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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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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响
第一章乱葬岗的“僵尸”
乱葬岗的夜,黑得透骨。
日头刚挨着西山头,那层灰白的雾气便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鬼气,贴着地面无声地漫延。歪斜的墓碑像是一排排烂掉的牙齿,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有的断成两截,有的歪倒在土里,只露出一角刻着名字的石面,名字也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几只乌鸦蹲在枯死的槐树枝头,也不叫唤,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落几片枯叶,那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坟包上,又滑进乱草里,悄无声息。风穿过半人高的乱草,发出声响,像是有谁在暗处压着嗓子哭,又像是野狗在远处磨牙。
老婆子挎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岗子边上过。篮里装着半刀黄纸,是给她那早逝的汉子烧的。男人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埋在这岗子东头,坟头矮矮的,上面压了块青石,算是有了个归处。她每隔半月来一回,烧几张纸,说几句话,算是尽个心。竹篮的提手磨得发亮,是她挎了十几年的老物件,篮底垫着块蓝布,布上搁着黄纸和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是她男人生前爱嗑的。
她低着头,枯瘦的手拨开带刺的草茎找路,嘴里还念叨着家里的琐事:“他爹儿,家里那窝鸡又闹瘟了,死了俩,剩下仨我挪到灶火后头养着嘞,生怕再折了。你那儿冷哩慌不?我给你带了件旧袄,搁坟头上了,你记着穿啊……
”
草茎上的刺勾住她的袖口,她扯了扯,没扯开,便弯腰去解。枯瘦的手指头在刺丛里拨弄着,嘴里还在念叨,忽然,脚下一绊,像是踢到了什么硬物。
老婆子低头一看,喉咙里瞬间卡住了一口气。
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手指蜷曲着,指节上沾满了黑泥,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土垢,手背上还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的。土是新翻的,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周围,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那手僵直地戳在土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啊——!”
老婆子尖叫一声,手里的篮子猛地甩了出去,半刀黄纸撒了一地,在风中乱舞,有的粘在草茎上,有的飘进土坑里,还有几张正好落在那一动不动的指尖上,黄纸贴着惨白的指节,飘飘悠悠的。她踉跄着往后退,脚后跟绊在树根上,后背重重撞上那棵歪脖子槐树,撞得她眼前一黑,嗓子眼里那口气差点没续上来。
还没等她缓过神,就看见那“东西”动了。
那只手撑着地面,泥土簌簌落下,指节咔地响了一声。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土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僵得像是一根被绳子拽起来的木偶。
月光恰在此时从云缝里漏下一束,惨白的光柱正好打在那张脸上。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刷了一层厚厚的墙灰;嘴唇乌青,眼角甚至还画了两抹夸张的红晕,那红色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像是刚啃过什么活物;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又定定地盯着前方。
身上裹着件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裳,布条一缕一缕地挂着,露出底下枯柴似的身子。风灌进破洞里,鼓起来又瘪下去,衬得那身子骨格外单薄。
那“僵尸”直挺挺地坐起来,又直挺挺地站起来。腿没打弯,胳膊没摆,就那么僵硬地从土坑里“戳”了出来,手上还粘着一张黄纸,是方才被风吹过去的,黄纸贴在惨白的指尖上,飘飘悠悠的,像只折了翅的蝶。
“鬼哟——!哪家子的鬼哟!——!”
