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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云锁高台,旧梦潮生 三重锁神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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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锁神阵的光幕横亘云台四方,银白符文昼夜流转不息。
光幕之外是翻涌无边的云海,光幕之内,是一方被圈定出来的囚域。
云台风物依旧如故,崖边老松临风而立,石桌石凳静静摆在原处,远处的星河晨昏轮转,千万年以来皆是这般模样。可如今一层冰冷阵法隔绝,再美的九天盛景,也只剩牢笼的意味。
神官守在阵法之外,轮班值守。他们不会闯入阵内,却时时刻刻监视阵中一切动静。阵内二人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阵法神纹,源源不断传回神域大殿。
元宸与烬玦,彻底与世隔绝。
识海之中的神魂禁锢沉沉蛰伏,死死压住锁钥本源,没有谕令便半分也调动不得。腕间银色神缚锁链日夜不离,契约如同无形的眼睛悬在神魂深处,但凡有一丝异动,拘押的力量便会瞬间降临。身上旧伤反反复复,源墟留下的神魂内伤难以痊愈,稍遇夜深神思虚弱之时,心口便会泛起阵阵钝痛。
白日尚且容易打发。
元宸时常独坐崖边,隔着阵法光幕望向云海茫茫的远方,纵然知晓视线穿不破重重神纹,依旧会长久伫立。烬玦便坐在一旁的石台上,细细检视那柄受损的刑刃。刀刃之上那道新增裂痕,已经没有办法轻易修复,执刑神力缓缓注入,也只能勉强稳住裂纹不再继续扩张。
千万年伴随自己征战判罚的古刃,已然落下永难磨灭的伤痕,一如他们二人的命运。
最难熬的,是漫漫长夜。
高天之上没有凡界的人间烟火,夜色降临,只有清冷月华洒满云台。四下寂静得过分,外界的声音全部被锁神阵阻隔,只剩下风掠过松枝的轻响,还有彼此浅浅的呼吸。
周遭太过安静,人心便容易往过往沉沦。
千万年的岁月太过漫长,许多被职责、天条、战乱、灾祸掩盖的回忆,在这被困住的日夜里,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今夜月色极淡,薄薄一层清辉铺满地。
元宸靠在崖边石柱,闭上双眼,神思不受阻拦地跌回遥远的往昔。
那是创世刚刚落幕的年代。
混沌初开消散不久,山河初定,江河奔涌,大地之上刚刚滋生出第一批生灵。天地辽阔浩渺,唯独只有元宸一人。他开辟乾坤,捏塑万物,可无边浩大的世间,没有一个可以并肩说话的存在。亿万年孑然一身,孤独是刻在始神骨血里的底色。
他于混沌残息之中,萃取出一缕肃杀刚正的神元,以自身部分本源为引,亲手造就了执刑之神烬玦。
幻境碎片在脑海缓缓铺开。
久远的天光之下,年轻的烬玦自光雾之中诞生。玄色衣袂,眉眼冷峭,周身自带执掌诸天刑罚的凛然气场。诞生之初,他的使命便是维护天地新立的规则,审判越界的生灵,制衡始神过于泛滥的悲悯。
“你为执刑而生,守天地纲常,断世间妄念。”昔日的自己,是这样对新生的神明说的。
那时的元宸,身为始神,高高在上。只将烬玦视作自己创造出来,维持天地平衡的一柄利刃。
最初千万载,二人的相处,疏离而克制。
一个执掌万物生息,一个执掌律法刑罚。共居于最初的九天神殿,日日相见,谈论的永远是天地秩序、凡界演化、诸神戒律。不谈心绪,不谈私情,神明当断绝私欲,是那个时代刻在所有神骨子里的准则。
元宸身为创世之主,心怀苍生,看见凡界生灵受苦,便时常动恻隐之心。而烬玦的职责,便是拦下他一次次越界的悲悯。
回忆之中闪过无数片段。
凡界大旱,元宸欲降甘霖,被烬玦按天条拦于神殿之外;凡间诸侯掀起战乱,元宸想要出手终结厮杀,执刑神手持刑刃,立于殿门之前,恪守天地不可私扰凡界的铁律。
无数次对峙,无数次立场相悖。
那时的元宸只觉得,烬玦太过冰冷,死守死板的条文,看不见凡世众生流离之苦。而烬玦亦恪守本分,始终把天条放在第一位,压制心底那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情愫就藏在一次次立场碰撞之下,埋了千千万万年,无人点破,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正视。
