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48、天兵横阻，猜忌如霜 离开迷幻小

　　离开迷幻小镇之后，周遭天地的异变一日胜过一日。

　　越向源墟核心靠近，大地便越发狰狞。广袤的原野之上，蛛网般的地缝纵横交错，缕缕暗红热雾源源不断自地底喷涌而出，将天空晕染成一片浑浊的赤赭。草木几乎尽数枯死，土地浸透古火溢出的邪力，踩上去脚下都能感受到地底传来的隐隐灼烫。

　　天道神契的烙印，如同一块永不冷却的寒铁，稳稳沉在神魂深处。

　　一路行来接连不断的消耗，让元宸的状态持续走低。大半本源被契约锁死，每一次出手压制火种、斩灭邪化凶兽，都要抽取自身神元来填补力量缺口。他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脸色长久浸在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里，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流露半分退缩。

　　烬玦的境况同样不算轻松。

　　小臂被古火灼伤留下的罪痕，在地脉邪气的持续冲刷下，伤痕表面浮起一层流动的暗红，灼烧痛感深入骨髓，时不时便会有一阵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只能靠着刑刃自带的刑律神力勉强压制伤势，衣袖之下的皮肉早已被灼得泛红。手中刑刃刀身的裂纹，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刀内封存的千万年前源墟之战的记忆碎片，被周遭浓郁的古火气息不断唤醒，无数破碎的厮杀画面，时不时便会在识海边缘一闪而过。

　　“源墟的外围已经就在前方百里之内。”元宸停下脚步，抬眼眺望南方地平线。

　　远方的天地之间，一道巨大无边的黑色裂隙横亘在大地，那便是源墟通向地表的裂口。滚滚暗红色火雾自裂隙之中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万千道怨气如同江河归海，从凡界四面八方奔腾汇聚，源源不断灌入那道巨大地缝。就算隔着百里距离，都能听见地底传来沉闷如雷鸣的轰鸣，那是古火本源在裂隙之下缓缓呼吸。

　　可还不等二人继续向前迈步，九天神光骤然撕裂赤红色的天幕。

　　数道银白色流光破开浑浊云层，轰然坠落在二人前路，重重砸落在干裂的土地之上，激起漫天滚烫尘土。烟尘散尽，数十名身披神域银鳞神甲的天兵整齐列阵，长枪斜指，枪尖流转锐利的神罚寒光，将前路牢牢封死。

　　为首的神将一身重铠，面覆冷硬神玉面具，周身萦绕着神域正统的威严气息，乃是神域专门执掌下界监察的镇渊神将。

　　天兵阵列散开，形成合围之势，没有半分友善。

　　元宸眉头微蹙：“时序神应允我们下界平定古火祸乱，立下天道神契，为何要派兵拦阻？”

　　镇渊神将握着长戟，面具之下传出冰冷不带温度的嗓音：“神契只约束你二人神魂，却约束不住人心。云台囚居千万载，始神权柄浩瀚无边，纵然立下誓约，谁又能保证，你不会在源墟之前背弃契约，重夺锁钥，再起天地动荡？”

　　字字句句，全是根深蒂固的猜忌。

　　神域朝堂之上那一派保守辅神，纵然被迫妥协放出他们二人，心底的忌惮从未消散。他们一面需要元宸与烬玦抵挡古火，一面又时时刻刻恐惧始神力量复苏。于是暗中派遣天兵下界，名为协同镇压古火，实则监视、制衡，一旦察觉半点异动，便可直接出手将二人重新擒拿押回九天。

　　烬玦向前踏出半步，刑刃半寸出鞘，玄色寒光自刀刃漫开，挡在元宸身前。

　　“契约烙印刻入神魂，违逆便是天道焚魂，这还不足以取信？”烬玦声音冷沉，小臂罪痕因为情绪起伏，灼痛骤然加剧，“古火就在百里之外，无数凡界生灵命悬一线，你们不去对抗邪祟，反倒在此拦截平定祸乱之人。”

　　“神契可以约束行为，却约束不住一念私心。”镇渊神将不为所动，长戟向前一抬，身后天兵齐齐握紧兵器，甲叶碰撞发出一片清脆冷响，“神域之令，源墟外围，由天兵接管镇压。你二人止步于此，不得继续向南靠近裂隙。”

　　“我们止步于此，谁来分辨潜藏凡人识海之中的火种？”元宸目光沉沉望向对方阵列，“天兵神威强横，可只擅正面杀伐。古火藏于众生神魂，肉眼不可见，兵刃不可斩。天兵能够斩灭邪兽，却根除不了凡人心中播撒的火种种子。强行接管，只会治标不治本。”

　　这番道理，镇渊神将心中未必不知。

　　可他身负的是保守诸神私下交付的密令。比起凡界劫难的缓急，那些上古辅神更害怕元宸接触源墟锁钥。

　　“凡界局势，自有神域筹谋。”神将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二位罪神，只需留在此地，等候神域进一步谕令。若执意擅闯源墟外围，便视作违背神契前兆，我等有权就地将二位擒拿回云台，重新锁入大阵。”

　　天兵阵中神光流转，已经开始暗暗积蓄攻击力量。

　　一旦开战，便是同族相斗。

　　元宸与烬玦本就神力遭契约压制，身上皆带着古火造成的暗伤。若是和数十名精锐天兵厮杀，就算能够勉强突围，自身也必将遭受重创。到那时候，就算侥幸抵达源墟，身负重伤的他们，又拿什么力量去对抗正在不断壮大的古火本源。

