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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副面孔 当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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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青杏领着两个婆子,抬了个大箱子进正屋。
箱子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份抄好的《女诫》,墨迹崭新,笔迹工整,连折痕都没有。
谢娴正歪在榻上吃橘子,瞥了一眼:“书铺子买的?”
青杏:“买了十本,雇了三个抄书先生,一人抄十遍,半天就抄完了。连墨带纸加人工,统共花了四两银子。”
谢娴点了点头,从榻上下来,拿起一本翻了翻,突然眉头一皱:“等等。这几个字——”
青杏凑过去看:“怎么了?”
谢娴指着其中一页上的“柔顺”二字:“这个‘顺’字,抄书先生写成了‘慎’。你瞅瞅,上下文连起来是‘柔慎’,不通吧?祖母要是细看,一眼就能瞧出来是找人代抄的。”
青杏脸一白:“那怎么办?重抄来不及了——”
谢娴把那一页撕下来,团了团扔进炭盆里:“不急。你去找个裱糊匠,把这一百份拆开,重新装订,每十页里夹一页新写的——我今儿晚上自己抄十页,就抄‘顺’‘慎’‘恭’‘俭’这几个字,抄熟了再往里夹。裱糊匠手艺好,拆开重订看不出来。”
青杏应了一声,刚要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谢娴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指了指桌上那本从书铺子买来当样板的《女诫》,“这本,拿走。”
青杏:“送哪儿去?”
谢娴:“烧了。”
青杏一愣:“烧了?姑娘您不是要抄——”
“抄归抄,看归看。我抄它是为了交差,看它做什么?”谢娴嗤笑了一声,把那本《女诫》拎起来抖了抖,一脸嫌弃,“‘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不必才明绝异?放屁。我谢娴要是没才没脑子,早被我爹的对家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这东西,迂腐。”
她把书往青杏怀里一塞:“烧了。烧干净点儿,别留纸角子。”
青杏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谢娴又喊了一声:“烧的时候别在院子里烧,去后巷那个灶膛里烧,烟小。”
“知道了姑娘。”
青杏前脚出门,后脚隔壁书房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谢娴耳朵一动,扭头看向书房和正屋之间的那堵墙——墙上开了扇小门,平时关着,门板薄,隔音不太好。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门板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动静。
她哼了一声,故意提高嗓门,冲外头喊:“青杏!再从嫁妆里取两方端砚、一匣子徽墨、两刀澄心堂纸,给隔壁送去!”
外头青杏远远应了一声:“给谁呀?”
“给那个病秧子!”谢娴声音又高了两分,“他好歹是个世子,连方像样的砚台都没有,拿个破碗底儿磨墨,丢不丢人?我谢娴的男人,不能让人说连字都写不起!”
隔壁翻书的声音停了。
谢娴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没动静。她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再送一篓橘子过去,江南来的,比北边的甜。就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说我瞧他那院子里连棵果树都没有,怕是吃了多少年的苦,连甜橘子什么味儿都忘了。”
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咳嗽。
谢娴立刻缩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蹿回榻上,抓起个橘子装模作样地剥。
过了片刻,小门从那边被轻轻推开,沈禹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本书,脸色苍白,咳了两声:“娘子……为夫方才听见你喊——”
“喊什么了?”谢娴头都没抬,“妾身让人给夫君送些笔墨,再送篓橘子。江南来的,甜得很,夫君尝尝。”
沈禹璋看着她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沉默了一会儿:“……多谢娘子。”
“不客气。”谢娴把橘子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顺手的事。”
沈禹璋站着没走。
谢娴抬头看他:“还有事?”
沈禹璋犹豫了一下:“方才……为夫在隔壁,好像听见娘子说……烧了?”