老婆子嗓子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惊叫,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连滚带爬地往岗子下跑,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赤着脚踩在碎石和草茬上,脚底板被割出了血也不觉得。哭喊声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只剩下呜呜的风声还在响。
那“僵尸”站在土坑边,维持着双手平举的姿势僵了片刻。
直到老婆子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岗子底下,他才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一软,差点没站稳。
“啧。”
他动了动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又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然后弯腰,动作利索地把老婆子丢下的篮子捡起来,搁在旁边的一个无主坟头上,篮子里还剩半刀黄纸,整整齐齐地码着,没散。
黄纸撒了一地,沾了泥,有的被风吹进了乱草堆里。他蹲下去,也不嫌脏,一张张捡起来,把草茎上的摘下来,土坑里的也捞出来,吹了吹上面的泥,叠整齐了,压在那口坟的墓碑底下,拿块碎石压着,怕再被风吹跑。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韩巫初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层白粉蹭花了一块,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也是白的,但没这么惨人,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水。
扮僵尸是他临时起意。家里那帮老头子逼着他入道门,还要把他绑去什么名山大川闭关,说什么“命不好,不去那边得早死”,他不想去,听闻这附近山上有间道观专门收僵尸收养,心想若是被抓去道观,正好能躲个清静。于是便裹了身破衣裳,挖了个浅坑躺在乱葬岗等着。
没想到真等来了人,只不过是个烧纸的老婆子,吓成那样,他实在有些过意不去。那老婆子跑的时候赤着脚,脚底板怕是割破了,韩巫初想着,改天下山去给她送双鞋,或者搁几个铜板在她门口。
他裹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袍子,正准备换个地方躺,或者干脆下山去买碗馄饨吃。这乱葬岗的土硬,躺了几个时辰,后背硌得生疼,肚子里也空得发慌。他刚迈出半步,忽然听见雾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乱草上沙沙作响。
偶尔,夹着一声清脆的碰撞——叮,叮。
像是铜钱磕在一起的声音,清越,悠扬,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大,却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揣着一串铜钱在走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韩巫初眯了眯眼,重新摆回了那个僵硬的姿势,双手平举,直挺挺地站着,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雾气动荡,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削,穿一身黑红色的短褂,宽宽大大的,看着有些不合身,像是拿大了一号的衣裳随便套在身上。腰带系得松垮,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的结,走起路来袍角兜着风,显得整个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把他兜走似的。
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了一条极长的辫子,从后脑一直垂到腰下,乌黑油亮,编得细密紧实,三股交叠,一层压着一层,每一节都匀称紧致。发尾系着根红绳,绳结上串了一枚方孔铜钱,那铜钱磨得锃亮,边角圆润,泛着老旧的黄铜色。
辫梢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那枚铜钱便时不时磕在他的腰侧或腿骨上。
叮,叮。
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奇特的节拍,跟他的脚步一个频率。
韩巫初透过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来人。
脸很年轻,白净得有些过分,像是从没晒过日头的那种白,透着点透明的意味。鼻梁挺秀,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小痣,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也弯着,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即便是在这阴森的乱葬岗,他也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步子悠闲,神态松散。
但韩巫初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那人攥着袖口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微微泛着青色。步子虽然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像是怕踩空了似的。辫梢那枚铜钱响得规律,可偶尔会突然快上一拍,然后又慢回去,像是心跳漏了一瞬。
他在害怕。
他看出来了。这人面上笑得温,眼弯着,整个人淡得像一缕烟,可袖口底下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尖都发白了。
那人走到了韩巫初面前,站定了。
他歪了歪头,辫梢的铜钱跟着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目光从韩巫初脸上那层厚得掉渣的白粉,扫到嘴角那抹没抹匀的朱砂,又扫到那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袍子,最后落在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填上的土坑,以及土坑边上被压好的黄纸。
“僵……尸?”
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像是春风拂过风铃,再加上害怕的颤抖,又像是铜钱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却不刺耳。
韩巫初没说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装死。
