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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宿舍夜晚 宿舍的白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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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上静静亮着,暖白的光铺在两张紧挨着的书桌上,还带着刚搬进来时残留的、淡淡的新木板味道。
江清辞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视线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目光却有些飘。方才收拾行李时的忙乱还没完全褪下去,纸箱已经清空,书本沿着桌沿码得整整齐齐,属于陆淮安的练习册、错题本,和他的蓝色封皮笔记挨在一起,边界模糊,像他们如今的关系。
这间四人间宿舍最后只住进了他们两个人。另外两个原本分到这里的男生,一个申请走读,一个调换去了隔壁寝室,整间屋子一下子空旷安静下来。关上门,就隔开了走廊里喧闹的人声,隔绝了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八卦与试探,独独剩下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
江清辞侧过头看身边的陆淮安。
少年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正低头核对手里的补习提纲,笔尖在纸上轻轻圈画,眉头微蹙,认真的模样和从前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拿校规压人的样子重合,可眼底少了几分疏离严肃,浸着一层柔和。
“看什么?”陆淮安没有抬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笔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走廊路过的宿管。
江清辞弯了弯唇角,笔“咔哒”一声停在桌面上:“看我们好学生班长,现在私下给我补课,不怕被别人看见,说你跟我这个‘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这话是从前陆淮安最常用来敲打他的,如今从江清辞嘴里说出来,只剩打趣的意味。
陆淮安这才抬眼望他,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卷子:“少贫嘴。好不容易腾出晚上的时间,别浪费。之前跟你说好的,每天晚上梳理两块知识点,今天先啃函数单调性这块,上次月考这里丢分最多。”
江清辞啧了一声,乖乖把脸转回来,却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椅子,肩膀几乎贴住陆淮安的胳膊。布料相触,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江清辞的蓝发剪短了些,发梢垂在额前,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知道了知道了,陆老师。”他拖长调子,带着一点散漫。
陆淮安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把整理好的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纸上字迹工整,每一步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难点位置用红笔标注了提示,是他花了好几个晚自习提前整理出来的。
“先看定义。”陆淮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语速平缓,“很多题你不是不会算,是概念混淆,判断增减区间的时候,总是漏掉定义域。”
他的指尖落在纸面的一行公式上,骨节分明。江清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根手指上,跟着它的移动慢慢往下滑,心思有一半飘在题外面。他理科底子弱,这些弯弯绕绕的推导对他来说依旧晦涩,可只要身边是陆淮安,枯燥的公式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这里为什么不能直接取等?”江清辞皱着眉,指着一道例题。
陆淮安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了些,呼吸轻轻扫过江清辞的耳尖。江清辞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看,这个点是间断点,函数在这个位置没有定义,区间端点不能包含它。”陆淮安耐心拆解,一步一步带着他验算,“你上次考试那道大题,就是栽在这里,步骤写了一大堆,最后区间写错,整道题大半分数没了。”
江清辞跟着他的思路慢慢想,一点点跟上节奏。遇到卡壳的地方,陆淮安不会催他,安静等着,等他自己先试着演算一遍,错了再温和地指出问题。和在教室里不一样,教室里补习总要提防周围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说话躲躲闪闪,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宿舍里,不用刻意掩饰靠近,不用刻意装作互相嫌弃的样子。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墨蓝色的夜幕裹住整片宿舍楼,远处的路灯透出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板上。走廊里的喧闹慢慢平息,偶尔传来其他宿舍说笑打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遥远又模糊。
陆淮安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熄灯。我们抓紧把这两道变式题做完,做完就不碰难题了。”
江清辞点点头,拿起笔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他中途卡了一次,咬着笔杆冥思苦想,陆淮安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悄悄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暗示他换元的思路。
江清辞恍然大悟,飞快往下写,做完之后抬眼看向陆淮安,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像讨夸奖的小孩。
陆淮安看着他的答案,仔细核对一遍,嘴角轻轻上扬:“不错,这次步骤没出错。”
一句简单的肯定,让江清辞心里微微发烫。从前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爱闹事、成绩垫底、不爱读书的坏学生,老师的批评、同学的偏见,他早就习惯了。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一点点陪着他啃这些难懂的题目,更少有人会因为他做对一道题,真心实意地夸他一句。
“多亏你讲得清楚。”江清辞低声说。
陆淮安侧过头看他,目光温柔:“慢慢来,不用急。我们说好一起考大学,我会一直陪着你补。”
这句话他们在操场看台告白的时候就说过,此刻再听见,依旧让江清辞心口发软。
两人安静地把剩下的几道小题过了一遍,陆淮安帮他把今天的错题单独摘抄到错题本上,标注好易错点,打算第二天抽时间再复盘。桌上的草稿纸叠了厚厚一沓,上面写满了演算过程,混杂着两个人的字迹。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宿管阿姨拿着扩音喇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有十分钟熄灯!抓紧收拾,不要讲话,准备休息!”
