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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锈锁残链,古火私语 越靠近源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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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源墟主裂隙,周遭的环境便越接近末日之景。
地面不再仅仅是开裂,大片大片的岩层向上翻卷隆起,滚烫的暗红色地火从纵横交错的裂缝之中不断溢出,空气中浮动着厚重灼热的硫磺气息,吸入肺腑都带着烧灼般的刺痛。枯死的岩石裸露在外,看不到一丝草木痕迹,举目望去,只有漫无边际的赤红与灰黑。
身后十里之外,神域天兵的神光若隐若现。
镇渊神将率领的队伍始终保持距离尾随,不靠近,也不远离,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只要元宸或是烬玦流露出半分触碰锁钥的迹象,这支银甲军队便会立刻冲杀上前。
天道神契的烙印沉在神魂深处,一路不断发出微弱的警示震颤。
元宸体内被压制的神元已经消耗颇多,脸颊上的苍白久久不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地底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烬玦走在他身侧,小臂衣袖之下,那道罪痕已经爬满暗红的光纹,灼烧的痛感几乎从未间断,冷汗浸透内层衣料。他只能将刑刃横在身前,借刑律神力勉强压住伤势,刀身遍布的裂痕,正随着源墟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嗡鸣。
翻过一道崩碎的巨型岩山,源墟地表的巨大裂口,终于完整铺展在二人眼前。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鸿沟。
鸿沟宽达数千里,深不见底,向下望去,无尽暗红业火在深渊底部翻涌沸腾,滚滚火浪不停撞击内壁,冲天火柱间歇性冲破深渊,直刺被染成血红色的天穹。万千道来自凡界各地的怨念黑烟,如同奔流江河,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汇入这道巨缝,被深渊之下的古火尽数吞噬。
当年他们与上古诸神合力浇筑的地脉锁链,就横亘在鸿沟半空。
无数粗如山峦的玄铁锁链,层层交错,缠绕封锁住深渊的出口。可千万年岁月流转,再加上长久被古火邪火日夜侵蚀,昔日坚不可摧的锁链早已不复当年荣光。锁链表面布满厚厚的暗红色锈迹,不少链环已经断裂崩开,断口处熔痕斑驳,还有更多链身被烧得薄如脆纸,轻轻震颤,便簌簌剥落铁屑。
锁链每断裂一环,源墟的封印,便薄弱一分。
元宸驻足在鸿沟边缘,目光沉沉望向那些残破锈蚀的巨链。
指尖微微抬起,一缕极淡的金色神念小心翼翼探出去,触碰锁链锈蚀的表层。神念刚刚接触,千万年前尘封的记忆,骤然被锁链之上残留的神息唤醒。
周遭滚烫的火海、断裂的岩崖缓缓模糊,时光向后倒流,坠入遥远的过往。
【回忆杀·千万年前,源墟封链】
那是初代源墟大战刚刚落幕之后。
大地满目疮痍,战火余烬还遍布世间各处。古火被强行逼退回地底裂隙,但仅凭天然地脉,已经不足以长久禁锢这股负面本源。若是不铸造坚固的锁链,用不了千百年,它便会再次冲破土层,席卷凡界九天。
那一段岁月,元宸、烬玦与众位上古神祇,驻扎在这片荒芜的源墟之畔。
天穹之下,神火熔炉屹立于荒原,轰鸣不息。众神抽取地脉深处的玄陨精铁,混合天道法则的力量,熔铸出一条条镇压深渊的巨型锁链。
彼时的烬玦,小臂上的罪痕刚刚生成不久,古火灼烧的伤口还在时时渗着暗红微光。但他不肯退居后方养伤,日日守在熔炉旁边,以刑刃承载刑律道则,一道一道刻印进滚烫的链身之中,为锁链附上镇压邪祟的禁制。
熔炉火光映亮他玄色的衣袍,额角布满薄汗。
元宸立在熔炉另一侧,挥洒自身创世本源,将天地平衡之道烙印进每一节链环。
“锁链不止是囚笼。”火光摇曳,元宸的声音混着熔炉轰鸣,轻轻传到烬玦耳边,“我在链中埋下制衡之道。若是世间众生悲喜均衡,怨念不至泛滥,锁链便会愈发坚固。可倘若人间苦难堆积过重,源源不断的怨力向内冲刷,锁链便会一点点锈蚀损耗。”
烬玦手中动作没有停顿,刑刃划过滚烫的铁水,留下一道道冷峻的神纹:“也就是说,真正镇守源墟的,从来不是铁。是凡界亿万生灵的心念。”
“是。”元宸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尚在重建山河的凡界,“锁链只是最后的屏障。愿众生少受苦难,便是对这片封印最好的守护。”
那个时候,他们怀揣的期许如此简单。
希望凡界纷争平息,喜乐与悲苦互为平衡,怨念不会堆积如山,地脉锁链便可以永世安稳,古火永眠深渊。
整整三百年。
众神耗尽无数神力,万千条地脉锁链终于全部浇筑完毕。一条条沉重的巨链腾空而起,横跨整道源墟鸿沟,死死捆缚住深渊出口。锁链之上,神纹流转,光芒万丈。
完工那一日,漫天尘埃落定。
元宸与烬玦并肩站在崖边,望着横跨深渊的重重锁链,望着深渊之下被牢牢困住、暂时归于沉寂的暗红火光。
“但愿后世之人,能懂这份封印真正的含义。”元宸轻声说道。
烬玦侧过头看他,眼底有浅淡温柔:“若世事变迁,锁链有朝一日衰败,我便陪你再来此地,重铸枷锁。”
千万年前的诺言,言犹在耳。
