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教我哄您 有些话是为 ...

  •   祝明绯去锦屏楼,带上了她那个不肯放人的夫君。

      秦娘子的回帖昨晚便送到了,说楼中有女客试衣的内室,大人总不至于寸步不离地守着。

      银票确实从锦屏楼出来,可一家生意做得大的铺子,每日银钱往来不知多少,仅凭那笔钱,还牵不到背后的人身上。如今秦娘子自己递了话,总得听听她还想做什么。

      临出门,祝明绯与晏执珩又对了一遍。里头若有人追问寿宴的事,她便一口咬定,冯六办砸了,晏执珩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若她要我换地方说话,我不去。”

      “若她不肯让你出来?”

      祝明绯答得很快:“喊夫君。”

      他本来还要说什么,听见这三个字,却先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记牢了,不会误事。”

      两人商量妥当,今日一早便出了门。

      临下车,祝明绯特意把嘴角压了压。

      晏执珩看见了:“怎么?”

      “想到有人请我做冬衣,有些高兴。”

      “那便高兴。”

      “不是得不情愿些?”

      他将车帘挑开:“你是不愿同我过日子,又不是不愿穿新衣。”

      祝明绯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坦然地高兴着下了车。

      锦屏楼临着长街,门前一溜马车,里头的衣料按颜色分放,满架子都是光亮的绸缎。她跟着引路的伙计进去,目光扫过一匹浅杏色的绸,又落到旁边一件月白的梅花披风上。

      秦娘子便在这时迎出来。

      她三十来岁,穿一件石青夹袄,鬓边只簪了支金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见礼,既不多看晏执珩,也不急着拉祝明绯说话。

      “新到的料子都在楼上。夫人昨日说怕冷,妾身特地留了几匹厚实的。”

      祝明绯昨日没说过怕冷。

      她心里记下这句,面上却只点了点头,随她上楼。

      晏执珩跟在后面,到了廊前,秦娘子适时停步。

      “里头要量衣,女客们不便。大人在这里用盏茶?”

      他往内室看了一眼。

      祝明绯已走到门边,见他不应,手按在帘上,没有进去。

      秦娘子也不催,笑吟吟地等着。

      片刻后,他道:“别太久。”

      祝明绯将帘子放下来,隔住了他的目光。

      内室里烧着炭,壁边立着半人高的铜镜。绣娘捧了几匹料子来,秦娘子逐一展开,问她喜欢哪种,语气同外头没什么两样。

      秦娘子挑出一匹烟粉色的绸,叫绣娘去取同色的丝线,又请杏枝到门边看着。祝明绯点了头,杏枝才退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夫人气色比妾身想的好。”

      “险些死一回,再吃什么都香。”

      秦娘子手上微顿,随即笑了笑。

      祝明绯将料子放回桌上:“帖子是您写的?”

      “是。”

      “那您也知道,许世伯给我备了什么?”

      “事后听说了些。”秦娘子替她抚平绸面,“许大人做事心急,又不肯听劝。好端端一桩事,被他办成这样。”

      “哪一桩好事?”

      祝明绯盯着她。

      “他替我备的绳子,还是绝命书?”

      秦娘子终于将手收了回去。

      外头传来伙计上茶的声音,茶盏碰在托盘上,轻轻一响。她往帘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夫人不信,也是应当。但妾身请您过来,总没给您药。”

      她从抽屉中拿出一只薄匣,打开推近。

      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一张写了地址的纸上。

      祝明绯没有伸手。

      “又是城南的小院?”

      “城西,宋夫人的宅子。”

      她指尖一停。

      秦娘子看着她:“宋夫人在这里做了许多年的衣裳。那处宅子,妾身是知道的。昨日听她说起,替故人女儿安排个落脚处,妾身才想,也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宋夫人送她纸条时,没叫她做任何事。

      如今这份好意被人摆在银票下面,倒成了叫她放心的凭据。

      祝明绯将匣子转过来,看清地址,抬眼问:“宋夫人知道您找我?”

      秦娘子笑意不变:“妇道人家,有些事不好多问。您若不放心,宅子就在那儿,尽可先去瞧。”

      她没正面答。

      祝明绯垂下眼,仿佛当真被说动了。

      “要我做什么?”

      秦娘子的手指在匣沿轻轻一搭。

      “取一封信。”

      “谁的?”

