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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人沿着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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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官道往镇上走,日头升到半空,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路边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韩巫初脚上的药布裹得厚,走久了有些闷,脚趾头在里头动了动,蹭着布面,有点痒。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脖子,药布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皮肤,被日头晒得泛了层薄红。
年轻人走在前头,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大概是刚才那碗馄饨吃急了,肚子有些撑,走两步就轻轻揉一下胃。辫子垂在背后,发尾的铜钱被日光照得锃亮,一晃一晃的,叮叮地响。他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茶摊,又看看韩巫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韩巫初跟在后头,手腕上的麻绳松垮垮地垂着,绳头攥在年轻人手里。两人中间隔了两步远,绳子在青石板上拖着,偶尔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荡一个弧,又落回去。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汉正拿小勺在石板上浇糖画,一只凤凰刚浇出尾巴,金灿灿的,在日头底下透亮。韩巫初多看了一眼,步子慢了半拍,绳子绷了一下,黄煊亭回头看他。
“想吃?”他问。
韩巫初没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人站了一会儿,看看糖人摊,又看看韩巫初的背影,攥着绳子的手紧了紧。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转身跑回摊子前,指着那只凤凰说了句什么。老汉点点头,拿竹签子把凤凰从石板上铲起来,递给他。他举着糖凤凰跑回来,步子急,辫子在背后甩得老高,铜钱磕在肩胛骨上,叮叮叮响成一片。
跑到韩巫初面前,他把糖凤凰往前一递,虎牙露着,眼睛弯弯的,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给你。”他说,气息有些不稳,胸口的黑红短褂起伏着。
韩巫初低头看着那只糖凤凰。金黄的糖丝浇得细细密密,羽毛的纹路清清楚楚,凤尾拖得老长,在日光里半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琉璃。他伸手接过来,糖片在掌心里凉丝丝的,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脆的,糖在齿间碎开,甜味漫上舌尖。
他看他咬了,自己也笑了,虎牙尖尖的,整个人松下来,转身继续往前走。韩巫初跟在后头,嘴里含着糖,甜味顺着喉咙淌下去,混着方才馄饨的余香,胃里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凤凰,已经缺了个尾巴尖,碎糖渣沾在嘴角,他拿手背蹭了蹭。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老汉,有挎着包袱走亲戚的妇人,见了他们都多看一眼。韩巫初脸上那层白粉被汗冲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虽然还是白,但跟僵尸的白不一样了。手腕上的麻绳也藏不住了,过路的货郎盯着看了好几眼,黄煊亭就把绳子往袖子里拢了拢,用袍角盖住,走得更靠紧了些。
“你叫什么?”年轻人忽然问,偏过头来看他,辫梢的铜钱晃了一下,其实他根本没有抱希望能回答,毕竟是个僵尸嘛,只不过出于自己太无聊了
韩巫初嚼着最后一口糖,含含糊糊地答了:“韩巫初。”
“你你你你为什么会说话?你不是僵尸吗?不不不哦,对你也可以说话吧,还有是哪个巫?哪个初?
“巫是巫山的巫,初是初一的初。””
韩巫初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黄煊亭。”他答得快,像是等了这一问很久了,“煊是火字旁那个煊,亭是亭子的亭。我师兄们叫我桐儿,观里的人都叫我小黄。”他说着,偏头看韩巫初,“你随便叫哪个都行。”
韩巫初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麻绳。绳子是黄煊亭绑的,浸了药,勒得不算紧,但一天下来也磨出了浅红的印子。他动了动手腕,绳子跟着晃了一下,黄煊亭立刻感觉到了,攥着绳头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等到了地方,我给你解开。”他说,声音低了些,像是有些过意不去,“这绳子原本是捆僵尸用的,浸了艾草和朱砂,怕你跑了。现在……现在不跑了,就解了。”
韩巫初看着他后脑勺那条辫子,没说话。黄煊亭走了几步,又偏过头来,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鼻尖上的小痣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你饿不饿?”他问。
“刚吃完馄饨。”
“那渴不渴?”
“不渴。”
黄煊亭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走了没几步,又偏过头来:“你累不累?前头有个茶摊,可以歇歇脚。”
韩巫初看着他,嘴角在花了的白粉底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歇就歇。”
黄煊亭立刻拐向路边的茶摊,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茶摊是几根竹竿撑起来的棚子,底下摆着四张条凳,两张有人,两张空着。他牵着韩巫初在角落坐下,要了两碗大碗茶。茶汤是褐色的,粗茶叶泡的,梗多叶少,但热腾腾的,解渴。黄煊亭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舌头伸出来晾了晾,又喝了一口。
韩巫初端着碗慢慢喝。茶摊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棚子,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桌面上。黄煊亭坐在对面,一条腿蜷着踩在凳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着树影发愣。辫子垂在胸前,铜钱搁在条凳上,安安静静的。
“你师父,”韩巫初放下茶碗,“让你下山收僵尸?”
