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个七次》Samsara6

2、Chapter 02 不想成为那

　　最后一捺落下，官筱雅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那本就浅淡的香气也随着她拉开的距离彻底捕捉不到了。

　　“我知道了。”白砚廷垂下手，再次对官筱雅展露那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名字真好听……我们下去吧。”

　　话落，他转身，眸色暗了暗，那只被官筱雅触碰过的手僵硬地悬在腿侧，就像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愿沾染到身上似的，保持着距离。

　　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都是荷聆特意为官筱雅留的，十分钟前白砚廷刚用微波炉加热过，现在还是热的。

　　诺大的餐厅只有官筱雅动用碗筷的声音，她吃得忐忑，而坐在对面的白砚廷，就只是看着她。

　　“妈妈是个特别善良的人，对吗？”

　　白砚廷突然的话语令官筱雅抬起了头。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落在官筱雅耳朵里仿佛一粒火星子，烫了她一下，官筱雅的脸整个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沉默，点了点头。

　　白砚廷轻笑：“筱雅，你不用紧张，妈妈都和我说了你的事。”

　　他调整了坐姿，两腿交叠，活似个小大人：“她总是这样好心，之前我们住在葡津的时候，她捡了只流浪猫，很可爱，很漂亮，也很粘人，但总是闯祸，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妈妈觉得烦了就不管那只猫了……你猜那只猫最后怎么样了？”

　　白砚廷的普通话水平不好也不坏，有种奇异的优雅绅士腔，很怪又不违和，甚至让人有点儿抓耳地期待他接下来说的话会是什么声调。

　　可现在，官筱雅并不期待，她不明所以，于是思酌片刻，小心翼翼道：“……扔了？”

　　白砚廷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摇头：“她不要了就给我了。”

　　官筱雅咽下堵在喉头的米饭，她回忆着来到这栋别墅的过程，并没有看见猫，别墅特别冷清，也特别干净，连一根猫毛都没有。

　　白砚廷仿佛洞悉了官筱雅的心思，又仿佛只是自说自话，他继续道：“后来，我也不要它了，它又成了流浪猫。”

　　官筱雅彻底顿住，目光闪过一瞬的复杂，有不可置信，有唏嘘，有难过，最后是了然。

　　她接受了这只猫被弃养的结局，只是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不说话，白砚廷也没再开口。

　　良久，久到官筱雅吃不下去也坐不住打算起身了，白砚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向微微垂眸的官筱雅：“妈妈找了个阿姨，明天就会过来……其实妈妈就是太忙了，平时很少有时间能陪我，现在又多了个你，就更分不出时间了。”

　　说完，白砚廷站了起来，他俯身，伸出手，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官筱雅的发顶，嗓音轻柔，带着蛊惑的味道：“不过不用担心，不论你住多久我都会对你好，会一直陪着你的。”

　　闻言，官筱雅缓缓抬眸望向面前白砚廷柔和亲切的脸，浅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暖融融的光辉，那一刻官筱雅终于在即将将她溺毙的生活中寻得了一桩浮木，她能相信白砚廷吗？官筱雅只迟疑了半秒，眼神变得坚定，她必须要抓住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会比那只猫做得更好，她不想再被抛弃了。

　　白砚廷俯视着官筱雅，看着她充满希翼的眼睛，笑意更深，他知道，他漫长的计划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甚至已经能想象未来官筱雅失去一切后被他抛弃的可怜模样。

　　*

　　翌日，果真如白砚廷所说，荷聆确实忙，只匆匆与官筱雅和白砚廷吃过早餐就出门了。

　　荷聆计划在东黎岛开一家酒吧，每天早出晚归就在忙这事儿，官筱雅和白砚廷的生活几乎都是请来的周姨在照料，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他们开学，依旧如此。

　　八月底荷聆腾出时间带官筱雅和白砚廷去东黎岛、也是整个橘岛区最好，甚至在市里也是数一数二排得上名号的私立中学——圣黎公学报道，九月一日，荷聆开车送两人上学。

　　蓝色欧陆车内，荷聆从上车就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公务。

　　白砚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一言不发，官筱雅则看着白砚廷这副一反常态的愁闷状态，内心疑惑：难道白砚廷不喜欢上学？她倒是挺喜欢的。