　　识海之中，沉寂已久的暗火碎屑，骤然兴奋地躁动翻滚起来。

　　远处源墟裂隙传来的轰鸣仿佛都带上一丝嘲弄。古火远远感知到这边的对峙，它不必出手，仅凭神域内部的猜忌，便已经在瓦解他们仅有的战力。

　　无数虚幻的碎片幻象，悄然从识海缝隙渗透进来。

　　幻境之中画面交错，是千万年前源墟大战之后，诸神看向始神那一双双充满戒备的眼睛；是云台高台千万年孤寂的囚禁岁月；是方才小镇之中，母子绝望痛哭的模样。幻境在低声蛊惑，蛊惑元宸撕碎天道神契，释放被封锁的全部本源力量。

　　只要挣脱枷锁，便不用再受天兵的刁难，不用眼睁睁看着凡人受难，有足够力量一举镇压源墟古火。

　　“不要听。”

　　烬玦的同源神念及时铺开，如同一面坚固壁垒，挡开那些蛊惑心神的幻念。他侧过头看向元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番遭遇圈套、对峙，压在两个人肩头的重量，早已沉重万分。

　　“他们被恐惧蒙蔽双眼，可我们不能乱了本心。”烬玦低声道。

　　元宸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强行压下识海之中翻涌的万千心绪。神魂之内的天道契约烙印，随着他心绪动荡，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刺痛。

　　他抬眼，重新看向面前戒备森严的天兵阵列。

　　“若是我们执意要过。”元宸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你们便要动手？”

　　“是。”镇渊神将答得干脆，“神域安危，重于凡界万千祸福。”

　　一句话，道出所有根源。

　　在这些保守派神明的权衡之中，神域自身的安稳，优先级远高于凡界正在遭受苦难的亿万生灵。

　　就在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刻。

　　南方，源墟裂隙的方向，骤然爆发一阵震天动地的剧烈震荡。

　　轰隆——！！

　　大地疯狂摇晃，脚下干裂地面继续崩开巨大裂口，滚烫的赤红岩浆混着暗红火流，从地底缝隙喷涌向地面。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浩瀚的怨念洪流，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汇入源墟。

　　远方地平线，数道巨大的暗红火柱冲天而起。

　　距离源墟不远的几座中小型城镇，几乎同一时间传来灾变的气息。古火似乎感知到这边的僵持，抓住空隙，猛然加大力量向外扩散。大量凡人识海之内的火种同步爆发，远方隐约传来跨越旷野的、成片百姓惊恐凄厉的哭喊。

　　天地变色，赤雾漫天。

　　镇渊神将身后的天兵们，也纷纷神色一变。

　　他们能够清晰感知到那股暴涨的邪祟力量，源墟封印裂痕，正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再度扩张。再继续在这里僵持内耗，灾祸便会彻底失控。

　　可神将依旧固守密令，长戟不曾放下：“布锁神困阵，困住二人，分出一半天兵南下抵御古火！”

　　天兵立刻就要变换站位，结出困缚神明的法阵。

　　“困得住我们，困不住万千人心中的火种。”元宸向前一步，周身淡金色神辉缓缓亮起，“你们的法阵可以禁锢我们的身躯，却无法阻拦古火借众生心念继续壮大。等到古火冲破全部封印，凡界覆灭之后，下一个遭殃的，便是九天神域。到那一日，今日所有的猜忌防备，尽数都会化作泡影。”

　　震耳欲聋的地动持续不休，远方城镇的哀嚎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的银色神光，穿透漫天赤红雾气，自九天急速坠落。

　　是时序神的传讯玉符，冲破天兵封锁，径直飞到镇渊神将的面前。玉符凌空炸开，时序神冷静肃穆的声音，响彻整片旷野。

　　“即刻撤除阻拦。元宸、烬玦身负神契，准予通行源墟外围。凡界浩劫迫在眉睫，一切以镇压古火为第一要务，不得再以私设密令横加阻挠。若再有违令，以神域律法论处。”

　　玉符光芒消散在空中。

　　镇渊神将握着长戟，面具之下的脸色阴晴不定。

　　一边是朝堂之上保守辅神私下下达的密令，一边是时序神代表神域正统发出的谕令。两道命令互相冲突，让他进退两难。旷野之上大地还在不停震颤，远方源墟传来的咆哮一声强过一声，已经容不得继续拖延。

　　良久，神将缓缓垂下手中长戟。

　　“收阵。”

　　一声令下，天兵们解除合围，散开站位，手中兵器的寒光缓缓敛去。但他们并未就此退走，依旧列阵站在道路两侧，一双双目光，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牢牢锁定元宸与烬玦一举一动。

　　放行，却不等于信任。

　　“我等会跟在二位身后，相隔十里随行监视。”镇渊神将的声音再度响起，“一旦你们有半分触碰锁钥、违背神契的举动，天兵会即刻出手。”

　　元宸没有争辩。

　　再多口舌，也消弭不了根植于诸神心底千万年的恐惧。多说无益，唯有尽快压制古火，才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走吧。”元宸轻声对身侧的烬玦说道。

　　二人越过分列道路两旁的银甲天兵，继续向着南方那道巨大的源墟裂隙迈步前行。

　　身后数十道天兵神光远远跟随着，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

　　身前，漫天赤雾笼罩的源墟，正张开狰狞巨口静静等候。识海之中，天道神契冰冷高悬，暗火碎屑在暗处窥伺，身后是神域的猜忌监视，身前是世间最恐怖的灾祸本源。

　　重重枷锁，四面皆敌。

　　旷野滚烫的热风卷动二人衣袍，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危机四伏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