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05、第二十七天 深夜，风停

　　深夜，风停了些，但寒气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杜若轻手轻脚地披上兽皮，推开了木门。她实在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巴月那句“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她一个人走到寨子外一处背风的石崖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夜里的深山老林安静得让人发慌，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怕虫子，下意识地抓起随身带出来的那根棍子，在脚边的草丛里“啪、啪”地敲着，驱赶着可能爬过来的蛇虫鼠蚁。

　　敲着敲着，她停下来，看着头顶满天繁密的星斗，眼眶又热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她轻轻念着，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吸了吸鼻子，换了一首，声音更低了：“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些诗词，在现代的时候只是课文，可到了这里，她终于懂了里面那种身不由己的绝望。

　　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杜若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里的棍子举了起来，却看到巫玄披着一件厚兽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阿玄？”她赶紧放下棍子，擦了擦眼角，“你怎么还不睡？”

　　巫玄没回答，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把手里的兽皮分出一半，严严实实地裹在她的后背上。他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挡住了吹向她的夜风。

　　“你不在，我睡不着。”他声音闷闷的。

　　杜若看着他那张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勉强笑了一下：“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巫玄没拆穿她，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根用来敲草的棍子拿过来，扔到一边。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你刚才在念什么？”他低声问，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听不懂。但是听着，心里很难受。”

　　“那是诗。”杜若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轻声解释，“讲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爱却没法在一起，最后只能希望变成天上的鸟，或者地上的树，才能永远在一起。”

　　巫玄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们不是鸟，也不是树。我们就是人。不用变成别的，也能在一起。”

　　杜若的眼眶又红了。她怕他继续说下去，赶紧抬起头，指着夜空转移话题：“阿玄，你看天上。那条白茫茫的带子，叫银河。”

　　巫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银河两边，有两颗特别亮的星星。一颗叫牛郎星，一颗叫织女星。”杜若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传说里，他们是两口子。可是王母娘娘不许他们在一起，就用银河把他们隔开了。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面。那一天，天下的喜鹊都会飞到天上，给他们搭一座桥。”

　　“一年……见一次？”巫玄眉头紧锁。

　　“对。所以啊，你现在能天天见到我，是不是比他们幸福多了？”杜若回头冲他笑了笑。

　　巫玄看着她，忽然极其认真地说：“我不做牛郎。我不等一年。”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极其笃定：“我天天都要见你。谁敢把你抢走，我就杀谁。”

　　杜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看着他眼底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心里酸软得快要化开，却又隐隐作痛。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坐在石崖下，看着星星，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山林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鸡鸣。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杜若在巫玄怀里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天亮了。”她伸了个懒腰。

　　巫玄扶着她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他转过身，正对着她，忽然极其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

　　“若若。”

　　杜若愣了一下：“怎么了？”

　　巫玄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朵用树叶包着的野花，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红的。

　　他握着那个野花，后退了一步，笔直地屈下一条腿，单膝跪在了清晨的寒风中。

　　“今天是第二十七天。”他仰起头，看着杜若，目光专注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深泉。

　　杜若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愿意嫁给我吗？”巫玄看着她，问出了那句他这一个月来每天都会问的话。

　　杜若转过头，看着那朵蔫了的野花，又看着他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愿意”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巴月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你也不想巫咸国的少主因你而死吧？”

　　她低下头，伸手接过那朵花，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别到鬓角上。

　　“笨蛋。”她骂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巫玄愣住了。他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把兽皮往她身上拢了拢，然后自己站起来，转身往寨子里走。他的步子很慢，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默。

　　杜若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朵蔫了的野花，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