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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伯的钱从哪儿来 世伯的苦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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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绯去见许世伯之前,先吃了两只包子。
杏枝替她绾发,见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低声问:“姑娘,真要去么?”
“去。他要见我,我也有话问他。”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醒过两回。最后一回听见院里有人走动,披衣起来看,西间的灯还亮着,晏执珩正在窗下写字。
他隔着窗叫她回去睡,声音寻常,一只手还压着被风掀起的纸页。
她原想问一句,他什么时候歇息,隔着半个院子,又怕吵醒旁人。最后只朝他摆了摆手,将自己的窗掩上。
躺回去时,屋里安静下来。她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重新睡着。
今日醒来,刀尖不再总往眼前晃,许世伯那些话却越想越清楚。
杏枝给她挑了一对珍珠耳坠。她戴好,望着镜子里的人,抬手把一缕碎发理到耳后。
“总得叫他看看,我好好活着。”
晏执珩在前院等她。
他今日换了便服,手里拿着一页供词,见她过来,便收了起来。
“许家的管事认了,是他拿名册去找冯六,也是他去雇的车。许大人咬定不知情,说仆人借他的名头行事。”
“那个管事呢?”
“另押着。他还等许家救他。”
祝明绯点点头,接过供词看。纸上写着,她先求许世伯买药,又让他替自己安排离京。至于冯六要行凶,都是她临时授意,许家只是被蒙在鼓里。
她看完,将几处日期圈出来,又问起许家的账。
晏执珩从另一叠纸里抽出一页,递给她。
许家前日晚间新入了五百两,记的是友人归还旧欠。银票从许家内库搜了出来,至于哪位友人,账上没写。
祝明绯将这一页单独留下。
“先别给他看。”
“想问钱?”
“他送我五百,回家又进五百。我想听听,这两笔钱是不是都巧在同一日。”
晏执珩接回账页,夹在供词底下。
“你问,我在。”
祝明绯原本还担心,待会儿听见许世伯提起父亲,会忍不住同他争。听了这句话,那几处日期倒记得更清楚了。
许世伯被看押在城西一处别院。
祝明绯进门时,他正坐在窗边。才一夜工夫,胡须便乱了些,衣领也没理齐。见到她,他先站起身,又看见后面跟来的晏执珩,动作顿了一下。
“明绯。”
他叫得很轻,仍是前日来探望故人女儿的语气。
祝明绯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世伯。”
许世伯眼里有了点亮光。
“你肯来就好。有些话,咱们自家人说开便是,何必闹到这个地步?你当初说想离开晏府,我才替你想办法。如今有人作恶,你不能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
她等他说完,问:“我什么时候求的您?”
“你父亲出事以后——”
“那天我去您家,没进得去门。”
许世伯顿住。
“后来我嫁进晏府,头一回来见我的,也是您。”她道,“您先说让我杀人,后给的药。我一开始连钱都没收,您还记得么?”
“你当时哭成那样,话又说得含糊,我总以为——”
“所以您便以为,我托您买了药?”
许世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晏执珩坐在桌边,没打断,身旁的书吏仍在落笔。
祝明绯将另一张纸放到许世伯面前。
那是冯六的供词。
“祝家起火的前一日,您的管事已经带着名册找过他。那时我还在家中,怎么托您救我出晏府?”
许世伯的目光在日期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
“下人做的事,我哪里桩桩都知情?你也不是没在许家住过,我素来宽待他们,谁知竟养出这样的——”
“您还记得,我在许家住过。”
祝明绯看着他。
零碎的记忆里,确实有许府的院子。秋日晒桂花,许夫人怕她被蜜蜂蜇,让人将竹匾搬得远些。她与许家姑娘在廊下分糕,许世伯路过,还拿走了一块。
后来她醒在这副身体里,刚能出门,许世伯也来过祝家。父亲同他喝茶,他问她病可好了,说往后得空,再来家里玩。
那时谁也没提钱,没提赈粮,更没人拿着一包药,教她如何报答父母。
“前日您说,杀了他,我便能走。”她问,“您是真盼我走,还是盼我走不到城门口?”