那人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袍角扫过乱草,铜钱在袖子里叮叮当当地响,跟辫梢那枚铜钱一唱一和。
走到韩巫初跟前站定,他仰着脸看韩巫初。
他比韩巫初矮了半个头,得抬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映着月光,也映着韩巫初那张糊了白粉的脸。鼻尖上的小痣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像是笔尖不小心点上去的一滴墨。
韩巫初继续僵着,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缓,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木桩子,纹丝不动。
那年轻人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仰着脸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是孩童第一次见到庙会上套着人偶壳子的戏子,既好奇又畏怯,想看又不敢靠太近。他微微偏头,辫梢那枚铜钱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磕在肩胛骨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静得只剩风声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楚。
“你……是真的?”他轻声问,嗓音里那点颤抖比方才明显了些,尾音轻轻打着飘,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
韩巫初没答,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年轻人往前凑了半步,靴尖几乎抵到韩巫初脚尖,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草药味的冷香飘过来,混着乱葬岗特有的土腥气和枯草腐败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却也不难闻。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韩巫初脸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碰,又缩了回去。那只手在袖口里攥了攥,指节咔地轻响了一声。
“我……是来请你的。”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胸膛起伏得比方才快了些,黑袍子的襟口跟着微微翕动,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领子,洗得发白,浆得挺括,跟他外头那件随意套着的黑红短褂格格不入。韩巫初心里犯嘀咕这道观的人穿得也忒不讲究了,一身衣裳像是从当铺里随便抓的,黑红短褂配月白中衣,腰间那条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倒像是自己胡乱缠上去的。他想起之前听人说过,有些野道观专收孤魂野鬼,也收僵尸,可那些道士个个穿得周正,手里拿着罗盘桃木剑,哪像眼前这位,活像个刚偷了主人家衣裳跑出来的小厮。
年轻人见他还是没反应,似乎有些急了。他咬了咬下唇,那唇色原本就淡,这一咬泛出一点薄红来,在惨白的月光底下格外分明。他又往前凑了凑,这回靴尖真的碰到了韩巫初的脚尖,隔着薄薄的布鞋面,能感觉到对方脚上的凉意透过来。
“你……你倒是动一下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好像韩巫初不动就是故意为难他似的。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指节再次泛了白。
韩巫初还是不动。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辫梢的铜钱跟着轻轻晃了两下,叮叮两声,一高一低,像两个挨在一起的音阶。他闭上眼睛,像是在下什么了不得的决心,睫毛在月光下颤得像两只扑棱的蛾翅。再睁开时,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水光,映着月,也映着韩巫初那张糊了厚粉的脸,还有脸颊上被他刚才抹花的那一块。
“得罪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极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还没落下,他就动了。
动作快得不像话。
韩巫初只来得及看见那只攥得发白的手猛地从袖口里抽出来,带起一阵冷香和铜钱碰撞的脆响,眼前一花,后颈就挨了一记。那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卡在一个让人发晕却不至于断脖子的分寸上,显然是练过的,手上有准头。韩巫初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的白粉糊成的“僵尸脸”和那张年轻白净的面孔同时碎成了万花筒,耳朵里那枚铜钱的叮叮声忽然拉得极长极细,像一根丝线穿过脑仁,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他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向前栽倒,脸埋进了一团带着草药冷香的布料里,鼻子撞上一根硌人的肩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年轻人被他倒下来的身子压得踉跄了一步,差点两人一起摔进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填上的土坑里。他咬着牙撑住了,瘦削的肩膀顶着韩巫初沉甸甸的重量,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颤巍巍地立着。
“呼……”
他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又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肩上的“僵尸”。那张糊了白粉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蹭着他的耳廓,呼出来的气息凉丝丝的,打在他脖颈上,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
“还挺沉。”他小声抱怨了一句,声音比方才稳当多了,那点颤抖像是随着这一记手刀一起甩出去了,剩下的是种认了命的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像偷到糖的孩子。