黄煊亭从膝盖上抬起下巴,看着他,虎牙露了露。“师父没让。我自己下来的。”他顿了顿,手指头拨了拨辫梢的铜钱,叮的一声,“观里师兄们都说我胆子小,只敢在院子后头转悠,不敢一个人下山。我就下来给他们看看。”
“你怕了。”
黄煊亭的手指停在铜钱上,没动。他看了韩巫初一会儿,嘴角弯着,但那弯比方才浅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又沉下去。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梗,拿指甲把一根梗子挑出来,搁在桌面上,梗子弯弯的,像个小钩子。
“怕了。”他承认,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你从土里坐起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但我想,怕也不能跑,跑了就白下来了,还有你真的是僵尸吗?为什么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呀?。”
韩巫初没说话。他想起昨夜在乱葬岗,黄煊亭攥着袖口的手指发白,辫梢的铜钱响得乱了节拍,可他到底没跑。他又想起方才那碗馄饨,黄煊亭舀了一个吹凉了送到他嘴边,手悬在半空,脸一下子红了。还有那只糖凤凰,两枚铜板买的,举着跑回来的时候辫子甩得老高。
茶喝完了,两人继续上路。日头偏到西山头那边去了,官道上的行人少了些,路边的铺面开始上板关门。黄煊亭牵着绳子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辫梢的铜钱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韩巫初跟在后头,嘴里还留着粗茶的涩味和糖的余甜,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擦黑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铺面挂着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得青石板路暖融融的。街上有晚市,卖面的,卖饼的,卖卤味的,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黄煊亭站住了,回头看了韩巫初一眼,目光从那张已经花了七七八八的白粉脸扫到手腕上的麻绳,又扫回他眼睛。
“今晚住客栈?”他问。
韩巫初看了看街面上那些灯笼,又看了看黄煊亭攥着绳子的手。“你带钱了?”
黄煊亭摸了摸袖子,掏出一只洗得发白的荷包,倒过来抖了抖,几枚铜板滚在掌心里,数了数,够住一晚大通铺,或者两碗面加一碟卤味。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板,抿了抿嘴,虎牙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
“住客栈吧。”他说,“你脚上的药布该换了,走路磨了一天,再走下去要发炎。”
韩巫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脖子。药布边缘确实磨得起毛了,露出里头一点红肿的皮肤,但不算太严重。他抬头看黄煊亭,那人正把铜板拢回荷包里,系好口子,塞回袖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掉了。他比韩巫初矮半个头,仰着脸看过来的时候,睫毛在灯笼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鼻尖上的小痣被暖光映得格外分明。
“你钱够吗?”韩巫初问。
黄煊亭点点头。“够。我下山带了盘缠,师父给的。够用几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操心钱的事,到时候回去把你卖了,我就可以有钱了”
韩巫初没再问。黄煊亭牵着绳子往街里走,找了一家门脸最小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半闲居”,漆都掉了半边,门板倒是擦得干净。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打瞌睡的掌柜,听见门响抬起头,揉了揉眼,看了看进来的两个人。
“住店?”
