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当师尊的那些年》风渡青

6、赤影生 昏晦的屋舍

　　昏晦的屋舍，血腥的寒气愈加浓重。

　　确定了眼下的情况，方守拙又试着动了动四肢，绳索死死勒入皮肉，将他固定在布满深浅刀痕，带有无数陈旧血渍的厚木板上。不难看出，这应该是一块宰割牲畜的案板。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即使见惯风浪，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荒诞的自嘲。

　　一声细弱的闷哼突然自身侧传来，打破了死寂。

　　那名弟子由昏迷中回神，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当看到不远处的清冷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瞬间涨得通红。

　　“尊者！尊者您来救我了。”他身体像条虫子般扭动，呼喊的声音在寂静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弟子差点就回不去宗门了！”

　　“木蓟，噤声。”方守拙低声将他喝止，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虽然屋内昏暗，方守拙依旧认出了这名弟子。出自玄墟峰，走丹修一途，天赋极高，就是出了名的憨直和“不会打架”。

　　经他提醒，木蓟才后知后觉地看清眼前的情况。

　　只见往日里清冷从容的青岚尊者，此刻呈“大”字形，同样被绳索死死捆在血痕斑驳的木板上。

　　刹那间，木蓟脸上的表情凝固，思绪混乱。良久才憋出一句：“不愧是尊者，被绑竟也如此别致！”

　　方守拙一时感到头痛，莫名的无力在心头萦绕，他第一次觉得宗门收徒过于随性未必是件好事。

　　就在这须臾的僵持间，一道沙哑低沉的笑声传来。

　　“啧啧，堂堂见性宗也不过如此。”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浓稠的黑雾顺着地面缓缓涌入。在空中舒展、交汇、编织，慢慢勾勒出一道修长的人形轮廓。

　　这道身影头颅部分的雾气最厚重，看不清五官，移动之时带有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

　　身躯部分的黑雾厚薄不均，透过稀薄处，可以隐约窥见，内里泛着赤红，仿佛时刻都在承受烈火炙烤。一股混杂血腥的阴邪气息随之铺满整间暗室。

　　方守拙目光微敛，沉声开口道：“赤影生？”

　　人影传出一阵快意的大笑，缭绕周身的黑雾涌动不止，却并未回应这一问询。

　　对方的避而不答并不影响方守拙接下来的动作，他鼻翼微动，细细分辨繁杂气味，而后语气笃定地道：“是该叫你王镇长还是影巫呢。”

　　短暂的死寂后，黑雾剧烈地扭曲翻滚，包裹头颅的黑雾骤然褪去，一张泛着赤红的人脸毫无征兆地贴近，距离方守拙不过咫尺。那张面孔无法做出丰富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暴躁的火光。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气味。”方守拙尽量平稳呼吸，避开扑面而来的腥腐，缓缓道出其中破绽：“潮津渡临海，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海腥味。可你的本体，浸润的是浓重的血腥气，白日在客栈时，你身上用药香以遮掩气息，再混着海雾，寻常人确实很难分辨。”

　　他再次动了动四肢，调整了被束缚的姿态，继续往下剖析。

　　“除此之外，还有你身边跟随的那名妇人，一个人就算在极度恐惧中四肢僵化，也不可能迈出的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桀桀桀。”

　　刺耳的怪笑响起。黑色雾气再次翻涌，将赤影生的整具躯体尽数吞没，形如一只巨大蚕茧，内里轮廓在不停变幻。

　　待黑雾缓缓散去，站在原地的已经换作中年男子模样，正是潮津渡的王镇长。只不过此刻脸上病容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红润。

　　“那你又是如何断定我属于影巫一脉？”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如同把玩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我们已经销声匿迹数百年了。”

　　“不能完全断定，只是在宗门古籍残卷中见到过只言片语。”方守拙神色没有半分起伏，语气平淡得仿佛是与人闲谈。

　　“确非虚名！”

　　“典籍记载，影巫并非纯粹的魔族，而是月巫一脉与魔影一族繁衍出的特殊分支。昔日曾是魔族麾下最为隐秘的杀手。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用了何种手法，才能让已经死去的人，行动如活人一般。”残卷记载的信息不过了了，方守拙确实很疑惑。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们怕是走不出这宅院了。”

　　赤影生随手拿起一把还残留着血丝的割肉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出冷冽寒光。

　　“不同于其他修士，影巫修炼的根基是自身的影子。影子每凝实一寸，肉身便会被吞噬一寸，直至躯体被完全吞噬，只剩影子留存。影子行事固然隐秘，却受光线极大的制约。为了弥补这份缺陷，需要炼制影傀，借用傀儡的躯体行走。”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走火入魔了？”方守拙微微一笑，一语点破其中关窍。

　　赤影生周身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你真是敏锐得让人意外。”

　　“因为说不通。”方守拙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影子虽受光线影响，但也可随光线变换隐匿。再就是，你的影子这般色泽，如何也谈不上隐秘。故而，影傀并非所有影巫都需要，而是唯独你情况特殊，不得不借助傀儡行事。”

　　“说得没错！”

　　“我的影子被血气浸染，哪怕是厚重的影雾也无法遮挡，这太容易暴露了。影傀，是我为了隐藏踪迹，独创的秘法。”

　　说话间，赤影生手中挽着刀花，缓步向着木蓟的方向行去。

　　见对方持刀靠近，木蓟顿时吓得拼命挣动：“怎的又是我？你别过来！师叔，快救救我啊！”

