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27、谷下火鸣，凡念如潮 云海被衣袂

　　云海被衣袂撕裂，两道身影自九天坠落凡土。

　　腕间银色神魂锁链并未摘除，依旧沉沉箍着手腕，神缚契约如同一道无形的利刃悬在神魂之上。只要元宸或是烬玦的心神被古火撼动半分，契约便会即刻生效，强行拉扯他们重回神域，坠入不见天日的神渊。

　　业火罪痕随着不断靠近枯骸谷，灼烧感成倍翻涌。

　　还未落地，滚滚人声便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辽阔的枯骸谷中，漫山遍野尽是赤焰徒。数万信徒层层叠叠跪伏于地，衣衫大多破旧，脸上刻满战乱留下的风霜与苦难。他们面朝那道黑黝黝横亘山谷中央的巨大地缝，一遍又一遍高声念诵祷词。

　　“迎古火，洗尘苦。”

　　万千人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化作厚重汹涌的声浪，震荡得周遭山石微微发抖。无数细碎、狂热的心念如同有形的洪流，顺着地缝缺口源源不断灌入地底，狠狠捶打本就裂痕密布的源墟封印。

　　地缝深处，一阵阵沉闷低沉的轰鸣断断续续向上传来，那是本源古火躁动咆哮的回响。

　　元宸与烬玦落于山谷高处一处崖石之上，俯瞰整片谷底。

　　眼前景象，令人心头沉重。

　　这些人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大多是战火之中失去家园、亲人离世的可怜人。世间没有给他们活路，地底飘来的一缕虚妄希望，便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可这份虔诚，正在亲手撬动毁灭世界的闸门。

　　“不能痛下杀手。”元宸低声说道，目光扫过谷底密密麻麻的凡人，“他们只是被古源余息蛊惑，罪不在己。可若是不阻拦，不出数个时辰，封印便会被万众心念生生冲破。”

　　若是神明出手大开杀戒，屠尽数万凡人，灾祸纵然暂时化解，神明屠戮生灵的罪孽又会落到他们肩头。进退之间，处处皆是两难。

　　烬玦握紧刑刃，刀身暗红符文缓缓亮起，却没有半分杀伐的锋芒。执刑神执掌诸天刑罚，可刑罚，本就不对蒙昧无知的凡人施行。

　　“我来驱散心念，你试着唤醒他们的神智。”烬玦沉声开口，“刑刃可分化出屏障，隔断凡人与地缝之间的意念纽带，但是挡不住人前赴后继地往前冲撞。”

　　话音落下，刑刃高举。

　　大片柔和却坚韧的赤色光霭自刀身铺展而出，如同巨大半透明的纱帐，顺着山势倾泻而下，笼罩整片枯骸谷。光霭不伤人，只做隔绝，将凡人心中向外飘散的祈愿心念拦截下来，不让这份力量继续坠入地缝。

　　心念洪流撞上光霭屏障，泛起层层涟漪。

　　地底传来的冲击，瞬间减弱大半。

　　可这一举动，立刻引起谷底赤焰徒的警觉。

　　跪拜的信徒纷纷抬起头，望向山崖之上突然现身的两道身影。看见悬浮半空的赤色光幕阻断了他们向地底传递信仰，人群之中顿时掀起骚动。

　　“是天上的神！”
　　“神明在阻拦古火降临！”

　　无数双眼睛望向崖顶，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教义催生出来的执拗。几名赤焰徒之中领头的人站起身，高举手中打磨粗糙的赤色木符，高声呐喊。

　　“天地桎梏不愿让我们脱离苦难！神明在惧怕古火的力量！不要退缩，冲破这层障壁！”

　　呼喊响起，大批信徒纷纷起身。

　　他们没有锋利兵器，便捡拾地上石块、木棍，潮水一般向着光霭屏障冲来。血肉之躯一遍又一遍撞在光幕之上，撞击的力道微弱，架不住人数成千上万。光幕被无数肉身反复冲撞，表层符文不断明灭，裂痕一点点蔓延开来。