“住店。”黄煊亭把荷包搁在柜台上,“一间房,两张床的。”
掌柜翻了翻账本,拿笔勾了一笔,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二楼,左手第二间。热水在楼下灶上,自己去端。早饭辰时开,过时不候。”他把钥匙搁在柜台上,又看了看韩巫初,目光在那张花了的白粉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算账。
黄煊亭拿了钥匙,牵着韩巫初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铜钱磕在扶手上叮叮当当的。二楼走廊窄,只容两个人侧身过,墙板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画,画的是山水,墨色都晕开了。黄煊亭找到左手第二间,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两张窄床靠墙摆着,中间隔了一张矮几。窗纸是新糊的,透进街面上灯笼的暖光。角落里搁着一只铜盆和一把木梳,盆沿上搭着条半旧的布巾。黄煊亭把包袱搁在靠里的床上,又回头把韩巫初牵进来,让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我去端热水。”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巫初一眼,睫毛垂着,嘴唇动了动。
“我不锁门。”他说,“你……你别跑。”
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铜钱在袖子里叮叮当当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韩巫初坐在床边,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又听着楼下传来灶台边的动静,水舀子舀水的哗啦声,盆碰着灶沿的叮当声,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这回是上楼的,一步一步,稳当得很。
黄煊亭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矮几上。他又从包袱里翻出那只陶罐,揭开盖子,拿剪子铰了几条干净布条,搁在盆沿上。然后他蹲下来,把韩巫初脚上的旧药布拆了。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起一点皮,韩巫初嘶了一声,脚趾头缩了缩。
“疼?”黄煊亭抬头看他,手悬着没动。
“不疼。”
黄煊亭不信,凑近了些,拿干净的布巾蘸了热水,在脚脖子红肿的地方轻轻按了按。热敷了一阵,那块皮肉软了些,他才把药膏抹上去,新的布条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个结,拿剪子在烛火上燎了燎,粘住。动作跟昨夜一样利落,手指头在布条上捋了两遍,确认松紧合适了才松开。
“明天再走一天,应该能到。”他说着,站起来,把盆里的水端到门口泼了,又折回来,在对面那张床上坐下。两人隔着矮几对坐着,窗外街面上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张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沉默了一会儿,黄煊亭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矮几上。是那把剪子,刀刃薄而亮,柄上缠着红绳,跟辫梢那根一模一样。
“你的绳子。”他指了指韩巫初手腕上还挂着的麻绳,“我现在解了。你……你别跑。”
韩巫初看了看矮几上的剪子,又看了看黄煊亭。那人坐在对面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指甲掐着掌心的肉,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他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虎牙没露,嘴角弯着一点点,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
韩巫初把两只手腕伸过去,搁在矮几上,掌心朝上。
黄煊亭拿起剪子,刃口对着绳结,咔嚓一下剪断了。麻绳松开来,露出底下两道浅红的勒痕,在腕骨上横着,像两条褪了色的红绳。他把断绳收起来,塞进包袱里,又看了看韩巫初腕上的红痕,从袖子里摸出那罐药膏,指头蘸了点,抹在勒痕上。药膏凉丝丝的,指腹温温的,蹭过腕骨的时候韩巫初缩了一下,黄煊亭的手也跟着顿了顿,又继续抹。
“好了。”他把药罐收好,剪子也塞回袖子里,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再说话。窗外的灯笼光晃了晃,大概是有人经过,影子在窗纸上扫了一道,又没了。
韩巫初收回手,搁在自己膝盖上,腕上的药膏慢慢渗进皮肤,凉意散了,只剩一点薄薄的暖。他看着对面床上那个人,黄煊亭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辫子垂在胸前,铜钱搁在腿上,安安静静的。烛火跳了跳,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你睡吧。”韩巫初说。
黄煊亭抬起头看他,虎牙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你呢?”
“我也睡。”
黄煊亭点点头,站起来把外衫脱了,叠好搁在枕边,又弯腰把靴子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跟前。他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面朝里,背对着韩巫初,辫子垂在枕头上,铜钱搁在耳侧。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覆在下眼睑上,呼吸匀匀的,虎牙从嘴唇底下冒了个尖。
韩巫初坐在对面床上,看了他一会儿。那人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松得多,肩膀塌在枕头上,一只手搁在被子外头,手指头微微蜷着。窗外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鼻尖上的小痣被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不真切的梦。
韩巫初把外衫脱了,吹了灯。黑暗漫上来,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薄光。他躺下去,面朝外,听着对面床上那人的呼吸,听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听着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手腕上的药膏已经渗干净了,只剩一点凉意贴在皮肤上,跟昨晚那碗米汤的甜一样,温温的,慢慢沉进骨头缝里。