　　官筱雅又看看平时就很少见面的荷聆，荷聆这时挂断了电话。

　　“牙牙，你上次让我帮你问的那个事我忘记和你说了。”荷聆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两侧梧桐林立、宽敞干净的林荫-道，马上就要到学校了。

　　荷聆保持着平淡冷静的语气：“你那个朋友闵鹿，是自杀的，道路监控显示是她自己冲到货车面前。”

　　荷聆想了想，将“司机并无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这句话咽了回去。

　　此话一出，官筱雅看着荷聆，荷聆看着路，白砚廷斜睨着官筱雅，车内一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直到轿车停在校门口都没人打破这场寂静。

　　官筱雅想不通。虽说闵鹿的母亲患病多年，家境贫寒，父母关系也一直不好，但闵鹿总是大大咧咧的样子，还会经常鼓励官筱雅，期盼着她们一起长大的未来，闵鹿很开朗，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要开朗得多，怎么会自杀呢？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承受不住家庭压力？可她才十三岁。

　　官筱雅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进学校，又怎么来到教室的，下车后荷聆与她说了什么来着？她没印象了，只记得荷聆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然后呢，然后她跟着白砚廷走了，就到教室了。

　　“筱雅，怎么站在门口不动，忘记座位了吗？”白砚廷握住了官筱雅的手，官筱雅这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砚廷手掌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官筱雅冰凉的手心，她下意识想抽走，白砚廷就在这时松开了。

　　他将官筱雅带到了第四组第二排靠窗的座位。

　　“昨天刚排的座位，你忘了？”说完，白砚廷往后走，他的座位在官筱雅同列的倒数第二排。

　　同桌蓝冉从刚才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官筱雅和白砚廷的互动，她戳了戳还愣在过道上的官筱雅，把椅子往里挪，空出位置示意官筱雅进去。

　　官筱雅心里叹了口气，强制自己暂时不去想闵鹿的事，她对蓝冉道了声谢便坐进了自己的座位。

　　官筱雅将书包靠在椅背，蓝冉凑近她，一脸好奇直言不讳道：“欸同桌，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那个男生是你哥哥吗，昨天那个漂亮姐姐是你们的妈妈？看起来好年轻啊！你们是混血吗？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你的怎么不是？”

　　面对蓝冉这一车轱辘的问题，官筱雅迟疑片刻，觉得不应该在这件事上撒谎，于是她声音压得很低，凑近蓝冉耳边说：“白砚廷不是我哥，我们不是兄妹，因为一些原因我寄住在了白砚廷家，你说的漂亮姐姐是白砚廷的妈妈。”

　　闻言，蓝冉眼睛都瞪大了，嘴巴因为惊讶微微张着。

　　“啊……原来如此。”蓝冉很识趣地闭了嘴。

　　官筱雅对她感激一笑。

　　*

　　白砚廷此人，到哪都是焦点。

　　他一进教室，就有男男女女簇拥而来，比昨天报道的时候还夸张。

　　官筱雅将第一节课的课本拿出来放桌上，然后看了眼后面的热闹光景。

　　蓝冉感叹：“简直自带光环啊。”

　　官筱雅心想确实，再回头看时，目光蓦地撞进白砚廷橄榄般的绿眸，对方朝她俏皮地眨了下眼，这副灿烂模样全然没了坐车来学校时的怅然若失，现在的白砚廷简直就是一只受人爱怜、高傲且耀武扬威的名品猫。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官筱雅仿佛触电，她迅速撇开视线。

　　官筱雅转回头后，白砚廷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他看了眼周围叽叽喳喳的人，耐心即将告罄。

　　上课铃声将人群一哄而散，白砚廷也彻底敛了笑。

　　所有任课老师的开学第一课都那么回事，老师自我介绍，认识同学，介绍这学期要学哪些内容，立课堂规矩，最后再选个课代表。

　　如官筱雅所料，平时就喜欢画画的白砚廷被班主任推举担任了美术课代表，还被委以宣传委员的职位。

　　官筱雅暗自揣琢：总有像白砚廷这样的学生，即使只是初见就能轻而易举俘获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和信任。