他把韩巫初的一只胳膊拽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过对方的腰,半拖半扛地带着人往岗子下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那枚辫梢的铜钱跟着晃荡,叮叮叮叮响成一片,节奏乱了不少,像是心跳还没完全稳下来。黑袍子的下摆扫过乱草和碎石,月白的中衣后摆从短褂底下露出来,沾了泥点子,他也不管,只管闷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被韩巫初躺过的土坑,还有旁边那摞整整齐齐压在碑底的黄纸,以及那个搁在无主坟头上的竹篮。月光照着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坑底的阴影黑沉沉的,旁边散落着几根被压折的草茎,断口处渗着青涩的草汁。那篮子里的半刀黄纸码得齐整,搁在坟包顶上,风一吹,纸角微微掀起,又落回去。
年轻人收回目光,鼻尖上的小痣在月光下微微动了动,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带着点不大明白的困惑,又带着点不大好意思的愧疚。
“对不住啊,老婆婆。”他对着岗子下那片黑沉沉的野地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气音,“回头给你送双鞋。”
说完,他扛紧了肩上的人,加快了步子,往岗子另一侧的小路走去。那条路更窄,更暗,两边的灌木枝杈横斜出来,刮着他的袍角和辫梢,铜钱磕在枝干上,叮叮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他的身影在雾里晃了几下,便被吞了进去,只剩下那铜钱的声音还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融进了风声里,再也分不清了。
乱葬岗又静了下来。
乌鸦在槐树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抖落两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土坑边,盖住了那几根被压折的草茎。灰白的雾气重新漫上来,贴着地面无声地流淌,淹没了坑底的阴影,淹没了散落的黄纸,淹没了那个搁在坟头上的竹篮。歪斜的墓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从来没被人惊动过。
只有那口被翻开的土坑还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哑了的嘴。坑沿上印着两排脚印,一排浅而乱,是老婆子方才连滚带爬留下的;一排深而稳,从坑边一直延伸到小路那头,被雾遮住了去路。两排脚印在坑边交汇了一瞬,又各自散开,像是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线,在这乱葬岗的夜里碰了一下,又急匆匆地分开,各走各的路去了。
风穿过乱草,呜呜地响,听着像哭,又像笑
韩巫初是被颠醒的。
后颈还在隐隐发酸,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敲了一记。他动了动脖子,咔地响了一声,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下淌,淌到肩膀,淌到腰,又淌到被硌得生疼的后背。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脸埋着,鼻子里全是那股子草药冷香,混着汗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墨香,像是有人刚誊抄完一卷经文。
他睁开眼。
视野里是晃动的袍角,黑红的面料,底下一截月白的中衣摆,还有一根乌黑油亮的辫子,正垂在他脸侧,辫梢那枚铜钱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时不时磕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叮的一声,又弹开。
他被这人扛在肩上。
姿势很不体面。脑袋朝后,肚子卡在人家的肩窝里,两条胳膊被一根粗麻绳捆在背后,绳结打得又紧又死,勒得手腕子发麻。脚脖子上也缠着一圈同样的麻绳,把他两条腿并在一起,走路时只能被动地跟着人家的步子晃荡,像一条挂在扁担上的鱼。
韩巫初试着动了动手指,麻绳纹丝不动。那绳子的料子有些特别,粗看是麻,细看纤维里却夹着一股暗沉的红线,像是用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了,硬邦邦的,勒在皮肤上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涩意,带着点凉,凉得往骨头缝里钻。
“啊,你怎么醒了?……醒了?”
头顶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喘。扛着一个人走山路显然不轻松,他说话的气息比方才重了不少,尾音一截一截的,断在风声里。
韩巫初没吭声,继续装他的僵尸。虽然这回装的是个被捆了的僵尸,姿势难看,但面子不能丢。
年轻人也没指望他答话,只是又往上颠了颠肩,把他扛得更稳当些,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山路窄,两边的灌木枝杈横斜,他得侧着身子走,袍角被刮了好几道口子,辫梢的铜钱也被枝干弹回来撞在锁骨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也没停下。
“你别乱动,”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哄劝的意思,像是在跟一头不听话的骡子说话,“这绳子是浸过药的,越挣越紧,你越挣越勒得慌。”
韩巫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浸过药?怪不得这么涩。他试着绷了绷手腕,那麻绳果然紧了一分,勒得他指头都有些发胀。他不动了,老老实实地趴着,心里把那不知名的“主子”和眼前这个绑人的小厮翻来覆去骂了几遍。
山路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渐渐宽了些,两边的灌木换成了低矮的松柏,脚下的碎石也变成了被踩实的土路,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硬得像石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灯火,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像是谁在半夜提着一盏纸灯笼站在路口。
年轻人扛着他拐过一道弯,那点灯火忽然近了,原来是一座小院。院墙是土夯的,不高,顶上长着一蓬蓬枯黄的狗尾巴草,在夜风里摇得沙沙响。院门是两扇薄板钉的,没上漆,门板上贴着两张已经褪成灰白色的门神,秦叔宝的脸被雨水泡得只剩半个下巴。门虚掩着,被年轻人用肩膀顶开,吱呀一声,铰链在夜里叫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一口破了沿的水缸,几张缺腿的条凳,靠墙立着一排竹竿,竿上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摆来摆去,像是几个没脑袋的人在打秋千。正屋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门缝里飘出一股子煮面的味道,混着葱花的香气,热腾腾的,扑在韩巫初被冷风吹僵的脸上,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年轻人听见了,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韩巫初。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鼻尖上的小痣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界处明明灭灭,睫毛投下一小片密密的影子。他抿了抿嘴