他闭上眼。
半夜里他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了。睁开眼,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着对面床上那个身影。黄煊亭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外,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矮几上,指尖朝着他这边,够不着,就那么悬着。被子滑了半截,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领口和一小截锁骨,瘦瘦的,在月光里白得发亮。辫子散在枕头上,红绳松了,铜钱搁在脸颊旁边,被月光照着,泛着温润的黄铜色。
韩巫初看了他一会儿。那人睡得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深又匀,虎牙尖尖地露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白天那个攥着袖子发抖、又硬撑着装没事的小道士判若两人。
韩巫初坐起来,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锁骨和肩膀。指尖蹭过黄煊亭的下巴,那人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裹紧了些,铜钱磕在枕头上,叮,极轻极轻的。
韩巫初收回手,躺回去。月光照着两张床之间的矮几,照着那把被剪断的麻绳,照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他闭上眼,听着对面床上的呼吸重新匀下来,慢慢沉下去。手腕上的勒痕不疼了,药膏的凉意也散了,只剩一点薄薄的暖,像是白天那只糖凤凰的甜,含在嘴里化了,又像是昨夜那碗米汤的米油,稠稠地滑过喉咙。
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白晃晃的,街上有了人声,卖早点的吆喝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韩巫初睁开眼,对面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搁在上头,辫子不在。他坐起来,听见楼下灶台那边有动静,铜钱在楼梯上叮叮当当响,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黄煊亭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矮几上,虎牙露着,眼睛弯弯的。“醒了?先喝粥,喝完我给你换药,换完药再赶路。”他说完又转身出去,端了第二碗进来,自己坐在对面床上,低头喝粥,呼噜呼噜的。
韩巫初端起碗,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跟昨天早晨一样。他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他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喝粥的人,辫子重新编过了,比昨天紧实,发尾的红绳系得牢牢的,铜钱垂在胸前,被粥碗的热气蒸得蒙了一层薄雾。
“今天到地方?”韩巫初问。
黄煊亭从碗里抬起脸,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晌午前能到。”
韩巫初没再问。两人低头喝粥,碗沿碰着矮几,叮叮轻响。窗外的日头升起来,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张矮几上,照着那只空了的药罐和那把剪子。铜钱在黄煊亭胸前晃了晃,叮的一声,跟碗沿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喝完粥,黄煊亭把碗收了,又端来热水给韩巫初换了脚上的药布。红肿消了些,只剩下浅浅一圈淡红。他缠布条的时候韩巫初低头看着他,那人蹲在床边,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的铜钱搁在膝盖上,被晨光照得亮闪闪的。手指头在布条上捋过,一圈一圈缠得仔细,力道不轻不重,跟昨夜一样。
“好了。”黄煊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渍,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蒸笼冒着白汽,包子馒头的香味混着油条的油香,往鼻子里钻。黄煊亭在摊子前站了站,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又回头看了韩巫初一眼,把其中一个递过去。韩巫初接了,馒头热腾腾的,隔着油纸烫手心,他掰开,里头夹着红豆馅,甜丝丝的。
黄煊亭牵着他往镇外走,这回没再拴绳子,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韩巫初嚼着馒头,红豆馅粘在嘴角,他拿手背蹭了蹭。黄煊亭看见了,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布帕子,递过来。韩巫初接了,擦了擦嘴,帕子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净得很。他擦完递回去,黄煊亭叠好塞回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出了镇子,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浪。远处有山,青蒙蒙的,山腰缠着白雾,慢慢往上飘。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的,被日头照得透亮。黄煊亭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了些,辫子在背后甩着,铜钱磕在腰侧,叮叮地响。他偶尔弯腰摘一朵野花,在指间捻着,又丢在风里。有时候摘两朵,一朵自己别在耳朵上,一朵回头看一眼韩巫初,犹豫一下,递过去。
韩巫初接了,拿在手里转着,不戴,也不丢。那花是淡紫色的,小小的,五瓣,花心一点黄,被日头晒得有些蔫了。他低头看了看,顺手别在自己衣襟上。黄煊亭看见了,虎牙露出来,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走,辫子甩得更高了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渐渐宽了,青石板铺得平整,两边有了铺面,卖香烛的,卖纸马的,卖符箓的,还有一家卖桃木剑的,门口挂着一排,大大小小,油亮亮的。铺面都开着门,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看见他们过来,吆喝了一声:“二位看看?上好的桃木剑,辟邪驱鬼,僵尸见了都怕!”