　　她羡慕这种天赋，羡慕着白砚廷。

　　*

　　开学第一天格外轻松，就连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都是自由活动。

　　体育老师宣布解散自由活动后，蓝冉就拉着官筱雅坐到了主-席台下面的阴凉台阶上。

　　班级里大部分男生组队打起了篮球，白砚廷也在其中。

　　于是，白砚廷所在的场地周围，许多双眼睛或直白或欲盖弥彰地盯着。

　　官筱雅自小便熟练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她看着那一溜圈的人，默默地观察着她们时不时瞟向白砚廷的目光，然后她发现，远处的另一个场地，有两个男生正在望着她这边。

　　那一刻，她愣住了。

　　其中一个男生她认识，是她小学隔壁班的，叫李子灼，一个经常惹是生非，老师眼里的“眼中钉”、“搅屎棍”。

　　他怎么也在圣黎？

　　官筱雅没有过多思考，拉着蓝冉换了个更远的地方坐。

　　似乎是这一举动惹怒了那个坏种，他拍着篮球，朝她们这边快步走来了。

　　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一个鼓满气的篮球蓦地飞到了官筱雅面前，砸中了她的膝盖，篮球也弹飞出去老远。

　　官筱雅捂着膝盖小声闷-哼了一声，蓝冉连忙去看是谁。

　　李子灼离她们只有三步远了。

　　“我去，还真是你。”李子灼嘲笑道，“扫把星也能进，看来这个学校也不怎么样嘛。”

　　他已经走到官筱雅面前，呵了声：“别把圣黎也搞晦气了。”

　　然后转向蓝冉：“我奉劝你离这个扫把星远点，上一个和她玩的前段时间就出车祸死了，你最好小心点。”

　　官筱雅紧咬牙关，没去看站在她面前的李子灼，她拉着蓝冉：“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

　　蓝冉的样子比官筱雅看着还要生气，她没被官筱雅拉动，“腾”得站起来。

　　“你有病吧，故意拿篮球砸人，找事儿是吗，道！歉！”

　　官筱雅看向此刻被彻底激怒的李子灼，如果他手上还有球的话，她觉得李子灼就要砸向蓝冉了。

　　“算了，我们走吧。”官筱雅握紧蓝冉的手腕，用了力气去拽她。

　　蓝冉被拽得脚步挪动了下，李子灼眉心已经拧成个“川”字，瞪着蓝冉脱口而出：“你他/妈找死——”

　　最后一个字尾音都没来得及脱长，一颗篮球倏地从天而降，来势汹汹又目标明确地正中李子灼的左脸，力道之大砸得李子灼脸歪着、趔趄两步摔在了地上。

　　他爆粗口，然后看向球飞来的方向。

　　白砚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官筱雅忍着膝盖的刺痛拉着蓝冉走远了些，她看向白砚廷，白砚廷多数时候是温和的，就连沉默放空的时候嘴角都会噙着淡淡的笑，此刻他面无表情，眉骨微微下压，眼底晦暗。

　　这个神情官筱雅见过，她刚到荷聆阿姨家的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白砚廷站在廊下，隔着雨幕，两人都看见了对方，当时白砚廷就是这种眼神，阴鸷潮湿，像一只初次捕食的幼兽尝到了腥味，只一秒，官筱雅只捕捉到了那一秒，白砚廷就切换成了温柔亲和的模样。

　　那或许是个错觉，应该是看走眼了，毕竟当时光线那么暗，对，肯定是这样，官筱雅这么想着，依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子灼狼狈地爬起来，高声大骂的同时挥起一拳就朝白砚廷脸上招呼，白砚廷轻巧闪过，不屑地笑了声，留下李子灼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两步又险些栽倒。

　　周围已经陆续围拢了许多人，在李子灼气急败坏意欲朝白砚廷猛扑而去的前一秒，两班的体育老师制止了即将不受控的场面。

　　于是——

　　白砚廷，李子灼，官筱雅，蓝冉，四人开学第一天喜提办公室“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