“在想什么。”
身旁传来低沉的嗓音,将元宸从漫无边际的旧梦里拉回现实。
烬玦已经放下刑刃,走到他身侧。月华落在他的侧脸,洗去几分执刑神与生俱来的凛冽,只剩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方才元宸陷入回忆失神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
元宸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旧时光投下的浅淡恍惚。
“在想你刚刚诞生的时候。”元宸声音很轻,被夜风揉碎,“那时候,我只当你是一柄维持天地平衡的刃。从未料到,千万年之后,我们会一同落到这般境地。枷锁缠身,困锁高台。”
烬玦闻言,抬眼望向阵法之外流动的银纹光幕,眸色沉沉。
那些过往,同样也在他心底盘旋。
他亦记得自己诞生之初,一心唯有纲纪天条。把元宸当作创世至高的主神,敬畏,恪守,时刻谨记自己制衡始神的使命。可岁月流转,看见元宸的悲悯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骨血之中的本性,他的心,便一点点开始偏移。
河滩那一日,便是所有隐忍彻底破开的转折点。
始神因怜悯凡民,触犯天条,业火降世。本该由他亲手执行重罚,可到最后,他却弃了执刑神的立场,主动迈步走入业火之中,与元宸共承罪痕。
那一步踏出,便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只知律法的执刑神。
“我最初诞生,使命便是制衡你。”烬玦缓缓开口,声音在清冷夜色里散开,“天条期许我铁面无私,永远站在规则那一边。可千万年朝夕相对,规则之外,终究生出别的东西。”
就在云台之内二人沉陷过往之时。
阵法光幕之外,遥远的神域大殿,暗流依旧从未停歇。
锁神阵传回的监视神念源源不断送入殿中。毁钥一派的诸神,依旧没有放弃当初的主张。他们碍于时序神已经下达谕令,不能直接引爆神缚契约,却在暗中谋划别的路子。
几尊老牌神明避开时序神的耳目,聚集在偏殿幽廊之下。廊间烛火幽幽跳动,映出一张张神色冷肃的面容。
“锁钥一日不死,源墟的威胁便一日悬在九天头顶。”一尊老神低声开口,指尖捻动一缕晦暗神纹,“时序神心存顾虑,不愿行决绝之举。可我们不能坐视等待,坐等他们神魂被古火彻底浸染。”
“锁神阵将二人困死云台,我们无法直接近身。神缚契约的生杀权,握在时序神手中。”另一尊神明蹙眉,“我们还能如何动手?”
“不必直接加害。”老神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源墟古火在他们神魂之内早已经留下伤痕。我们不必亲手毁灭锁钥。只需暗中引动一缕极淡的古火残息,借阵法缝隙,悄悄送入云台。不断去扰动他们的识海旧伤。日积月累,加重古火对他们心神的侵蚀。待到契约侦测到他们心神彻底沦陷,届时,就连时序神,也再没有理由阻拦毁钥。”
此言一出,廊下陷入片刻寂静。
这是阴毒的借刀杀人。不用他们背负弑杀同神的罪名,只需要暗中催化,让元宸与烬玦“自己”走向沉沦。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阵法森严,当真可以送气息进去?”
“锁神阵对外防御外敌,对内禁锢囚徒。却防不住来自神域本身,经过伪装的微弱神息。”老神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只需伪装成阵纹本身流转的力量,便可悄无声息渗透进去。”
幽暗长廊之中,几尊神明相视一眼,默默达成了隐秘的共识。
一缕几乎难以察觉、混着古火余韵的暗色微光,避开神官的耳目,顺着锁神阵庞大的符文网络,如同滴水汇入大海,缓缓向着云台内部渗透而去。
云台之上,元宸与烬玦对此一无所知。
夜风依旧吹拂崖边松涛,回忆的余温还萦绕心间。元宸忽然眉心微蹙,识海深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似曾相识的灼热刺痛。
那痛感极其微弱,转瞬即逝,仿佛只是神魂旧伤偶尔发作。
元宸只当是连日休养不佳,神魂内伤反复,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那一丝晦暗的火种,已经悄然落入这片被囚禁的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