　　“不必白费力气。”赤影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捆缚的绳索：“你们身上的麻绳，可不是凡物，以生尸血浸泡后，行巫祭，再糅入影雾编织而成。在这禁锢之下，即使他是元婴修士，也会灵力不继。自身尚且难保，哪还有余力救你？”

　　果然如此，方守拙暗暗心想，难怪这么长时间灵力依旧凝滞如死水。

　　刀开始在木蓟身上比划，冰冷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以往傀儡用的都是凡人身躯，今日难得，可以用修仙者炼制。正好看看，修士躯体炼制出的影傀会是何等模样。”赤影生的语气里满是病态的兴奋。

　　一旁的方守拙手指微动，难得在识海中主动联系系统。

　　“系统，眼下这局面怎得不出声了。”

　　【宿主，看你表现，相信心中已有成算，系统就不必介入了呢。】即使是电子音，也很难让方守拙相信它不是想看热闹。

　　本就精神高度紧绷，又听闻要拿自己炼制傀儡，木蓟脸部有轻微抽动，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冒出细微的声响，最终“啪”的一声，两眼一翻，再度昏厥过去。

　　“……”

　　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方守拙继续问道：“可还有一处矛盾，若仅仅只是为了掩盖行踪，又何必接连残害数人？一具影傀可反复驱使，也更不易被人察觉。”

　　“凡人身躯承载血气的能力有限，无法长久地维持。”

　　说到此处，赤影生情绪陷入了狂热，眼底跳动着几乎癫狂的光芒，“我已经受够了频繁的更迭。我要的不只是一具傀儡，更是一件完美的作品。那些凡人，不过是我练手的耗材，这已经是他们无上的造化了。”

　　室内的温度仿佛又冷凝了几分。就连不明就里的江安之都感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方守拙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敷上一层寒冰。

　　“这可真是，灭顶的造化。”

　　“不过现如今有你了。”赤影生突然转身贴近方守拙，手中的割肉刀贴着衣襟狠狠划下。

　　破碎的布帛向两侧翻卷，紧实白皙的胸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昏暗的光影下。配着血色刀刃，有种残酷的美感。

　　带着寒意的手掌直接抚了上去，眼睛因为过度的激动已经泛出赤红，赤影生贪婪地深吸了口气：“元婴期的修士，经脉坚韧，灵气精纯。是我梦寐以求的极品材料。”

　　他的声音因亢奋而扭曲：“先掏空你的五脏，再将凝练已久的血气灌入丹田。你会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一具影傀。”

　　被这双手摸得阵阵恶心，方守拙胃里一阵翻涌，却又躲避不能，全身毛孔都在收缩。

　　影巫长久栖身于黑暗中，果然心理都变态了。

　　旁边被人遗忘的江安之，安静地观望着发生的一切，可当那只肮脏的手，抚上师尊的身躯。一股混杂着愤怒与焦灼的情绪冲上脑海。

　　他想要挣脱绳索，冲上前，撕碎那只脏手，那种腌臜物怎配触碰师尊。可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让勒痕更深。

　　就在赤影生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中时，方守拙忽然毫无征兆地露出了一个浅笑。

　　笑意极淡，可在这压抑血腥的环境中，反倒生出几分莫测的意味。赤影生心中一跳，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有眼无珠。”方守拙语气从容，“这里三位修士，你竟不知先天灵根，才是你制作影傀的绝佳材料？”

　　【宿主，你打算做什么？】系统突然警惕发问。

　　就连江安之，听到这话也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不过是想对江安之的气运试探一番。”方守拙平静地回应系统，“就事实来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仙魔同体，也算是与影巫血脉同源，更容易接纳魔族血气。”

　　赤影生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少年。江安之额头已渗出冷汗，身体紧绷，只是在强行维持表面的镇定。

　　“你这徒弟就算是先天灵根，修为也仅仅只摸到练气门槛。肉身也是孱弱，如何能与你相比？”赤影生满心怀疑，他可不觉得江安之有如此价值。

　　方守拙唇角笑意不改，“凡事不能只看修为。”

　　他稍作停顿，言语中带上了几分蛊惑：“影傀之术乃是你独创，那便还有很多变数，是你都未曾发掘的。这少年还未长成，却是先天灵根无疑。若是在不毁坏躯体只摧毁神志的前提下，将血气顺着他原有的经脉引入，保留□□生机，随着身体的成长，傀儡也会一同变强。如此一来，你得到的就是一具活着的傀儡，那和你重获肉身，又有何区别？”

　　这番设想比赤影生还要疯狂几分，却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他微微眯起眼，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当然，结果可能不尽人意。”方守拙继续引导：“不过有我这个备选在，未必不能一试。”

　　江安之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微微发颤，泛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那曾被抚平的不安此刻又卷土重来。

　　“无论成与否，于你而言都没有损失，顶多只是耗费一些血气与时间。”若不是眼下场景不对，倒真像是道友之间交流术法学问。

　　【宿主，请立刻停止你毫无意义的试探！】系统的警告再次响起，未得到半分回应。

　　赤影生心中权衡，这个设想对他的诱惑力太过强烈。无论如何他都不亏，值得一试。

　　“既然如此，那便先从你这徒弟开始。”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走向江安之。手心凝聚一团夹杂着影巫阴冷之力的魔气，毫不留情朝着江安之的前额狠狠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