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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宋贇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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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华林园。
华林园始建于隋大业十八年，历经数代扩建修葺，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园中引水为湖，叠石成山，沿湖遍植花木。
入夜后廊下灯烛次第点起，灯影落在水面上，被晚风揉碎又聚拢，明灭不定。
出席赐宴的，有三省与吏、礼二部堂官，齐王殿下亦在其中。
酒过三巡，殿内渐渐松散下来，相熟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
有人嫌殿中闷，踱到湖边吹风。
温存体端着半杯残酒走到湖边，见襄阳郡公李仙宁独自站在柳树下，手中攥着一只酒杯，也不喝，只望着湖面上那几盏灯影出神。
柳枝垂下来，在他肩头拂来拂去，他也不去拨。
“襄阳公好雅兴啊。”
温存体走近了，在他身侧站定，也望向湖面：“满园子的热闹不看，倒在这儿赏起花来了。”
李仙宁闻声回头，见是温存体，轻笑一声：“枢密说笑了，上了年纪，不喜这些热闹场面了，倒是枢密不在殿中陪诸公吃酒，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老夫也是来躲清静的。”
温存体晃了晃杯中残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起来，郡公见过今年那些进士了吗？确有几个不错的，那个姓李的，润州丹阳来的，之前官家召见奏对的留本老夫瞧了几眼，沉稳得很，不像是寒门里出来的，加以锻炼，能成为我们不错的帮手。”
李仙宁晃了晃杯中酒，酒液在灯下转出一圈碎光：“这种事急不得，几年都下来了，不急于一时，王天佑两朝为臣，根深蒂固，寻常事搬不倒他。”
温存体点点头，又问道“话虽如此，那这些进士呢？全安排进江宁府也不现实，难不成放到州县去？”
李仙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才道：“新安侯近来如何？有些日子没见到了。”
温存体怔了一下，随即道：“说起这个官家日前召我，正是谈及此事，官家有意让新安侯提督江宁府军务。”
他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郡公帮我参谋参谋。”
李仙宁沉吟片刻：“这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将酒杯搁在身侧的石栏上，又道：“只是新安侯年纪尚轻，骤然提督军务，底下那些老将未必服气，得有人在旁扶一程才好。”
温存体正要接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近，便住了口。
来人是一身紫袍的少年，十八岁年纪，生得清隽柔和，身形尚带少年的纤挺，肩背却已隐隐有了舒展之态。
肤色温润如瓷，薄光落在颈侧，能看见淡青的细血管。
眉形修长，眉峰浅淡，如远山一抹，尾端轻轻垂落，不带凌厉。
黑发如鸦羽，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与颊边。
整个人没有艳色逼人的张扬，是如水般清透干净的好看，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疏离，又藏着一点未脱的软意。
“见过枢密、郡公。”
李仙宁放下酒杯，朝温存体拱了拱手：“枢密，老夫就不打扰侯爷与您说话了，我这身子有些畏寒，要早些回府上歇着。”
又向宋贇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礼。
宋贇侧身让了让：“郡公慢走。”
李仙宁沿着湖边小径走远了，灯影在他背影上晃了几晃，渐渐没入柳荫深处。
宋贇目送他走远，才转头道：“温公，郡公这是……”
温存体叹了口气：“早年间落下的伤罢了，跟着官家建业的几位老臣，哪一个不是一身伤。”
他话锋一转，上下打量宋贇一眼，“听说你要开府建衙了？”
宋贇勉强笑了笑：“官家的意思，让我遥领节镇。”
温存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郕王呢？你一直没说什么？”
“没。”
宋贇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温公别在这件事上操心了，不值得，父亲他有自己的想法。”
温存体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想法？要不是仗着自己有从龙之功，怎么敢欺凌嫡子、宠溺幼子？”
宋贇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温存体却越说越气：“你弟弟比你小三岁，都领了州，你今年不过一个中郎将，怎么能如此偏心！”
他顿了顿，又压着嗓子道，“真不知道官家将这一个酒囊饭袋留在朝廷之中干什么，连王天佑都不如，王天佑还只是做事不择手段，你父亲这简直……”
“温公，”宋贇轻声打断他，“息怒，我这不是搬出王府了吗，眼不见心不烦。”
温存体气得咳了两声，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
他缓了缓，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字条递过来：“你帮老夫向齐王带句话吧，就说老夫身子骨不济，先回府了。”
宋贇双手接过字条：“我送送温公。”
“不必了，”温存体抬手止住他，又朝殿中努了努嘴，“今年新科有些人才，会在江宁府做事，你先接触一下吧。”
宋贇低头看那字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墨迹尚新。
他再抬头时，温存体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去吧，老夫自己一人便可。”
宋贇微微躬身：“温公慢行。”
他站在原地，目送温存体的身影没入廊下灯影之中，才缓缓展开那张字条，借着湖边灯火，将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清风的名字旁边被用笔圈了一道。
宋贇沉思了一会儿，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抬头朝殿中望了一眼，决定还是去见一面。
此时李清风正有些坐立难安。
左右人太多了，人声嘈杂，不断有人过来请他喝一杯，偏他不善饮酒，灌了两三杯头就有些晕乎乎的了。
脸上也泛了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手里的杯子都快端不稳了。
坐在李清风身侧的状元郎王邵见李清风都要被喝趴下了，急忙起身去帮李清风解围，一手接过旁人递来的酒，笑道。
“诸位前辈，李兄量浅，这杯我替他饮了。”
仰头一饮而尽，又连连拱手告罪。
李清风趁这空档，晃晃悠悠地起身，对着众人告罪了一声：“诸位恕罪，学生去去便回。”
脚步虚浮地往殿外走去，绕过廊柱时还踉跄了一下，扶了扶柱子才稳住身形。
李清风走到转角处时，迎面一人也转了出来。
他脚下本来就虚，一不留神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收势不住，径直朝前扑了过去，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宋贇没料到转角会撞出个人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得连连后退，后背咚地撞在廊柱上，闷哼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僵在了一处。
李清风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手还攥着人家的衣襟，呼出的气带着酒意，热烘烘地扑过来。
宋贇被他撞得胸口发闷，刚要开口，低头却见这人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脸上红得厉害，明显是醉得不清醒。
廊下灯影昏黄，照得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更近了。
李清风脑子像泡在一团温水里，转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觉出自己正靠着个什么活物，一只手撑着柱子，另一只手扶着对方的肩膀，晃晃悠悠地把两人分开。
“对……对不住……”
他眯着眼，似乎想看清眼前人的脸，可眼前晃着好几个影子，怎么也聚不拢。
他便也不看了，摆摆手，脚步虚浮地往旁边挪，一步三晃地走开。
宋贇被那一下磕得不轻，后腰抵着柱子，怔怔地望着那人歪歪斜斜远去的背影，一时竟忘了叫住他。
直到那身影拐过廊角不见了，他才抬手按了按被撞的肩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这酒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