韩巫初嘴上没动,脸还绷着,白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年轻人的肩头,沾在月白的中衣领子上,像落了一层霜。
年轻人扛着他穿过院子,一脚踢开正屋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他用胳膊肘顶住,侧身挤了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明暗暗,一口铁锅坐在灶上,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墙角摆着一张方桌,四条腿长短不一,底下垫着两块瓦片才勉强放平,桌上搁着一碗面,筷子横架在碗口,面条已经涨干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年轻人把韩巫初放到桌边的一条长凳上,动作算不上温柔,韩巫初的后背撞在凳面上,硌得闷哼了一声。他仰面朝天躺着,手脚都被捆着,动弹不得,只能瞪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听着年轻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脚步声从桌边到灶台,从灶台到墙角,从墙角到门口,辫梢的铜钱响个不停,叮叮叮叮,跟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是在这个点该有的动静。韩巫初偏过头,用眼角余光追着那道黑红的身影。年轻人先是从灶台上端了那碗涨干的面过来,搁在他脑袋旁边的凳面上,又转身去墙角,从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里翻出什么,叮叮当当一阵响,抱着一个陶罐走回来,揭开盖子,从里面舀出一勺黑乎乎的药膏,抹在一截布条上,又拿着布条往他脚上缠。
韩巫初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脖子被草茬割了好几道口子,虽然不深,但皮肉翻着,渗了血,在月光下看着有些瘆人。那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有一股冰片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冲味,冲得他鼻子发痒,差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年轻人缠布条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松紧刚好,不勒肉也不松垮,最后打了个结,拿剪子在烛火上燎了一下,按在布条尾端粘住。手法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长凳上的韩巫初。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边脸,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鼻尖的小痣在光影里格外分明。他歪了歪头,辫梢垂下来,铜钱磕在桌沿上,叮的一声,滚了半圈,又荡回去。
“你饿不饿 ?等等,僵尸要不要吃饭?”他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拿不准该不该给刚抓来的野猫喂食的孩子。
韩巫初闭着眼,一动不动。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恼,端起那碗涨干的面,自己坐在桌边的矮凳上,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他吃面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屋里还是清清楚楚。面条涨得发软,没嚼头,他却吃得挺认真,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似的影子。辫子垂在胸前,铜钱搁在桌面上,被他时不时拨一下,叮叮地转半个圈,又停下。
韩巫初从眼缝里偷看他。
这人吃面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肩膀塌着,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终于回了窝的雀儿,把外头那层强撑出来的稳当劲儿全卸了。袖口也不再攥着,五指松松地搭在碗沿上,指节上细细的,透着薄薄的青色血管。靴子脱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另一只靴面上,脚趾头蜷着又松开,像是累狠了。
一碗面见了底,年轻人把碗筷往桌上一推,伸了个懒腰,脊骨咔咔响了两声。他站起来,走到韩巫初跟前,低头看着那张糊了白粉、此刻又沾了汗和泥、已经花得不成样子的脸,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叠得方正的帕子,抖开来,是块半旧的青布帕,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弯腰,拿帕子去擦韩巫初的脸。
韩巫初猛地睁开眼。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过了头。年轻人的手悬在半空,帕子离韩巫初的鼻尖不到一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正对着韩巫初骤然睁开的眼,瞳仁里映出韩巫初花猫似的脸和身后晃动的烛火。他吓了一跳,手往后一缩,帕子差点掉在地上,辫梢的铜钱猛地荡起来,叮叮叮响成一串,像是替他喊出了那声没出口的惊呼。
“你……你醒了?”他问,声音卡了一下,尾音往上挑,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慌张。
韩巫初盯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珠子在花了的白粉底下露出来,瞳色是极深的黑,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深潭,冷,静,映着烛火的一点暖光,却暖不进去。
年轻人被他盯得往后退了半步,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又泛了白,方才吃面时那点松泛劲儿一下子收了个干净,整个人又绷成了来时那根弦。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在月光里划了一道小小的弧。