黄煊亭站住了,偏头看了韩巫初一眼,虎牙露着,眼睛弯弯的。韩巫初面无表情地回看他,衣襟上那朵淡紫的花歪了歪,被风吹得颤了颤。黄煊亭笑了一声,没买桃木剑,牵着韩巫初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更轻快了,铜钱在袖子里哗啦哗啦响。
走到街尾,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头上爬着藤萝,绿叶密密地垂下来,遮了半边天光。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不大,门板上钉着铜钉,铜绿斑斑的。黄煊亭在门口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韩巫初一眼,睫毛垂着,嘴唇动了动。
“到了。”他说,声音轻轻的,手搁在门板上,没推。
韩巫初看着那扇门,又看着黄煊亭。那人站在门口,黑红短褂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腕骨,上面还留着方才牵绳子勒的浅红印子。辫子垂在背后,发尾的铜钱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叮,叮,一声接一声。他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虎牙没露,嘴角弯着一点点,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着,像是有些期待,又像是有些紧张。
“这是什么地方?”韩巫初问。
“我家。”黄煊亭说,手推开门板,吱呀一声,门后头是一个小院子,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院子中间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了的野花。正屋的门开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屋里走来走去,辫子晃来晃去,铜钱叮叮当当地响。
黄煊亭回头看了韩巫初一眼,虎牙露了露,眼睛弯弯的。“进来吧。”他说,伸手拽了拽韩巫初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很稳。
韩巫初跟着他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院子里竹叶沙沙,铜钱叮叮,日头从藤萝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勒痕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他又看了看走在前头的黄煊亭,黑红短褂的背影在日光里晃着,辫子一甩一甩,发尾的铜钱磕在腰侧,叮,叮,不急不缓,跟心跳一个节奏。
他忽然觉得,这趟出来,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本来是想躲道观里的老头子们,躲那什么“命不好”的鬼话,躲那间关得人透不过气的祠堂。结果倒好,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只不过这个坑,坑底垫着草药布条,坑沿上搁着半碗粥,坑壁上还垂着一枚叮叮响的铜钱。
他跟着黄煊亭往屋里走,竹叶在身后沙沙地响,铜钱在身前叮叮地响,日头暖融融地晒着,风里夹着院子里不知什么花的淡香,还有黄煊亭身上那股子草药混着薄荷的凉味。他忽然想,这地方,比乱葬岗强多了。
屋里那个人影听见门响,转过身来,铜钱声骤然一停。一个清朗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桐儿?你跑哪儿去了?师父说你下山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那人从门里走出来,高个子,灰蓝道袍,袖口挽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他看见韩巫初,步子顿住了,饼停在嘴边,眼睛眯了眯,打量了一圈,又看向黄煊亭。
“这谁啊?”他问,清朗高中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好奇,“你从哪儿捡的?”
黄煊亭站在院子中间,仰着脸看他,虎牙露着,眼睛弯弯的,辫梢的铜钱叮的一声,轻轻磕在腰侧。
“我收的僵尸。”他说。
院子里静了一瞬。竹叶沙沙响,铜钱叮叮响。韩巫初站在黄煊亭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衣襟上那朵淡紫的花歪了歪,被风吹得颤了颤。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那个高个子,高个子也看着他,嘴里的饼忘了嚼,眼睛越睁越大。
“僵尸?!”高个子终于把饼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拔高了一截,“桐儿你疯了吧?你下山三天就收了个僵尸?还是活的?还会说话?!”他围着韩巫初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又凑近了嗅了嗅,眉头皱起来,“有活人味儿啊,桐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黄煊亭虎牙露着,笑得深了些。“他知道自己是人。”他说,偏头看了韩巫初一眼,睫毛扑闪了一下,“但他扮得挺像的,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韩巫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被识破了,乐现君笑起来,伸手在黄煊亭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呀,就胡闹吧。师父知道非罚你抄经不可。”他转头又看了看韩巫初,目光在衣襟上那朵歪花上停了停,笑得更欢了,“行吧,进来吧僵尸兄,别站门口了。桐儿捡的东西,咱家都收。”
韩巫初跟着黄煊亭往屋里走,经过高个子身边时,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跟拍黄煊亭的时候差不多。屋里比外头暗些,窗纸上映着竹影,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桃木剑和符箓,角落里搁着一只大铜炉,炉里燃着柏枝,青烟袅袅的。黄煊亭拽着他袖子在桌边坐下,又转身去灶房端茶。高个子坐在对面,把那半块饼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撑着下巴看韩巫初。
“你叫什么?”他问。
“韩巫初。”
“韩巫初。”高个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我叫乐现君,桐儿的大师兄。”他偏头朝灶房那边努了努嘴,“他还有个二师兄和三师兄,这会儿大概在后头忙。你待会儿就能见着。”
韩巫初“嗯”了一声。乐现君又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脸上花了的白粉和手腕上淡红的勒痕上停了停,没再问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站起来往灶房走,清朗朗地喊:“桐儿,多烧点水,你捡的这位得洗洗,脸上那粉都快掉光了——”
黄煊亭在灶房里应了一声,铜钱叮叮当当响。韩巫初坐在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梗多叶少,但热腾腾的,解渴。窗外竹叶沙沙,屋里铜炉的柏枝烟袅袅,院子里乐现君的笑声混着黄煊亭的铜钱响,热热闹闹的,像是一大家子人。
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朵歪花,淡紫色的花瓣蔫了,但还开着。他伸手正了正,花梗别在衣缝里,稳稳的。窗外日头偏西了,光从竹叶缝里漏进来,碎碎地洒在桌面上,照着他手腕上那圈浅红的印子。他想起乱葬岗那个夜晚,想起那碗米汤,想起那只糖凤凰,想起昨夜客栈里那盏烛火,又想起方才黄煊亭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虎牙露着,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淡淡的,萌萌的,像一缕春风。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跟那人的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