      “令尊写给晏大人的。听说里面提了几笔赈粮的数目。”

      祝明绯没有动。

      “有位受过祝大人恩惠的旧人,一直想替他洗去污名。只是空口无凭,若能拿到他的亲笔,总有法子往上递话。”秦娘子道,“人虽不在了,也该叫他清清白白地走。”

      “这位旧人,姓什么?”

      “事未成,不便相告。”

      “那您怎么知道信在他手里?”

      “总有知道的人。”

      祝明绯把手从绸面上收回来。

      “许世伯也这样说。人是有人,法子是有法子,轮到我,就是不必问,只管去。”

      她起身,拿过放在旁边的披风。

      秦娘子忙拦了一下。

      “夫人且慢。那封信是半月前送到晏大人手里的,末尾有令尊补的一行字,说旧账不可轻毁,是不是?”

      祝明绯停住。

      她没见过原信,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句话。但秦娘子肯说到这里,已经比“有位旧人”多了许多。

      她将披风慢慢放回去。

      “他连我爹的旧字都要管着,我怎么拿?”

      秦娘子看了看她的脸,语气终于缓了下来。

      “夫人这些日子,一直这样同他过?”

      “哪样?”

      “冷着,恼着,见了便躲。若妾身是晏大人,也得提防您。”

      祝明绯没接话。

      秦娘子将方才那匹烟粉色的绸重新铺开,隔着衣裳,在她腰侧比了比。

      “他费心将您留在身边,总是喜欢您的。您何必日日与他争?顺他几回,说些软话,等他肯近您的身,这府里还有什么地方,您去不得?”

      祝明绯望着铜镜。

      秦娘子将料子往上提了提,镜中映出她半张脸,脸侧浮着一层很浅的粉色。

      “这个颜色就好。夫人肤白,穿着显气色。到时换上,亲手给他添一回茶,旁的话再慢慢说。”

      祝明绯看她一眼。

      “还添茶?”

      秦娘子似乎也想起寿宴上的事,顿了一顿,把绸子放低。

      “添饭也成。”

      祝明绯咬住唇内侧,才没笑出来。

      前日那碗面,倒是已经添过了。

      “这个颜色不必了。”她将烟粉色的绸推回去,“我要进门时那件月白的。”

      秦娘子迟疑:“那件素了些,若想讨大人的喜欢——”

      “我还在孝里。再说,哄他连衣裳都不能自己挑么?”

      秦娘子便不好再劝,叫人去取,趁她不再说走,又将薄匣合好,放到她的披风下面。

      “这二百两,给夫人压惊。信不急在一日两日,您总得先叫他松些防备。”

      祝明绯摸了摸匣边。

      “取到后,交给谁?”

      “来取新衣时,交给妾身。”

      “我取来的是我爹的东西。您若再拿去给人……”

      “只交该交的人。”秦娘子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

      她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抱起披风,终于点了头。

      帘子掀开时,晏执珩正立在廊边,看楼下搬运衣料的伙计。

      祝明绯一眼便找到了他。

      内室里炭烧得旺,她在里面站了许久,额角有些热。到了廊下,冷风一吹,人倒清醒了。

      晏执珩转过身,目光从她怀里的披风落到脸上。

      “好了?”

      “再试一件。”

      绣娘捧着那件月白披风过来,祝明绯将原来的交给杏枝,接过新的,披在肩上。新做的盘扣紧,她扣了两下没扣上,正要叫杏枝,秦娘子已在身后替她理起衣摆。

      “劳烦大人搭把手,妾身看看肩背合不合。”

      晏执珩没动,先望向她。

      秦娘子正在旁边看着。祝明绯方才既然听了劝,这会儿便不能仍旧躲他。

      她朝晏执珩轻轻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劳烦您。”

      晏执珩这才伸手。

      那枚盘扣有些紧,得捏住扣结,慢慢穿过去。他低着头,手指就在她下颌边,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半边风。

      昨日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也没挨得这样近。他眼睫垂着,神情专注,祝明绯多看了片刻,才将视线移到他衣襟上。

      一缕线头挂在他肩头,大约是方才经过衣架时蹭的。她抬手想拂,手指伸到一半,又觉得此刻不大合适。

      “勒不勒?”他问。

      她摇头。

      “试着低一下头。”

      祝明绯照做,下巴碰到领边,被软毛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手还没收回。她这一低头,呼吸便落在他指节上。

      晏执珩的动作停了停。

      她也察觉了,抬眼看他,目光撞个正着。

      “不勒。”她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秦娘子在旁边笑道:“那便不必放了。原先还怕夫人穿着窄,叫大人看着心疼。”

      祝明绯垂下眼。

      她现在很想知道,给这人二十两,能不能请她少说两句。

      晏执珩已经收回手,退开半步。

      她抚平领边,抬头问他:“好看么?”