“我……我不擦就是了。”他把帕子攥回手心,退到桌边,背抵着桌沿,眼睛还盯着韩巫初,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从凳子上蹦起来。可韩巫初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别说蹦,翻个身都费劲。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半盏烛火的距离,烛芯噼啪爆了一个小火花,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扯得忽长忽短。
年轻人先撑不住了。他偏过头,避开韩巫初的视线,睫毛颤了颤,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又盛了一碗面,这回汤宽面少,上头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在汤里半沉半浮,飘着葱花和油花。他把碗端到韩巫初脑袋旁边的凳面上,又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搁在碗口,退开两步,站到门边,背抵着门板,双手揣进袖子里,辫梢垂在腰侧,铜钱贴着腿骨,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响。
“你……你吃吧。”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我不看你。”
说完,他真的把头扭向门板,下巴搁在肩窝里,留给韩巫初一个后脑勺和一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的红绳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那枚铜钱垂在离地半尺的地方,不晃了。
韩巫初看着那碗面,又看着那个面朝门板的瘦削背影,心里那团骂人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灭。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歪,年轻人的后颈缩了一下,那截露在外头的皮肤白得发光,脊椎骨从衣领里凸出来一节,圆圆的,像一颗珠子。
韩巫初叹了口气。
他动了动手腕,那浸了药的麻绳又紧了一分,勒得他龇了龇牙。他偏过头,用嘴去够那碗面,嘴唇碰着碗沿,叼住一根面条,吸溜了一声。面条涨得没魂,但汤是热的,荷包蛋的油花粘在唇上,暖融融的。
门边的年轻人肩膀松了下去,揣在袖子里的手似乎也松开了。他仍旧没回头,但后颈那截白皮肤泛了一层薄红,在烛火里透着粉,像是被热气熏的。
韩巫初吸溜完一根面条,又去叼第二根。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垂着,一声没响。
窗外,乱葬岗方向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穿过松柏枝头,穿过土墙的裂缝,钻进屋里,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一个躺得僵直,一个站得拘谨,中间隔着半碗面的距离。
叮。
铜钱轻轻响了一声。是年轻人的辫梢动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吃完……就睡吧。”
韩巫初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没问去哪儿。问也白问,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说了他也不一定信。不如省点力气,把这碗面吃完,把觉睡足。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灶灰里最后一点火星也暗了下去。烛火摇了几摇,缩成豆大一点,终于噗地灭了。黑暗漫上来,填满了整间屋子。月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冷霜。
韩巫初闭上眼。麻绳硌着手腕,草药味混着葱花的余香钻进鼻子,后颈还在隐隐发酸。他听着门边那人渐渐匀下来的呼吸,听着辫梢那枚铜钱偶尔碰在腿骨上的轻响,叮,叮,不急不缓,跟心跳一个节奏。
他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本来是想躲道观里的老头子们,躲那什么“命不好”的鬼话,躲那间关得人透不过气的祠堂。结果倒好,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只不过这个坑,坑底垫着草药布条,坑沿上搁着半碗面,坑壁上还垂着一枚叮叮响的铜钱。
韩巫初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他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韩巫初是被鸡叫吵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只踩着他脑袋跳过去的芦花母鸡吵醒的。那鸡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进了屋,大概是把躺在长凳上的他当成了什么新搭的鸡窝,在他额头上扑棱了两下翅膀,爪尖勾住他头发里的白粉块,又扑棱着飞走了,留下一根灰白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鼻尖上。
他打了个喷嚏。
这一喷嚏震得浑身骨头咔咔响,后颈的酸麻感又泛上来,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紧了些。他睁开眼,面前是那根熏黑的横梁,比昨夜看着清楚了许多,连木头缝里的虫蛀眼都数得出来。窗纸上的月光换成了日光,白晃晃的,照得满屋的浮尘清清楚楚,一根根在空中飘着,慢悠悠地打转。
灶台那边有动静。
年轻人背对着他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塞松针,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腾起的白汽糊了他一身。他换了身衣裳,还是黑红短褂,不过换了件干净的,领口和袖口的毛边少了些,底下配了条灰蓝的裤子,裤脚扎进靴筒里,靴子是新的,鞋面上还沾着黄泥。辫子重新编过了,比昨夜看着更紧实,每一节都鼓鼓的,发尾的红绳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那枚铜钱从结里穿过去,垂在背脊正中,随着他添柴的动作晃来晃去。
韩巫初动了动嘴,嘴皮上还粘着昨晚荷包蛋的油花,混着白粉的涩味,又苦又腻。他想讨口水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哪有僵尸讨水喝的?那也太掉价了。
年轻人像是听见了他喉咙里的动静,回过头来。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比昨夜看着气色好了些,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红,鼻尖上的小痣在日光里格外分明。他看见韩巫初醒了,眼神闪了闪,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很快抿平了。
