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8、神阙对峙，罪痕铭心 数道凌厉神

　　数道凌厉神光撕裂云海，转瞬便抵达云台之外。

　　这一次诸神不再留有委婉规劝的余地，神辉冷冽肃杀，神袍猎猎翻飞，重重威压铺天盖地笼罩整片九天云阙。方才元宸出手庇护河滩难民所激起的神力波动，还有天道降下的业火气息，已经被他们尽数捕捉。

　　诸神踏出神舆，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元宸肩头那缕尚未散尽的暗红业火之上，随即，又看见烬玦小臂那处一模一样的罪痕。

　　满堂瞬间死寂。

　　时序神跨步向前，神色沉得如同沉沉永夜，声音如同金石相撞，响彻云台每一处角落。

　　“始神，先前南荒降雨，我等苦口相劝，望您恪守天道轮回。可您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再度动用本源之力插手凡世杀伐。”

　　他抬手指向下方尘寰，滚滚声浪层层叠叠。

　　“河滩一城百姓的生死，本就是战火之中注定的结局。您强行出手篡改死伤定数，业火临身，已是天道给出的警示。如今连执刑神烬玦也沾染罪业，执刑者同犯天规，九天法则，已然形同虚设！”

　　其余诸神分列两侧，纷纷出声附和，语气之中满是失望与震怒。

　　“一次又一次徇凡越界，恻隐已经化为执念心魔！”
　　“烬玦身负执刑重权，不仅不能制止始神，反倒一同沾染业火，等同同谋！”

　　指责之声扑面而来。

　　按照天条律例，烬玦身为执掌众神刑罚的神明，面对始神屡次越界，要么应当强行禁锢约束，要么便该向诸天诸神如实上报。可他两样都没有做，反倒选择和元宸一同承接业火，在诸神眼中，便是确凿无疑的徇私。

　　烬玦站在元宸身前半寸，玄色神袍被高空劲风吹得烈烈作响。小臂上的暗红罪痕还在隐隐发烫，神魂之内，天条戒律疯狂轰鸣，一条条罗列他的过失。

　　可他没有后退半步。

　　千万年压在心底的情愫在此刻清醒而笃定。他知晓自己此举罪无可恕，可要他站在诸神阵营，一同审判元宸，他万万做不到。

　　“是我的选择。”烬玦抬眼直面一众神明，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方才始神出手之时，我本可抽身远离，不受业火牵连。是我自愿上前，共承这份罪业，与始神无关。”

　　他试图将大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想要替元宸分担来自诸神的怒火。

　　“自愿？”山神一声冷笑，“执刑神自愿同越界之主共犯天条，何其荒唐！你的职责是守护天道，不是追随一己私情！”

　　“私情”二字轻飘飘落下。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在烬玦魂魄之中。

　　千万年他拼尽全力掩藏、压制的心意，被一语戳破。即便没有确凿证据，诸神已然看透他种种反常举动背后的根源。

　　烬玦浑身微微一震，长睫骤然垂下，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刑刃的鞘柄。神魂剧烈震颤，羞耻、惶恐、苦涩一齐翻涌上来，却无从辩驳。

　　元宸听见那两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他侧过身，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与烬玦平齐的位置，不再让他独自承受全部诘难。肩头业火依旧在灼烧神魂，痛楚阵阵袭来，可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清晰。

　　“一切祸端皆起源于我。”元宸银白的目光扫过诸神，“出手干预凡世的人是我，所有因果罪责，理当由我一人承担。烬玦数次苦苦规劝，并未纵容我的妄行，是我一意孤行，不听劝谏。”

　　他把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不肯让烬玦独自背负“徇私”的污名。

　　时序神眉头紧锁，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力。

　　“始神，罪责可以口头包揽，可天道记下的业痕不会就此消弭。业火已经落在你们二人身上，因果纠缠，再也分割不开。”

　　诸神彼此对视，低声商议片刻。

　　片刻之后，时序神重新开口，抛出诸天诸神商议之后的决断。

　　“我等不愿直接对创世始神施以重刑。但从今往后，您不得再动用本源神力干涉凡界任何祸福。若再有下一次，诸神不再仅仅是质询，将会启动远古神囚之阵，将您禁锢于云阙，隔绝与凡尘一切联系。”

　　话音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向一旁的烬玦。

　　“至于烬玦，履职失当，心生私情扰断判罚，罚去刑殿闭关思过，卸去部分执刑权限，反思己身。”

　　这个处置，已经是诸神做出最大让步。

　　没有直接降下毁灭性神罚，却依旧冰冷残酷。

　　卸去权限，闭关思过，意味着烬玦要离开这座朝夕相伴千万载的云台，被隔绝开来。

　　一想到要就此分离，烬玦心底骤然抽紧。他下意识望向元宸，万千不舍藏在漆黑眼眸深处，却在诸神面前不敢流露半分。

　　元宸的心也沉沉下坠。

　　他清楚这已经是诸神手下留情，可一想到烬玦要因自己受罚闭关，心口便堵得发闷。是他的执念，一步步将身边之人拖到这般境地。

　　“我接受处置。”烬玦微微屈膝领下责罚，声音听不出情绪，“臣，领旨。”

　　事已至此，没有转圜余地。

　　诸神目的已然达成，不再多做停留。神光翻卷，一众神明转身踏上神舆，转瞬之间消散于云海尽头。

　　喧嚣散尽，偌大云台重归孤寂。

　　高空长风漫过玉阶，星河冷光洒落下来，映照两道孤单的身影。

　　肩头与小臂的暗红业火罪痕，还在隐隐发烫，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牢牢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