“明绯!”
许世伯陡然提高了声音。
她没退。
他眼里的那点慈和终于撑不住了,抬手指着她,又强压下去。
“你父亲是何等刚直的人,你如今站在这里,帮着谁来审我?他若知道——”
“他知道了,只会后悔给您看过那封信。”
她说得很稳,手却在袖里握紧。
她停了一息,将声音放缓。
“您若真念着我爹的好,咱们便把事说清。先说钱——那五百两,是您自己的么?”
许世伯没有立刻答。
她记得前日的情形。最初三百两,他推得痛快;后来她不肯收,他又添了两百两,连回家取钱都不必。
“您出门看望我,身上就带着五百两,还带着药和木牌。”她道,“有人替您备好了,是不是?”
“那点银子,我还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那前日晚间,谁又还了您五百两?”
她说到这里,晏执珩便将那页家账放上桌,手指在那笔进项旁轻轻一点,替她压住了纸角。
许世伯先看账,再看她,脸上的神色变了。
“旁人还我钱,与你有什么相干?”
“也许没有。”她道,“您说出姓名,查一查就清楚了。”
许世伯不说话。
“您怕牵累朋友?”祝明绯问,“人家还的是旧债,又不是买凶的钱,有什么不能说?”
晏执珩这才开口:“许府那五张,也已送去核票。票号的底账很快就到。”
许世伯的手从账页旁缩了回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盯着桌沿出了会儿神。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你爹若肯听劝,原不至于这样。”
祝明绯没有接话。
“粮到了地方,经几道手,总会有些亏空。补上就是了,他偏要往前翻,翻去年的,翻前年的,谁劝也不肯停。”
“补上了么?”
许世伯抬头。
“那些缺的粮。”她道,“给百姓补上了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祝明绯等着,等到他终于避开她的目光,才将话问回去。
“银子从哪里来?”
晏执珩将冯六的供词往前推了半寸。
“让人预填验单,是你。如今又有人出钱,要你哄她来杀我。前后如何牵连,你比谁都清楚。”
许世伯的肩膀缓缓塌下去。
“我若说了……”
“按实记供。”晏执珩道,“旁的,不作保证。”
许世伯盯着他,过了许久,才吐出三个字。
“锦屏楼。”
祝明绯抬眼。
“银子在那里取的。前日午后,后院小账房。”他说,“有人给我送了话,说晏大人留下祝家女儿,是还要往下查。若真查出什么,头一个活不成的,就是我。”
“谁送的话?”
“一个跑腿的。我认不出。”
“凭个不认得的人,你便信?”
许世伯抬起眼,神色灰败。
“那人带着……祝家起火前,我写给冯六的条子。”
一旁的书吏停笔,换了张纸。
祝明绯站着没动。
许世伯方才还说,全是下人自作主张。到了此刻,他再也顾不上替自己圆那句话,只求写供词的人,把受人胁迫这几个字记得清楚些。
“我也是没法子。”他望向祝明绯,“他们拿着我的把柄,逼我做这些事,给我的银子也都是为你预备的——”
“给了多少?”
许世伯的话断在半截。
祝明绯没有催。身旁的书吏等着落笔,案上的家账也还摊着。
许久,他才道:“一千两。”
杏枝吸了口气。
祝明绯却没怎么惊讶。她想起前日,他添那两百两时,着实有过一瞬的迟疑。原来那点不舍,也不是为了她。
“一千两,给我五百,剩下的便成了友人还钱。”
“那些钱,我原想留着打点。你真要出京,哪里不得花银子?”