“醒了就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长凳边,弯腰去解韩巫初脚上的麻绳。手指头在绳结上拨弄了两下,绳扣松开,麻绳一圈圈褪下来,露出里头缠着药布的脚脖子。药布上渗了一点暗红,是昨夜草茬割的口子,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炎,红了一圈。年轻人皱了皱眉,指尖在红肿处轻轻碰了一下,凉丝丝的,韩巫初的脚趾头本能地缩了缩。
“疼?僵尸也怕疼吗?”他问。
韩巫初没理他,脚趾头又松开了,僵着不动。
年轻人也不追问,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陶罐,揭开盖子,又舀了一勺药膏抹在布条上,把旧布条拆了,换上新的。动作比昨夜还利落,连剪刀都不用,手指头一缠一绕,布条就服服帖帖地裹在脚脖子上,松紧刚好。做完这些,他又去解韩巫初手腕上的绳子。这回他没全解,只把绳结松了松,让韩巫初的手能活动,但绳子还挂在腕上,像一副松松垮垮的手铐。
“先吃饭。”他说着,转身去灶台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搁在韩巫初面前的凳面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桌边的矮凳上。粥是白米粥,熬得稠,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还有几粒枸杞,红红绿绿的在粥面上浮着,看着清爽。碗是粗瓷碗,沿上有个豁口,韩巫初那只碗的豁口更大些,粥从豁口处淌出来一小道,在碗壁上挂着,凝成一条白线。
年轻人低头喝粥,呼噜呼噜的,喝了两口,抬眼偷瞄韩巫初。
韩巫初躺着没法喝,手腕虽然松了,但肩膀和腰还被绳子拦着,只能半侧着身子,用一只手去够碗。手指头碰到碗沿,烫得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把碗拨到凳边,歪着头凑上去喝。粥面晃荡,洒了一点在凳面上,他拿手指头抹了,送到嘴里,咸的,还搁了盐。
年轻人看着他喝粥,自己那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动,粥面上那几粒枸杞慢慢沉了底。他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扒了两口粥,腮帮子鼓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两把小扇子。辫梢的铜钱垂在胸前,贴着桌沿,安安静静的,没响。
一碗粥喝完,年轻人把碗收了,又拿那块青布帕子蘸了水,递到韩巫初手边。韩巫初接过来擦了擦嘴,帕子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净得很,不像用来擦过灶台或别的什么。他擦完递回去,年轻人接了,叠好塞回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走吧。”年轻人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又弯腰把韩巫初从长凳上拉起来。麻绳还挂在韩巫初手腕上,他牵着绳子另一头,在手掌上绕了两圈,像牵一头牲口。韩巫初脚上的药布裹得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脚底板不疼了,走路比昨夜利索了些。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后颈的酸麻感终于散干净了。
出了屋门,晨光一下子灌满了眼睛。院子里的鸡在墙角刨土,那只芦花母鸡看见韩巫初出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咕咕叫了两声,又低头去刨。晾衣裳的竹竿上多了一件刚洗的月白中衣,在风里摆着,水珠子从衣摆滴下来,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土墙头上的狗尾巴草被晨光照得透亮,毛茸茸的穗子镶了一圈金边,在风里摇得欢实。
年轻人牵着他出了院门,拐上那条有车辙的土路,往山外走。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黄泥路面上。年轻人的辫子在背后晃,铜钱磕在腰侧,叮,叮,不急不缓,跟脚步一个频率。韩巫初跟在半步远的地方,手腕上的麻绳松松地垂着,绳头攥在年轻人手里,随着走路一甩一甩的。
路两边是大片的野地,长着半人高的艾草和狗尾巴花,露水还没干透,在草叶尖上挂着,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琉璃。远处有几座矮山,青蒙蒙的,山腰缠着一条白雾的带子,慢慢往上飘。路过的村子还没醒透,几缕炊烟从屋脊后头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半空里散开,融进天光里。有只黄狗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看见他们过来,耳朵竖了竖,没叫,只是歪着头看,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两下。
年轻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后颈那截白皮肤在日光里泛着暖调,耳尖有一点薄红,不知是日头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野花,或者伸手摘一片艾草叶子在指间捻着,捻碎了闻一闻,又丢在风里。那枚铜钱在辫梢上晃着,叮叮地响,有时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声音格外脆,惊起草丛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韩巫初跟在后头,看着那条乌黑的辫子,看着辫梢那枚被磨得锃亮的铜钱,看着铜钱上模糊的方孔和边缘的纹路。那铜钱看着有些年头了,黄铜色暗沉,边角却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捏在指间摩挲了无数遍。红绳系在方孔里,打了个繁复的结,结上又缠了一道细丝线,把绳头压得服服帖帖。
他忽然开口:“那钱,是谁给你的?”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夜没喝水的干涩,还混着白粉渣子的涩味。
年轻人步子顿了一下,攥着绳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没回头,辫梢的铜钱晃了一下,叮的一声,磕在腿骨上。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他偏过头来,只露了半边脸,睫毛垂着,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密密的影。
“!你你你你你……为什么会说话呀?”他说,声音轻轻的