可岁月无情流转,世事全然脱离预想。
凡界王朝更迭,战争、饥荒、灾祸轮番降临,一代又一代人承受无尽苦难。无穷无尽的悲苦怨念如潮水,年复一年冲刷地脉锁链。人心之中滋生的憎恨、恐惧、绝望,化作看不见的强酸,一点点锈蚀那些本就依靠众生心念维系的巨链。
等到神域诸神察觉危机之时,锁链已经损毁大半。
回忆图景如同流水缓缓退散。
元宸重新站在赤红滚烫的崖边,眼前依旧是满目残损锈蚀的链环,断裂的铁索在热风之中轻轻摇晃,时不时便有一块巨大锈块从高空脱落,坠入万丈深渊,在业火之中轰然消融。
千万年前亲手浇筑的守护,如今已经残破摇摇欲坠。
“我们当年以为,只要众生安稳,锁链便可永存。”元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却未曾料到,轮回之内,苦难本就难以断绝。战争饥荒生老病死,凡界永远会滋生怨恨。锁链的弱点,从铸成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烬玦站在鸿沟边缘,望着半空摇摇欲坠的锁链,小臂罪痕随着深渊古火的脉动剧烈灼烧。
“神域后来只记得锁链是禁锢古火的利器。”烬玦握着刑刃,刀身裂痕隐隐共振,“他们遗忘了锁链需要众生心念来滋养平衡,只懂得一味加固法阵,严苛划分神凡界限。把一切人间苦难,全部归为凡界命数,神明不可插手。于是苦难不断累积,怨念源源不断送入地底,亲手加速封印崩坏。”
这便是最大的悖论。
神域定下神凡隔绝的铁律,神明不得消解凡界苦难,以此避免神明干预打乱轮回。可凡界苦难得不到纾解,堆积而成的怨念,又会反过来侵蚀镇压古火的封印。
越坚守规则,危机便越是逼近。
就在二人沉默思索之际。
深渊之下,沸腾翻涌的暗红火海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并非耳朵听见的声响,而是直接渗透进二人识海,古老、浑浊,带着千万年被囚禁的怨毒,又夹杂着洞悉世事的嘲弄,在神魂之内悠悠回荡。
“元宸……烬玦。”
古火本源,在主动与他们对话。
深渊底部的业火浪潮翻滚得愈发剧烈,无数暗红火星顺着残破锁链向上飘升,悬浮在半空,化作无数半透明的人脸幻影,皆是世间受尽苦难死去的亡魂模样。
“千万年前,是你们,将我打回这片深渊,用冰冷铁链锁我于此。”那道意识继续在识海低语,“我并非凭空生出的邪魔。我是创世之初,你元宸亲手剥离出去的世间全部悲苦。众生所有的哀恸、憎恨、绝望,皆是我的骨血。”
元宸神色冷定,神念筑起屏障,隔绝一部分侵入识海的火意:“世间苦乐共生,你本该与喜乐互为制衡,潜藏在地脉深处,不该吞噬怨念,向外侵蚀生灵神魂。”
“制衡?”
古火发出无声的嗤笑,识海里的声音裹着滚滚热浪,层层袭来。
“凡界亿万生灵日夜承受苦难,神明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痛苦源源不断诞生,凭什么要求我安安静静沉睡地底?神域定下律法,不许神明消解人间疾苦,源源不断送给我养料。你们今日奔赴到此,想要镇压我,却又被天道契约捆住双手,眼睁睁看着凡俗受尽折磨。”
悬浮半空的火魂幻影纷纷转动,目光落在元宸身上。
“始神,你明明拥有创世之力。只要撕碎那一道天道神契,释放你的全部本源。你可以平息战火,抚平饥荒,消解世间大半悲苦。没有了源源不断的怨念养料,我不用大肆杀戮,力量自然便会衰败消退。可你不敢。”
“你不敢违背神域,不敢冲破契约,你宁愿看着世人受苦,也要恪守神明定下的规矩。”
蛊惑如同毒蛇,顺着识海缝隙钻进来。
它没有叫嚣毁灭世界,它在反复放大元宸心底积压已久的愧疚与无力。把所有凡界的苦难,全部化作叩问,一遍一遍拷问他的本心。
元宸神魂深处的契约烙印开始发烫,与古火的蛊惑力量互相冲撞,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苦难并非只有以神力强行抹平这一条出路。”元宸沉声回应,“强行抹除凡界的悲苦,便是剥夺生灵完整的七情,众生也将不再完整。”
“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古火的意识悠悠回荡,深渊火海翻涌,又一截巨大锈蚀锁链“轰隆”断裂,坠入万丈烈焰,“你们可以继续坚守你们的道义。但锁链已经撑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冲破这层层残链,走到大地之上。到那时,整个凡界,都将化为我痛苦的回响。”
话音消散。
可深渊之下,业火翻腾的轰鸣,变得愈发狂暴。
身后十里之外,尾随监视的天兵察觉到源墟裂隙之中力量暴涨,阵列一阵骚动,神光骤然亮起,显然已经做好随时出手干预的准备。
残破的锁链在赤红风中摇晃,锈铁碎屑如雨坠落。
元宸望着深渊之下望不见尽头的业火,心底已经清楚。修补锁链,已经治标难治本。旧链锈蚀损毁过重,就算耗费神力临时修补,只要凡界怨念还在不停涌入,用不了多久,依旧会再度崩坏。
烬玦刑刃紧握,罪痕灼烧得几乎要撕裂皮肉,玄色眼眸沉沉望向深渊底部。
“它在试图瓦解我们的心神。”
“它说的部分是事实。”元宸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盛满沉郁,“可它的答案,是错的。冲破神契强行抹平苦难,只会走向另一个毁灭。只是,我们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漫天赤火映照两人身影,脚下崖边岩石,正随着源墟的脉动,一寸寸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