江清辞抬眼看向天花板上的灯管,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情绪。他不怕在热闹人群里独处,不怕和人争执对峙,唯独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晚自习停电那次,黑暗涌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靠近陆淮安的画面,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陆淮安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胳膊贴着他的胳膊,无声地给了一点安抚。
“收拾东西吧,卷子收进文件夹,别堆在桌上,宿管查寝看见会说。”陆淮安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书本、练习册分门别类收好,笔袋放进抽屉。宿舍里两张床铺并排靠在墙边,左边是江清辞的床位,床单是深色的,枕头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卫衣;右边属于陆淮安,铺得整齐干净,叠着薄被子,处处都是他一丝不苟的风格。
收拾妥当没多久,“咔哒”一声轻响,整层楼的供电准时切断。
骤然坠入黑暗。
光亮一瞬间消失,视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朦朦胧胧,勉强勾勒出房间里桌椅、床铺的轮廓。浓稠的黑暗包裹下来,江清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旁边倾斜,靠近陆淮安。
陆淮安早就留意着他,顺势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人并肩坐在江清辞的床沿,肩膀紧紧靠在一起。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对方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味道萦绕在鼻尖,温热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源源不断传过来,冲淡了黑暗带来的不安。
“怕了?”陆淮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擦过江清辞的耳廓,带着一点笑意,没有嘲讽,只有温柔。
江清辞没有嘴硬否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融进安静的夜色里。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梗着脖子反驳,说自己什么都不怕,可在陆淮安面前,他不用一直硬撑着竖起满身尖刺。
“我在。”陆淮安简简单单三个字。
江清辞侧过头,可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糊看见一道浅浅的轮廓。他微微放松下来,后背轻轻靠着冰冷的墙壁,半边身子倚着陆淮安。
宿舍里静极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说话声,很快又消散。
“之前一直想问你,”江清辞先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当初你最开始看我是不是特别不顺眼?那回巷子里,我跟那群人对骂,你拿着校规压我,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无可救药?”
这件事埋在心底很久了。最开始他们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好学生班长,桀骜叛逆的江清辞,站在对立面,每次碰面都免不了摩擦。那时候他以为陆淮安和其他人一样,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陆淮安沉默了一小会儿,慢慢开口:“一开始确实觉得你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容易惹麻烦。作为班长,我要维持纪律,按照校规处理,是我的职责。但从来没有觉得你无可救药。”
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晚风:“我看见你会把流浪的小猫藏在围墙角落喂东西吃;看见别人故意起哄欺负同学的时候,你会站出来;看见你明明理科跟不上,却会在晚自习一个人闷头刷题,哪怕很多题都不会。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看见了。”
江清辞一怔,他从来没想过,陆淮安早就留意过这些细碎的小事。他习惯用张扬、桀骜、一身刺伪装自己,所有人只看见他爱闹事、不好管教,很少有人愿意透过外层的外壳,看见里面的东西。
“我以为,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只会惹事的坏学生。”江清辞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陆淮安的手悄悄伸过来,在黑暗里,指尖轻轻覆在江清辞的手背上,温热的包裹住微凉的指尖,“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就够了。”
江清辞反手,和他十指扣紧。掌心相贴,指节紧紧缠在一起,心跳好像同步起来,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
“那你呢,”江清辞反问他,“你有没有什么藏起来,很少跟别人说的事?”