谢娴剥橘子的手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哦,烧了张废纸。写错了字,不要了。”
沈禹璋看着她,没说话。
谢娴也看着他,笑眯眯的。
俩人隔着三步远对视了一会儿,沈禹璋先移开目光,咳了两声:“那……为夫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谢娴挥手,“把橘子带上。”
沈禹璋从桌上拿起那篓橘子,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轻声说了句:“娘子烧的那本书……为夫也有一本,小时候背过。后来不背了,觉得没什么用。”
谢娴一愣。
沈禹璋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坐在榻上,手里攥着半个橘子,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这病秧子,耳朵倒灵。”
说完又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算了。反正他也不敢说出去。”
当晚,青杏回来汇报。
“姑娘,橘子送过去了。世子爷收下了,当场剥了一个吃,阿九说世子爷吃了仨。”
谢娴翻了个白眼:“病秧子,吃那么多也不怕上火。”
青杏又说:“笔墨也送过去了。世子爷看着那方端砚,摸了半天,阿九说世子爷以前写字就拿个破碗底儿,连个正经砚台都没有。”
谢娴嗤了一声:“我就知道。一个世子,穷成那样,废物。”
青杏憋着笑:“姑娘,您嘴上骂他废物,东西可一样没少送。”
“那是两码事。”谢娴理直气壮,“他废物归废物,但不能丢我的人。我谢娴的男人连方砚台都没有,传出去我脸上好看?”
青杏没接话,又汇报下一件事:“还有,按姑娘的吩咐,外头的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外头传的是——靖安侯府世子妃谢氏,进门三日见夫君居所破败,自掏嫁妆修整院落,又抄《女诫》百遍以明心志。街口卖豆腐的都说,这世子妃虽然商户出身,倒是个贤良的。”
谢娴满意地点了点头:“二房那边什么反应?”
“二婶娘气得晚饭都没吃,说外头人瞎了眼。”
“三房呢?”
“三婶娘跟三叔吵了一架,说三叔没本事,让个商户女把风头都抢了。”
谢娴笑出了声:“好。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好。你再去添一把火,就说世子妃抄《女诫》抄得手都肿了,还连夜给世子做新衣裳,贤惠得没边儿了。”
青杏:“姑娘,您手没肿啊。”
谢娴把手往桌上一摊:“现在没肿,明儿就肿了。你找两块砖头来,我拍两下。”
青杏:“…………”
狠还是您狠。
第二天,沈禹璋的书房。
阿九从外头回来,一脸兴奋:“世子!世子!外头现在都在夸世子妃呢!说世子妃贤良淑德,自掏嫁妆修院子,还抄《女诫》百遍,手都抄肿了!”
沈禹璋正在用那方新端砚磨墨,闻言手一顿:“手肿了?”
阿九:“外头这么传的。”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昨天她还活蹦乱跳的。”
阿九:“那小的不知道了。不过世子妃今儿一早确实拿手拍了两下砖头,小的亲眼看见的。”
沈禹璋:“…………”
他把墨磨好,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看了半天,突然问阿九:“你说,世子妃为什么对外头这么说自己?”
阿九挠头:“为了……名声好听?”
“她不在乎名声。”沈禹璋把笔搁下,“她要是真在乎,就不会在屋里摔茶壶骂人了。她这么往外说,是为了让外头人觉得她贤惠。外头人觉得她贤惠了,二婶娘再在府里编排她,外头人就先不信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阿九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世子妃还挺……厉害?”
沈禹璋没接话,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字。
阿九凑过去瞄了一眼,纸上写的是——“疯子”。
阿九:“…………世子,您写这个干嘛?”
沈禹璋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面不改色:“练字。”
阿九:“您练这俩字练了半炷香了。”
沈禹璋:“这俩字笔画多,难写。”
阿九:“…………”
世子您就嘴硬吧。
过了一会儿,沈禹璋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户看向正屋那边。谢娴正坐在廊下嗑瓜子,翘着二郎腿,跟青杏有说有笑,半点没有“手肿了”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跟阿九说:“去把库房里那匹石青色的料子找出来。”
阿九:“那匹料子不是世子留着做衣裳的吗?”
“不做了。”沈禹璋咳了两声,“给世子妃送去,就说——多谢她送笔墨,这料子给她做条裙子。”
阿九瞪大了眼:“世子,那匹料子是您攒了半年的银子才买的——”
“送去。”
阿九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世子,您是不是……对世子妃……”
沈禹璋面无表情:“她送我一篓橘子,我送她一匹料子。礼尚往来。”
阿九:“可那橘子是世子妃不要的——”
“阿九。”
“小的这就去!”
沈禹璋看着阿九跑远,转身坐回书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这回写的是——“橘子”。
写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