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12、尘嚣撼阙，归期将临 刑殿的禁制

　　刑殿的禁制裂痕一日比一日明显。

　　诸神布下的禁锢力量持续衰减，殿壁上流转的天条铭文光泽愈发微弱，那些反复在神魂中轰鸣的戒律诘问，也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悬于殿顶的刑刃，寒光敛去大半，静静悬浮，不再散发逼人的威压。

　　烬玦依旧守在殿门之内。

　　小臂上那道暗红罪痕，时时刻刻留存着灼热的印记，那是与元宸纠缠在一起的因果，洗不掉，抹不去。

　　禁制的缝隙时常会断断续续打开片刻，偶尔可以透出一缕神念，遥遥触碰云台那道清冷的神魂。依旧不能言语，不能相见，仅仅是神魂与神魂之间短暂的感应，便足以慰藉漫漫长日里堆积如山的思念。

　　每一次短暂相通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煎熬。

　　知晓那人就在同一片九天之下，却隔着重重壁垒不得相逢，这份咫尺天涯，比彻底隔绝还要磨人。

　　烬玦大部分时间静立沉思，复盘过往一桩桩旧事。

　　他依旧清楚记得自己身为执刑神的本分，记得天道轮回不可擅改。可反复回想云台长夜、雨幕业火、诸神对峙的种种画面，心底那份情意没有半分消减。他反省自己履职的疏漏，却始终无法逼迫自己斩断对元宸的牵挂。

　　时光流转，凡尘又翻过数载春秋。

　　下界那支崛起的势力愈发强盛，铁骑席卷南北，战火燃遍大半疆土。攻城略地的轰鸣，百姓流离的哭号，如同不息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九天云阙。凡间的喧嚣不再只是微弱的哀鸣，竟隐隐生出撼动神域的气势。

　　人间杀伐的戾气顺着云海向上蔓延，淡淡的血雾萦绕在云阙之下。

　　云台上，元宸日日立于云栏。

　　凡间滚滚戾气扑面而来，撞在神魂之上，搅动他本源深处的恻隐。看着大地处处烽烟，无数生命在刀兵之下凋零，心底那股想要出手庇护的冲动，又一次疯狂滋长。

　　可只要念头一动，脑海之中便立刻浮现刑殿之内烬玦孤寂的身影。

　　一旦他再次动用本源神力，神囚之阵便会落下，刚刚看到希望的归期，会瞬间化为泡影。烬玦漫长的闭关思过，也会全部付诸东流，甚至换来永无终止的囚禁。

　　他只能死死压制心底翻涌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神魂之内，悲悯与理智日夜厮杀，日夜撕扯。

　　诸神的监视依旧无处不在，无形的目光牢牢锁死整座云台。他们同样察觉到凡间愈演愈烈的战乱，察觉到人间戾气上冲神域。一众次生神明聚于神域议事，议论凡间变局，也时刻提防元宸再度越界。

　　“凡世战火愈烈，杀伐之气扰动九天。”时序神眉头紧锁，“始神心怀恻隐，面对这般惨状，难保不会再动插手凡尘的念头。”

　　“刑殿禁制将近到期，烬玦很快便会重获自由。”另有神明出声，“待到烬玦出关，二人再度朝夕相伴，若是两相纵容，后患无穷。”

　　“需得多加戒备，不可松懈半分。”

　　诸神私下的戒备与筹谋，一丝不漏，顺着天地流转的神息，隐隐飘进刑殿。

　　隔着松动的禁制，烬玦听见了只言片语。

　　他心头骤然一沉。

　　诸神并未真正放下心中的猜忌，即便闭关结束，这份怀疑也不会消散。就算他走出刑殿，回到云台，二人依旧要活在诸神严密的监视之下。天条横在身前，罪痕烙在神魂，往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他担忧元宸扛不住凡尘苦难的折磨，再一次以身犯险。

　　担忧千万年相守，最终会落得双双被囚的结局。

　　这一夜，凡间一场大战落幕，遍野尸骸，山河染血。浓重的哀恸与戾气直冲云霄。

　　刑殿外的禁制，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脆响。

　　遍布光幕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外蔓延，诸神施加的禁锢力量已经濒临彻底瓦解。属于思过闭关的时限，终于走到尽头。

　　殿顶悬置的刑刃轻轻震颤，缓缓下落，重新落回烬玦的手边。

　　冰冷的金属触感握回掌心，久违的执刑权能缓缓回流到他的躯体。

　　光幕之上最后的光芒一点点熄灭，那道隔绝两处天地的厚重壁垒，正在缓缓消散。

　　出关的时刻，近在咫尺。

　　烬玦握着刑刃，站在殿门之内，胸腔之中心绪翻涌不休。

　　有即将重逢的悸动欢喜，也有对未来重重风波的沉重忧虑。

　　云海的另一端，云台之上。

　　元宸也感知到远方刑殿传来的变化，那层压在二人身上许久的禁锢，正在瓦解消散。

　　晚风拂动他银白的长发，肩头罪痕微微发烫。

　　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终点，可下界席卷天地的战火，诸神暗藏的戒备，还有刻入神魂的天条枷锁，全都没有消失。

　　重逢就在眼前，可属于他们的磨难，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