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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天空灰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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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的。
出城往北,路两边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风一卷,贴着地面沙沙地走。
哀乐是从围墙里飘出来的,断断续续,被风扯得很远。
门口支着黑色的棚子,一排排花圈靠在墙边,白菊、黑纱,挽联上的墨字被风吹得卷了边。穿黑衣服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都压着嗓子,手里捏着白纸花。
李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干这行,见过死人,也出过现场。车祸、溺水、在出租屋里没了很久才被发现的,他都见过。他以为自己对“没了”两个字早有了准备,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甚至荒唐地想过,这会不会又是一个梦。
像那天在医院里一样,再睁开眼,还是那间教室,她坐在他旁边,被吵醒了,回过头,拿笔杆轻轻戳他一下。
可风是冷的,花圈上的纸花被吹得沙沙响,提醒他这一次,没有醒过来这回事。
徐江沛从人堆里迎上来,眼睛是肿的,没说话,先在他胸口别了一朵白花,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点燃的香。
火是温的,烟直直地往上走,在半空散了。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
灵堂很暗,正中悬着黑白的布幔,前面点着长明烛,供桌上堆着果品,烟气一缕一缕地盘上去。
家属在一侧的蒲团上坐着,见人进来,就跟着起身还礼。
李澜排着队,走到前面,低头,鞠了三个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抬起眼。
遗像挂在正中。
照片上的人看着前方,像在听人说话。
季向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不会笑,也不会动。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的海边。
那晚她难得地话多。她踩着护栏底下的影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他,说他上课爱睡觉,被老周的粉笔头扔了个正着,又说他一到晚自习就趴在桌上,呼噜声能传去隔壁。他被她说得脸热,她就弯着眼睛笑,那是他头一回见她笑成那样。
她说“同桌嘛”,两个字说得很轻,被海风吹散了。
后来她停下来,望着海面,对他说,“现在表白,也来得及。”
他一直记得她当时的样子,也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话,她眼里那点光,是怎么一点一点暗下去的。
李澜看着遗像上那张淡淡的脸,感觉到心口一阵绞痛。
一个多月前,她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会笑,会打趣他,会跟他开那些没什么意思的玩笑。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退缩。
如果他没有说“太晚了”,而是点了头,应了她,伸手把她留住。
现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张黑白照片里。
跪在蒲团上还礼的,是个干瘦的男人,套着一件不合身的黑外套。
每有人鞠躬,他就跟着弯腰、起身、道谢,动作齐整,像排练过许多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涩,没人的时候就坐着发愣,手里那沓白布被攥出了褶子。
她弟弟站在她父亲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个子比她父亲还高,身量养得足,一身孝服穿得松松垮垮,低着头,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有一条消息进来,他低头看了,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
一旁的女人的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可她没怎么看供桌上的遗像。她一直侧着身子,半个身子都朝着儿子那边,一会儿把儿子往自己身后拉一点,一会儿低声问他站得累不累,又把自己手里那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风从门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先去拢了拢儿子的衣领。
他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拨开了。
她也不恼,收回手,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胳膊,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姐没了。”她说,“以后,你得靠自己了。”
他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拇指还在屏幕上划。
李澜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莫名觉得一阵冷,比门口灌进来的风还冷。
来的人不多。
她公司的同事来了几个,排成一队,放下帛金,鞠了躬,签了到,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走了。
同学里能到的,只有他和徐江沛,还有两个当年和她不太熟的女生,站在最后排,小声说了句“可惜了”,眼圈红红的,也没多待。
李澜听见门口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一个人在出租屋,家里打电话没人接,赶过去才……”
“唉,也是个可怜的。”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她生前是那样安静的一个人。
走了,也这样安静。
没有人说起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主持仪式的人照着稿子,念一段放在谁身上都能用的悼词,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通报。
她的同事在门口低声议论,说她平时话不多,说她前阵子请了几天假,大家都没当回事。
李澜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也多不到哪里去。
他站在灵堂的角落,没有动。
他想起聚会那晚,她走到走廊去接的那通电话。
“这个月真的不行。”
“我刚交了房租……你让我再想想。”
那时他坐在门里,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只当是一桩寻常的为难。
仪式很短,不到一个时辰就散了。
宾客往外走,徐江沛从后面跟上来,拉住李澜的胳膊,把他带到灵堂外的台阶上。
风很大。徐江沛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没点着,索性攥在手里。
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澜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徐江沛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他没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刚才在里头,看着她那张照片,”徐江沛闷声说,“我才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李澜没说话。
“高中三年,她坐你旁边,安安静静的,也不吵谁。”徐江沛吸了吸鼻子,“我们连她后来考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的城,都不知道。”
“人都没了,我才发现,我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你说,是不是我们这些人,这些年对她太不上心了。”
李澜喉咙发紧,还是没说出话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看李澜,脸上是一种李澜从没见过的、难过又荒唐的神情。
“你还记得吗,”徐江沛吸了吸鼻子,“高中那会儿,有一天你跟我说……”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在今天说这个不合时宜,可话已经到了嘴边。
“你喜欢季向渔,”他轻声说,“还不让我说出去。”
李澜的脚像钉在了台阶上。
有那么一瞬,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风声。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徐江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