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甘豆糖

8、理想之城，废墟之上 林砚说

　　林砚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沈氏集团的设计部都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里。林砚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精密程序的机器，准时打卡，按时交图，甚至连多一句废话都没有。他交上来的“理想之城”修改方案，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却冷硬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而沈之珩，成了那个专门负责挑刺的人。
　　“林工，这里的承重墙设计，是不是太保守了？”
　　周五下午的例会，沈之珩坐在长桌的最前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连头都没抬，目光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图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林砚站在幕布旁，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强压下去。
　　“沈总，根据老城区的地质勘测报告，地下水位偏高，保守设计是为了规避沉降风险。”林砚的声音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如果您觉得风险可控，我可以改成大跨度结构，但您需要签字承担后续的安全责任。”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平时最温和、最讲究和气生财的林工，今天竟然敢这么硬刚沈总。这哪里是在讨论方案，这分明是针尖对麦芒的交锋。
　　沈之珩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空气，直直地撞进了林砚的眼里。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林砚没有躲闪。他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却又像是一潭死水，再也照不进任何光亮。
　　“好。”沈之珩盯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让人心惊的冷意，“既然林工这么坚持，那就按你的方案来。”
　　他站起身，眼神一刻也没从林砚的脸上移开，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杉香气的压迫感瞬间将林砚包裹。那是曾经让林砚无比安心的味道，如今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林砚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沈之珩微微倾身，借着看图纸的动作，凑到了林砚的耳边。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林砚，你在跟我赌气？”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沈之珩的下颌线依旧冷硬，可眼底却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探究？还是……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沈总说笑了。”林砚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他看着沈之珩，嘴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是一张面具，“我只是在履行一个乙方设计师的职责。毕竟，项目结束后，我就不是沈氏的员工了。”
　　沈之珩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深渊。
　　“你要辞职的事，陈默跟我说了。”沈之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谁给你的胆子，敢在‘理想之城’最关键的时候撂挑子？”
　　“陈助理或许忘了转告您，我并没有撂挑子，项目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继续跟进，但现在的情况，是我能力不足，配不上沈总这么庞大的野心。”林砚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沈总，请自重。这是会议室。”
　　说完，他不再看沈之珩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
　　“砰”的一声，沈之珩一拳砸在了会议桌上。
　　桌上的水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水花溅了出来，打湿了桌面的文件。
　　“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逃命般地离开了会议室，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波及。
　　沈之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林砚消失的方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在发什么疯？
　　他明明是在保护他！周家那边的压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周婉那个女人像水蛭一样缠着他，他如果不逢场作戏，周家明天就会撤资，到时候林砚的心血、林砚的职业生涯，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以为林砚会懂。
　　那天在周家公馆，他明明感觉到了林砚的气息。他故意做给周婉看，就是想让林砚知难而退，让他恨自己，然后安全地离开这个漩涡。
　　可为什么……林砚真的要走？
　　沈之珩烦躁地扯开了领带，呼吸沉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去查，林砚最近在跟谁接触。还有，把周婉这几天发给我的那些暧昧短信，全都截图保存。”
　　“沈总，您这是……”
　　“照做。”沈之珩冷冷地打断了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
　　晚上九点，设计部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窗外是繁华都市的霓虹，窗内是冰冷的电脑屏幕。林砚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线条，眼睛干涩得发疼。
　　突然，一杯温热的咖啡被放在了桌面上。
　　林砚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桌边的沈之珩。
　　男人已经换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还没走？”沈之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总不也没走。”林砚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却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沈之珩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到林砚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林砚，”沈之珩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周家，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林砚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沈之珩。
　　“沈总，”林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您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下着暴雨，我根本进不去。”
　　沈之珩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是没有，林砚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爱意，只有一片荒芜。
　　沈之珩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沈之珩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林砚，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理想之城’，是你亲手设计的。”沈之珩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不该成为你的坟墓。”
　　门被轻轻关上，林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很疼，很窒息。
　　沈之珩，你以为我在跟你赌气吗？
　　不。
　　我只是在，跟你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