。他把海螺举到耳边，听见里面封存着浪潮的回响。
　　“谢谢。”他看向苏晚，眼底盛着落日余晖，“等我画完，画一张海堤送你。以后，我带你去看南方漫山的山茶花。”
　　十七岁的夏天，海风温柔，落日漫长。
　　苏晚坐在陆则屿旁边的石墩上，听他讲大城市的画室，讲颜料、画布，讲他心里对未来所有的构想。少年的理想滚烫，许诺也滚烫，她静静听着，心底悄悄生出从未有过的期待。
　　她从未离开这座海边小镇，可那一刻，她忽然开始向往远方。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盛夏的承诺像潮水，来时汹涌热烈，退潮之后，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滩涂。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离别。
　　天色慢慢暗下去，落日沉进海面，天边的橘红一点点褪成淡紫。远处镇上人家亮起零星灯火。
　　陆则屿收拾画板，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明天傍晚，我还来这里画画，你会来吗？”
　　苏晚抬头看他，轻轻点头：“我来。”
　　两人分开，朝着相反方向走。苏晚回头望，陆则屿背着画板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海风卷着潮声，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那个傍晚，是故事的开端。
　　也是多年以后，苏晚反复回想，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长篇BE，无破镜重圆。潮水年年往复，有些人只能停留在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