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回收站》怀星在野

2、旧时雨·壹 “幺儿

　　“幺儿，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一道略微显得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
　　“知道啦！姥姥！”年龄大概在十一二岁的李念娣迷迷糊糊的回应着，坐了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的，手脚却是麻利的穿上了衣服。
　　衣服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穿在身上倒显得有些不合身，有的地方也被补丁所覆盖。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衣服却洗的很是干净，甚至有些地方都发白了。
　　李念娣慢吞吞的移到床边，穿上鞋子，推开了房门。
　　那是一座小平房，四周都是荒草地，而在屋前正中间的位置上，却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
　　在房屋的东南角有一个鸡窝，里面有几只鸡，三只公鸡和四只母鸡，家里还有一头老牛，年纪已经很大了。
　　平常去镇上的时候，都是老牛拉着他们去的。
　　在鸡窝的旁边，站着一位小老太太，身形消瘦，背也有些驼，衣裳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那里捣鼓什么。
　　李念娣揉揉眼睛，“姥姥，你在干嘛呢？”
　　“姥姥在拾鸡蛋呢，拿去换钱，这样我家幺儿就有零花钱了呀。”
　　姥姥一边说着，一边捡起鸡窝里散着的鸡蛋。
　　“姥姥，我来帮你吧。”说着，李念娣就要走上前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该去上学啦，屋里桌子上有我给你熬的粥，别忘了喝。
　　桌子上还有几块钱，那是给你的零花钱，可以买点好吃的，不够的话来找姥姥要，姥姥有钱。”
　　李念娣一听到要上学，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不要啊，我不想去上学，学校一点都不好玩，还是家里好玩。”
　　“幺儿要上学的，上学你才可以走出去，走到镇上，走到城市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李念娣撇了撇嘴，说道，“那好吧。”
　　虽然表面上应了下来，可是她心里却还是不在乎。
　　等李念娣吃完早饭，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姥姥已经抱起木盆准备去河边洗衣服了。
　　“姥姥再见，我晚上就回来啦。”她一蹦一跳的往前走，殊不知姥姥在后面注视了她很久很久。
　　“真是讨厌，为什么非要上学呢？”李念娣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边嘴里嘟囔着。
　　“要不我今天不上学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说着，她就一溜烟钻到旁边的树林里了。
　　李念娣在树林里走啊走，看见了叽叽喳喳的麻雀。
　　“小麻雀，你们好呀，今天抓到虫子了么？现在天气要变凉了，你们可要多抓点虫子准备过冬了呢。”
　　再往前走，是一条长长的河流，李念娣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放到水里。
　　冰冰凉凉的，就像是夏天常吃的冰棍，仿佛一下子让她回到了前两天夏日蝉鸣声的夜晚。
　　李念娣立马脱下鞋袜，走到河流里，打算抓鱼玩。
　　河水从她的腿间划过，鱼儿在她的身边游来游去，好似故意挑衅似的。
　　等到玩累了，她就从河里走出来，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也不知道姥姥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有没有想我呀”
　　坐了一小会，李念娣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家了。
　　走着走着，她又被路边的石头所吸引，“诶？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石头？可以当做我的小家的墙壁。”
　　李念娣有一个自己的“小家”，那是她跟好朋友游玩的地方，是她的秘密乐园。
　　她一边想着，一边捡起了在地上躺着的石头。
　　很快就捡满一书包沉甸甸的石头。这时的天也快要黑了，伴着夕阳，她慢慢走回了家里。
　　“你跑去哪里了？是不是今天没有去上学？我去学校给你送书，结果跟老师一打听，才发现你根本就没去！”
　　李念娣一会到家，就与姥姥的怒气撞了个满怀。
　　“是啊，我就是没去学校怎么了？我就是不想上学！上学有什么用？学了那些破知识，不也是用不到？”
　　李念娣被姥姥吵了几句，长时间积攒的怒气也一下子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算了，不说了，你快去洗洗睡吧，明天必须去上学了，不可以再这样了。”
　　姥姥慢慢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迈着缓慢而又拖沓的碎步走到外面，准备合上院子的大门。
　　“幺儿，屋里有一桶水，那是我下午刚去打的，你放在火上煮一下，就可以泡脚了。”
　　姥姥一边走一边扭头吩咐道。
　　“知道了。”李念娣回到屋里，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上，又从柜子上翻出来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还是上次去镇上她嚷嚷着要买的饼干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有许多她珍藏的宝贝，什么玻璃弹珠，掉在地上漂亮的落叶，还有吃到的亮晶晶的玻璃糖纸。