他知道陆淮安永远冷静自持,永远是老师眼里靠谱懂事的优等生,永远情绪稳定,好像没有烦恼。之前山坡夜谈的时候,他说了自己孤单、成绩焦虑,陆淮安只是安静倾听,没有提起自己的心事。
黑暗里,陆淮安安静了很久。久到江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显露的疲惫。
“我不能出错。”他说得很慢,“从小就是。家里期待很高,所有人默认我必须成绩拔尖,懂事自律,不能有一点偏差。考差一次,就会有铺天盖地的失望。我习惯绷着弦,时时刻刻都要做好那个‘陆淮安’,好学生、班长,不能任性,不能胡闹。”
他很少有机会卸下这层外壳。在别人面前,他必须得体、克制,遵守所有规则,把情绪收好。只有在江清辞身边,他不用一直维持完美的模样,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江清辞安静听着,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原来人人羡慕的优等生,也背着沉甸甸的压力。他伸出手,试探着,轻轻环住陆淮安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不用一直绷着。”江清辞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在我这里,你不用时时刻刻都那么完美。考差了没关系,累了也可以歇一歇,不用逼着自己什么都做好。”
陆淮安靠在他肩头,鼻尖蹭过江清辞颈侧温热的皮肤。黑暗给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不用躲闪眼神,不用害怕被旁人捕捉到异样。
“有你在,我轻松很多。”陆淮安低声道。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慢慢说起更多藏在心底的琐碎心事。江清辞说起自己看似优渥的家境下,长久缺失的陪伴,父母忙于生意,偌大的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热闹都是假象;说起他染蓝色头发,一部分是叛逆,一部分只是单纯喜欢这个颜色,想借着张扬的外表,隔绝那些贸然靠近、带着偏见打量他的人。
陆淮安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他说起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日复一日的刷题、考试,朝着既定的目标往前走,偶尔也会迷茫。从前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情绪,无人诉说,直到遇见江清辞。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吵那么多次架,会不会更早一点看懂彼此。”陆淮安轻轻说。
江清辞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也不一定。要是一开始就和和气气,说不定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对方。先吵过,对立过,再慢慢靠近,好像也挺好。”
从针锋相对的同桌,到悄悄动心,在流言起哄里慌乱,在停电的黑暗里下意识依靠,在香樟巷落下第一个吻,偷偷约定好守住这段秘密,再到机缘巧合住进同一间宿舍。这条路兜兜转转,却一步步走到了彼此身边。
“以后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这样。”江清辞收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熄灯之后,没人打扰。可以讲题,可以随便说说话。”
“嗯。”陆淮安应着,“白天在教室里还要收敛一点,不能被人看出破绽。回到这个宿舍,关上门,就只有我们。”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空间。白天在班里,依旧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八卦起哄,表面维持着偶尔互怼的同桌模样,小心翼翼藏好这份恋情;可到了晚上,关上宿舍门,熄灭灯光,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安心地依靠对方。
江清辞把头靠在陆淮安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黑暗不再让人恐惧,因为身边有陆淮安。
“对了,”江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开口,“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早饭?早点去,避开人多的时候。”
“可以。”陆淮安应下,“我起得早,到时候叫你。你别赖床,上次早读差点迟到。”
江清辞闷闷地笑:“知道啦,陆班长。”
两人又絮絮说了很多细碎的小事,说起下周的周测,说起食堂新开的窗口,说起隔壁宿舍几个男生总爱凑在一起打球,说起等放假的时候,要不要再去一趟香樟巷。那些无关紧要、平淡细碎的日常,从对方嘴里说出来,都格外动人。
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晚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陆淮安抬手,轻轻摸了摸江清辞的头发,指尖划过他蓝色的发梢,动作温柔。江清辞舒服地眯起眼,往他怀里又靠紧了几分。
“不早了,该躺回床上休息了,宿管会不定时巡楼,听见动静不好。”陆淮安低声提醒。
江清辞有点舍不得松开抱着他的手,磨蹭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胳膊。两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起身,脚步放得极轻。
“晚安。”江清辞站在自己床边,看向陆淮安的方向。
“晚安。”陆淮安的声音温柔,“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旁边。”
江清辞躺进被子里,被褥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侧过身,隔着窄窄一点过道,望向隔壁床铺模糊的轮廓。知道陆淮安就在咫尺之外,心里安稳得一塌糊涂。
黑暗依旧笼罩房间,但他不再害怕。
他们的秘密藏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藏在晚自习的补习草稿纸上,藏在熄灯之后低声的交谈里。前路还有考试,还有旁人的目光,还有需要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意,可只要身边是彼此,好像什么难题,都能够一起慢慢扛过去。
江清辞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慢慢沉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