韩巫初没再问。年轻人也没再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日头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铜钱还在响,叮,叮,不急不缓,跟心跳一个节奏,跟脚步一个频率,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跟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哪是钱,哪是心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渐渐宽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青石板路,车辙印更深更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铺面,卖草鞋的,卖凉茶的,卖香烛纸马的。铺面都还没开门,门板一块块地搁在檐下,只有一家卖馄饨的支了摊子出来,一口大锅坐在炉子上,白汽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摊主是个老汉,正拿抹布擦桌子,看见他们过来,抬头招呼了一声:“吃馄饨不?刚包的,荠菜鲜肉。”
年轻人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韩巫初一眼,目光从那张花了的白粉脸扫到手腕上的麻绳,又扫到脚脖子上缠的药布,最后落回韩巫初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映着馄饨摊的白汽和晨光,睫毛扑闪了一下,鼻尖上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吃碗馄饨再走?”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商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攥着绳子的手松了松,绳头垂下去,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韩巫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锅翻腾的白汽,闻着荠菜和猪油的香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偏过头,嘴角在花了的白粉底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不可见。
“嗯。”他说。
年轻人弯了弯眼睛,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颧骨,漫过鼻尖那颗小痣,漫过抿着的嘴角。他牵着绳子往馄饨摊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辫梢的铜钱跟着晃荡,叮叮叮叮响成一串,跟锅里翻滚的水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两人在摊边的条凳上坐下来,面对面。年轻人把绳子在桌腿底下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自己坐在外侧,把韩巫初挡在里头。老汉端了两碗馄饨上来,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香油滴了几滴,亮晶晶的。年轻人先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到韩巫初嘴边。
韩巫初愣了一下。
年轻人也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勺子里那个馄饨冒着白汽,荠菜的绿透过薄皮隐隐透出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漫到颧骨,连鼻尖上那颗小痣都像是被衬得更深了些。他急忙把勺子收回来,搁在韩巫初碗里,低下头去扒自己那碗,耳朵尖红得透光。
“你自己吃。”他闷声说,声音压在碗沿底下,含含糊糊的。
韩巫初看着碗里那个被吹凉了的馄饨,又看着对面那颗低下去的脑袋和那条垂在桌沿外的乌黑辫子。铜钱搁在长凳上,安安静静的,没响。
他拿起勺子,舀起那个馄饨,送进嘴里。荠菜的清香和猪油的润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了两口,才咽下去。
热腾腾的,一路暖到胃里。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摊子上的白汽吹得歪了歪,拂过两人的脸。年轻人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渍,自己不知道,还在低头扒馄饨。韩巫初看着他嘴角那点汤渍,忽然想伸手替他擦了,手动了动,腕上的麻绳勒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铜钱响了一声,是风把辫梢吹起来,磕在桌沿上。叮,轻轻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馄饨摊的老汉是个话多的,一边收拾隔壁桌的碗筷,一边拿眼瞟这两人。一个脸上糊着白粉,花得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手腕上还缠着麻绳;一个穿着不合身的黑红短褂,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辫子上拴着枚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活像赶集卖艺的。老汉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过来问:“二位这是打哪儿来啊?赶早路?”
年轻人咽下嘴里的馄饨,拿袖口擦了擦嘴角,那点汤渍蹭在袖子上,他也不管。“山上。”他说,含含糊糊的,手指头在桌底下勾了勾绳头,把韩巫初那头扯近了些。
老汉哦了一声,眼珠子在韩巫初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年轻人身上。“这位是……?”他指了指韩巫初,话没说完,意思明明白白——这人怎么这副德行?
年轻人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我哥。”他说,语气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脑子有点毛病,见人就犯糊涂,得拿绳子牵着,怕他走丢了。”
韩巫初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年轻人小腿骨上挨了一下,没提防,闷哼了一声,馄饨汤差点从嗓子眼里呛出来。他偏过头看了韩巫初一眼,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笑,只是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把那点笑意压回去。
老汉倒没起疑,点点头,叹了一声:“也是苦命人。这年头,脑子不清楚的多了去了,前村就有一个,天天在晒谷场上转圈,嘴里念叨着,谁也不知道啥意思。”他说着,端起空碗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二位要是往镇上去,路上当心点”
“多谢老丈提醒。”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拉着韩巫初站起来。绳子在桌腿上绕的那圈解开了,他牵在手里,绕在手掌上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