　　这个糖纸可是从她最喜欢的糖上剥下来的。
　　她小心翼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最漂亮的石头，把它放进盒子里，随后关上了盖子。
　　“快出来洗脚了，水都烧好了！”姥姥在外屋冲她喊道。
　　“知道了，这就来！”她火速收拾好自己的宝贝，踮起脚尖，放到了原来的位置，又把书包里的石头塞到了床底下，连忙跑了出去。
　　等到她洗完脚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睡在里侧，姥姥睡在外侧。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姥姥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啊，星星也很多呢，慢慢的她合上了双眼。
　　半夜，李念娣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姥姥坐起来了。
　　她慢慢移动着身子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随后把门关上了。
　　李念娣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姥姥要干什么。
　　看到姥姥离开后，她悄悄溜下床，踮着脚尖，慢慢移动到门边，悄悄打开一点缝。
　　门外的光透过来，洒在了她的脚边，照亮了她脚下的一块小小的地。
　　李念娣不由得看着这道光发愣，突然之间屋外传来了拨号的声音，嘟嘟嘟，响彻整间屋子。
　　“喂？大半夜不睡觉给我打电话做什么？”电话那边传来了一道不耐烦的声响。
　　“我不是故意这么晚打扰你们的，只是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念念很多东西都需要买，她还要上学。
　　你们能不能给我寄点钱，等我有钱了我就还给你们，就当是我借的。”
　　姥姥的把声音压的很低，生怕吵到了屋里睡觉的人。殊不知李念娣就在门后听着。
　　“当初说不要这个死丫头你偏不听，还非要她上学，她那么笨，让她上学也是白费功夫，还不如早早嫁人。
　　这死丫头我才不要，谁爱要谁要。”那头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
　　“不用你管，我来管！女孩子是要上学的，她现在不明白，等她之后就好了，上学她才能走出去，不用跟我过苦日子。
　　去到城里她就会和其他人一样洋气，一样漂漂亮亮的。”姥姥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铿锵有力，仿佛在诉说什么不可更改的事情。
　　李念娣突然像是被砸中了一般定在了原地，好像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剩下的话李念娣已经听不清了，她一直在想这发生的种种。
　　“行行行，我真是欠你们的了，过两天我寄二百块钱，应该够你俩活一阵子了。”
　　挂了电话，姥姥准备起身回屋了，李念娣飞奔到床上，快速钻进被窝，假装还在熟睡中。
　　姥姥推开门走了进来，伴着月色，她看见了姥姥眼里有一点星光。
　　是什么呢？是眼泪吗？姥姥哭了吗？为什么要哭呢？想着想着，她看到姥姥慢慢的走到床边，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躺到床上。
　　姥姥翻过身，把李念娣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之后的事，李念娣已经不再知晓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念娣就早早的起床，叠好被子，穿好衣服，带上红领巾，背上小书包。
　　当姥姥推开门准备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李念娣已经穿好衣服整装待发了。
　　“诶呦，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幺儿难得这么早起床。怎么？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姥姥一般说一边在床边坐下，“来，姥姥给你梳一个漂亮的头发，这样幺儿到学校一定会有很多好朋友的。”
　　李念娣走到姥姥面前停下。“怎么长这么高了啊，都要超过姥姥了，我们家念念马上要长成大人了。”
　　李念娣慢慢背对过去蹲下来，姥姥拿着梳子慢慢梳着她的头发，“一梳愿平安，二梳愿幸福，三梳愿念念快快长大。”
　　听着这些话，李念娣悄悄掉起了小珍珠，豆大的泪珠落在地上，形成了几个小圆圈。
　　“诶呦，怎么哭了呀，是谁在学校欺负你了吗？跟姥姥说，姥姥帮你去打他。”
　　姥姥急忙从床上站起来，把李念娣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不怕不怕，有姥姥在，姥姥会保护你的。”
　　过了一会，李念娣小小的头从姥姥的怀里出来，亮晶晶的眼里还有没有掉完的珍珠。
　　“姥姥，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想到了一点事情，我要去上学啦。”
　　说着，便从姥姥的怀里起身，往门口走去，姥姥跟在她的后面，“幺儿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啦，是真的长大了。”
　　告别姥姥后，李念娣一蹦一跳的走到了通往学校的小路上。
　　姥姥站在屋子面前一直在她背后目送着她的离开。阳光打在李念娣的背影上，就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而姥姥却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天地间自然形成了一道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