      晏执珩原已转开目光,闻言,又望了过来。

      她站在廊边,乌发衬着素白的领毛,下颌被蹭得微微泛红。那句话出了口,她才想起秦娘子还在身旁,耳根也跟着热起来。

      可晏执珩已经望过来,她没有改口,只等着他答。

      “好看。”

      祝明绯笑了,朝绣娘道:“就留这一件。”

      他没多看秦娘子,只向祝明绯道:“我在外头等你。”

      她应了,随绣娘往里走。到了镜前,才又摸了摸领边那枚扣子。

      回程的车里,披风仍穿在她身上。

      二百两放在座旁,另有秦娘子写下的取衣日期。东西都要照先前的法子留存,她便没再打开,只将方才的话从头说给晏执珩听。

      说到宋夫人的宅子,他抬起头。

      “我没信。”她道,“宋夫人给我留住处,没问我要什么。她拿宋夫人的名头作保,却不肯说对方知不知道。”

      “我会请人提醒宋家。”

      她这才继续往下说。待提到亲笔信,晏执珩的神色变了些。

      “确实有那行字?”她问。

      “有。”

      “知道的人多么?”

      “不多。原信收在御史台,府里只有抄件。”

      祝明绯将秦娘子的几句话重新理了一遍。对方连末尾添字都知道,却仍想从她这里取信,显然还没拿到原件。

      “若我拿不出来呢?”

      “先不拿。”晏执珩道,“她既然说不急,便等。谁先等不住,谁还会来找你。”

      “那我先装几日笨。若一学就会,也显得她的法子太不值钱。”

      “她教了什么法子?”

      祝明绯正在解披风,闻言,手指停在领边。

      “教我哄您。”

      晏执珩望了过来。

      “换身衣裳,说些软话,再亲手添茶添饭。等您肯让我进书房,便去找那封信。”她将扣结拨开,“我还以为得学撬锁,谁知先学这个。”

      他听到添茶两个字,眼里已有了笑意,等她说完才问:“你怎么回的?”

      “先应下了。她以为您不好哄,我便没有说破。”

      “倒也不算骗她。”

      祝明绯看他一本正经,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缕线头还挂在他肩上,她顺手替他拈了下来。

      晏执珩侧过脸,她才发觉自己伸手时,连想都没想。

      “沾了线。”她摊开手给他看,“刚才就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祝明绯将那一小截线裹进帕子里,慢慢收好。

      衣领解开了,身上仍有些热。她将披风拢到膝上,想到他方才端详自己的神情,又抬起眼。

      “那件衣裳,您是真觉得好看?”

      “你不是已经挑中了?”

      “我是怕您方才在帮我演戏。”

      晏执珩听明白了。

      “那句是真的。”

      他答得平常,说完仍望着她,神情同在廊下一样。

      祝明绯捏着披风的一角,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太仔细。可那点想知道的心思已经得了答复,她又确实高兴。

      “那就好。”

      她没再追问,将领边的软毛理顺,叠在最上头。晏执珩等她收好衣裳,才将座旁的薄匣与取衣帖子一并收起。

      马车在门前停下,外头已有人来迎。

      祝明绯听见周管事的声音。他来递新到的文书,晏执珩接过,吩咐午后备车去御史台。

      又要出门。

      她把披风抱起来,本已准备下车,想了想,仍转过头。

      “今晚还回府用饭么?”

      “回。”晏执珩问,“有事?”

      她其实很容易找个由头,父亲的信、锦屏楼的账,哪一样都能接着问。可他已经答应了会回来,她便没再拿那些事来说。

      “没什么事,想等您一起吃。”

      晏执珩手中的文书还没展开。听见这句,他将封套重新压好,朝她笑了笑。

      “那我早些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教我哄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