“可您给我备的是假路引。”
许世伯张了张嘴,没再说出来。
祝明绯将账页推回晏执珩手边。
这回她没再叫世伯。
晏执珩接着问明取钱时辰、进出门户,又叫人提来许家的管事另行核对。祝明绯没继续留,带着杏枝走到院中。
日光落在石阶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拣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松开手,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月牙。
杏枝蹲下来,替她揉了揉。
“姑娘,别听他的。”
“没听。”她停了停,“听了,也不信。”
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吱呀作响。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闻见一点热油香,循着望过去,是隔壁墙头冒出的炊烟。
原来已经近午了。
晏执珩出来时,她仍坐在阶上,裙摆收在膝边,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揉皱了。
“还要核几处供词。”他在阶下停住,“等不及的话,先送你回去。”
“不急,我想再坐一会儿。”
她往旁边挪了挪。晏执珩便在空出的石阶上坐下,杏枝见状,起身去取温水。
祝明绯望着院门。她原以为,看见许世伯无话可说,自己总该痛快些。可坐到这里,想起的却是许家廊下晒着的桂花,和那一碟没分完的糕。
隔壁有人叫孩子回去吃饭,一连叫了三遍,语气一回比一回急。
她低下头,慢慢将帕子展平。
“我刚才差点问他,从前来我家,究竟有几句话是真的。”
晏执珩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想起那两份假路引,又觉得算了。问了,他大约还要说一句自家人。”
她说到这里,将帕子折好,收进袖里。晏执珩把那页家账夹回供词,纸角压得平整,没再露出那行友人归还旧欠。
杏枝将水取来,两人各接了一杯。祝明绯捧着杯子缓了缓,才转过脸。
“方才他提起我爹,您怎么没打断?”
“你还想问。”
“不怕我同他吵起来?”
晏执珩道:“你连他哪一日出的门都记着。气归气,没忘了正事。”
祝明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自己攥着手站在那里,落在旁人眼里,大约只剩下一副强撑的模样。
“若真忘了呢?”
“还有我。”他将供词在膝上拢齐,“他想混过去,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她终于笑了一声。
“您怎么不早说。我方才还怕问岔了,叫您白忙一夜。”
“这案子本来也该我查。倒是你,昨夜该多睡一会儿。”
祝明绯看向他眼下。那处有一点淡淡的青,眼睛却仍清亮,方才听她说话时,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那今晚,您也早些歇。”
晏执珩没有应承,只道:“我尽量。”
她点头,没再催。杯中的水喝完,屋里恰好有人出来请他。
祝明绯把杯子交给杏枝,站起身。
“您去吧,我在车上等。”
“还想问他什么?”
她朝那扇门望了一眼。
“没有了。”
回到府里,周管事已候在门边。
票号的回话到了。她收下的五张银票,与许府搜出的五张,确是锦屏楼前日一早一同兑出的。至于谁让他去取,还要顺着店里的账查。
“另有一件事。”周管事拿出一只细长的衣匣,“这是今早送来的。门房拦下了,人走后,才发现夹了帖子。”
锦屏楼的衣匣。
祝明绯打开,里头放着一条新制的披帛。帖子压在最底下,约她明日去试冬衣,说新到了几匹料子,请她亲自挑。
字写得端正,末尾落着秦娘子的名。
她将帖子翻过来,背后另有一行小字。
许家成事不足。夫人若还想走,妾身另有法子。
祝明绯把帖子递给晏执珩。
“您看。”
她叹了口气。
“他们还没死心。”
晏执珩看完,把帖子交还给她。
“去么?”
祝明绯没急着答,先将帖子又读了一遍。
许世伯收了一千两,给她五百,剩下的留给自己。秦娘子又肯为她花多少工夫,总要见了才知道。
“去。不过,怎么见,得咱们定。”
她借过门房的笔,在回帖上落字。
她说自己受了惊,晏执珩看管得更紧,出门离不得他。秦娘子若真有法子,不妨先让她见识见识。
写完,她把笔搁下,将纸转给晏执珩看。
“若她肯答应,明日咱们一同去。”
晏执珩看了一遍,将帖子递给周管事,叫人送去。
祝明绯这才松开压着纸角的手。明日会听见什么,她还猜不到,但至少该怎么去、同谁一道去,由她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