　　光霭屏障撑不了太久。

　　元宸向前踏出一步，创世本源缓缓调动。受制于腕间锁链与神缚契约，他无法释放全部力量，只能催生出一片温润莹白的柔光，漫过整座山谷。柔光渗入每一个凡人的识海，试图冲淡古源残息种下的偏执幻念，让他们看清现实。

　　幻境在众人眼前铺开。

　　不再是古火降世、万物皆得解脱的美梦。

　　取而代之的，是封印破碎之后的景象：赤色烈焰席卷山河，城镇焚烧，大地崩裂，江河蒸干，凡界万物尽数化为焦土。没有救赎，只有彻底的毁灭。

　　不少信徒看到这幅景象，身躯剧烈颤抖，眼中的狂热褪去几分，面露茫然，停下了冲撞光幕的动作。

　　可古源在他们神魂之中扎根已深。

　　一部分人早已被浸染过久，内心的绝望压过眼前所见的真相。他们闭上双眼，不肯去看元宸铺展开的幻景，依旧嘶吼着往前冲锋。

　　“那是神明的谎言！”
　　“唯有古火，方能救我们！”

　　就在山谷内外僵持拉扯之际。

　　轰隆————！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自地缝深处爆发！

　　就算隔绝了大部分凡人的心念，先前积攒下的力量已然足够。源墟内部的禁制光幕终于扛不住重压，一道巨大的裂缝轰然崩开。

　　大股浓稠翻滚的暗红色古火雾气，顺着地缝汹涌喷涌而出。

　　灼热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山谷地面的碎石被高温烤得滋滋作响。墟内那些迷失的上古残魂，借着裂隙大开的机会，呼啸着冲出地底，在山谷上空盘旋飞舞，发出凄厉刺耳的灵体尖啸。

　　数道狂暴的古火流弹自地缝喷射，砸落在山谷地面。岩石瞬间被熔化成赤红的岩浆，滚滚黑烟升腾而起。

　　猝不及防的变故，瞬间冲散了对峙的人群。

　　赤焰徒们大惊失色，方才满心期盼的“救赎之火”，真的降临在眼前，带来的却不是解脱，是毁灭的烈焰。不少人被热浪灼伤，哭喊着四散奔逃，混乱瞬间席卷整片枯骸谷。

　　“封印崩开了！”元宸瞳孔骤缩。

　　腕间银色锁链骤然发烫，神魂之中，神缚契约发出冰冷的警示震颤。地底源墟对两道锁钥的召唤，变得无比强烈。那股原始苍茫的古源之力，疯狂拉扯着元宸与烬玦的神魂，引诱他们跃入地缝深处。

　　肩头与小臂的业火罪痕红得近乎滴血，灼烧神魂的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声音，在识海深处低声蛊惑，引诱他们放弃抵抗，投入古火的怀抱。

　　烬玦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刑刃被古火气息激荡，嗡嗡长鸣。他强压下识海之中的蛊惑，侧头看向元宸。

　　“裂隙已经撕开，再拖下去，本源古火会彻底破墟而出。”烬玦高声压过四周的哭嚎与火焰轰鸣，“必须即刻下到源墟祭台！”

　　可山谷之中数万受惊奔逃的凡人还在这里。古火雾气不断从地缝溢出，若是放任不管，喷涌的流火很快便会把整座山谷化为炼狱。

　　元宸望着四处逃窜的百姓，又望向那不断喷吐烈焰的漆黑地缝。一边是凡人性命，一边是即将倾覆天地的封印。

　　两难的抉择，再一次摆在二人面前。

　　“我来护住谷中凡人，开辟撤离通路。”元宸快速决断，莹白本源全力铺开，化作巨大的护罩笼罩大片山野，抵挡四散飞溅的古火流弹，“你先入源墟，稳住祭台禁制，我安顿好凡人，即刻下来与你会合。”

　　“不可分开！”烬玦眉头紧蹙，“锁钥需要两道并存，独自深入，古火侵蚀会成倍加重！”

　　话音未落，地缝又是一阵剧烈震动。又一大片暗红火雾汹涌冲出，灼热气浪狠狠拍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