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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夜半风声,旧痕惊心 马车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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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稳稳驶入侍郎府正门时,天色已然彻底暗透。
京城街巷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连片,衬得整座城池一派太平盛景。可沈弥纾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心底的沉郁却半点未散。
白日荷风书院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傅晏暮色下温和的叮嘱、查案时冷冽的气场、被她认错后转瞬舒展的眉眼,两两交织,搅得她心绪纷乱。
从前她对他,只有畏惧、避让、抵触。
可经过今日,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尽数崩塌,余下的是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复杂。
她怕他的权势杀伐,却又忍不住感念他次次暗中周全;厌他步步紧逼的掌控,却又不得不承认,唯有他,能在这浑浊棋局里,替她挡尽未知风雨。
“姑娘,到府了。”
穗禾轻声唤回她的思绪,掀开车帘,晚风携着夜色凉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车厢里凝滞的心绪。
沈弥纾下车踏入院中,院内灯火清幽,花木沉静,一如往日安稳模样。可她如今再看这方熟悉的庭院,竟莫名生出一丝虚妄感。
看似风平浪静的侍郎府,早已被卷入陈年旧案的漩涡,只是风浪未至,暂时安稳罢了。
入府之后,她先去正院给沈嵩请安回话。
沈嵩早已等候在书房,见女儿归来,连忙询问今日诗会始末。听闻诗会上查出旧案余党眼线、傅晏全程在场排查,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后怕不已。
“幸好你全程安分守礼,未曾惹出半分是非。”沈嵩长长叹气,神色凝重,“如今朝堂暗流汹涌,旧案余孽蛰伏多年,伺机而动,最喜藏身在文士圈层,借风雅之名串联势力。傅指挥使手握重案,步步谨慎,绝非无事生非。往后你外出,务必加倍小心。”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沈弥纾垂首应声。
沈嵩看着自家女儿沉静温顺的模样,稍稍放心,又多叮嘱了几句谨言慎行、闭门避嫌的话语,才让她回汀兰院歇息。
重回院中,夜色已深。
院内丫鬟早已备好了热茶与宵夜,庭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枝叶簌簌轻响。沈弥纾遣退下人,独坐在窗前,抬手支着窗棂,望着院外沉沉夜色出神。
白日里傅晏的那句叮嘱反复回响在耳畔——暗流涌动,无事少出。
从前她只当是他刻意管束、借机拘着她,如今才彻底明白,那是实打实的凶险预警。
十余年前的旧案能让当朝皇帝默许重查,能让傅晏耗费数年心血步步深挖,足以想见当年风波之惨烈,牵连之广泛。那些被刻意销毁的卷宗、被刻意抹去的人名、被刻意掩藏的真相之下,埋着的必然是滔天血色与冤屈。
正凝神思索间,窗外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风声。
不是晚风拂叶的轻柔响动,是衣袂破空、轻功落地的细微声响,极轻极隐,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沈弥纾心性骤然一紧,瞬间收敛所有闲散心绪,脊背微微绷紧。
她自幼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虽不通武艺,却也能分辨寻常动静与武者潜行的区别。
有人入夜潜进了侍郎府。
汀兰院是内院僻静之所,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今夜忽然有暗人潜入,绝非府中家丁巡逻。
她屏住呼吸,端坐窗前,刻意维持平静模样,指尖却悄然攥紧衣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庭院各处阴影。
夜色沉沉,树影斑驳,庭院看似空无一人,可那股潜藏的冷意,却久久不散。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院外回廊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低声与暗处之人耳语,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传入窗内。
“……沈府稳妥,多年中立,无党派牵扯……当年经手卷宗的主事早已离世,仅剩沈嵩经手残档……”
“主子吩咐,盯住沈家,待时机成熟,取回礼部残存存档,不留痕迹……”
字字句句,细碎零散,却精准戳中核心。
是旧案余党!
白日荷风书院刚被傅晏揪出眼线线索,夜里余孽便即刻行动,潜入侍郎府打探动向、图谋旧档!
他们果然一直在盯着礼部残存的卷宗,盯着唯一留存旧档线索的沈家。
沈弥纾心口骤然一凉,通体生寒。
从前她总觉得旧案风波遥远虚无,是朝堂之上权臣博弈的纷争,与她小小侍郎府、与她一介闺秀毫无关系。可今夜这番潜行密语,彻底撕碎了所有安稳假象。
祸端,早已悄无声息,埋在了她的身边。
这些人蛰伏多年,心思阴狠缜密,行事隐秘歹毒,为了掩藏当年罪证,不惜暗中监视朝臣、私闯官宅。若是让他们取回残存卷宗,销毁最后一丝线索,那桩沉冤十余年的旧案,便再无昭雪之日。
更可怕的是,沈家手握残档,早已被余党视作眼中钉、必除之隐患。
今夜只是暗中窥探、伺机而动,来日时机成熟,便是灭门之灾。
沈弥纾手心沁出薄汗,心底瞬间只剩无尽后怕。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傅晏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步步紧盯。
他一次次登门核查卷宗,一次次提点沈家避嫌,一次次紧盯她的言行往来,从不是无端纠缠、私心偏执。
他是早已预判到了所有潜藏的凶险,知晓沈家身处风口浪尖,知晓余党阴狠歹毒,知晓她们看似安稳的日子,实则步步临渊。
他看似强势的禁锢与管束,从头到尾,都是护佑。
是身处黑暗之人,用尽手段,为她圈出一方无虞安稳。
窗外的低语声渐渐消散,衣袂风声再起,暗人已然悄然退去,隐匿夜色之中。
庭院重归寂静,可沈弥纾心底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她从前所有的抵触、猜忌、不解,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怪他霸道强势,怪他打乱她的生活,怪他步步紧逼,可到头来,唯独他一人,始终站在风波最前,替她挡着所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夜深露重,窗风微凉。
沈弥纾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际,心底思绪万千,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对傅晏,早已不是最初的畏惧避让,也不是中途的改观愧疚。
在一次次试探、拉扯、误会、解惑,再到今夜彻骨的惊醒之后,心底已然悄然生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动容。
她终于懂得,他一身绯色杀伐,看似冷漠无情,却把唯一的温柔与周全,尽数给了身处危局、懵懂不知的她。
而远在锦衣卫衙署的暗室之中,烛火摇曳。
傅晏立在满墙密档之下,听完暗卫连夜传回的沈家异动禀报,眸色骤然沉如寒潭。
“果然狗急跳墙。”
他低声一语,语气冷冽含杀。白日刚断其一缕眼线,夜里便迫不及待窥探沈家,足以见得礼部残档,是余党最大的软肋与忌惮。
“盯住所有潜入踪迹,收紧布防。”傅晏沉声道,“沈家是唯一突破口,护好沈府上下,不许伤一人分毫。”
“是!”
烛火映着他俊美冷硬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偏执深重的守护。
他筹谋数年,步步为营,只为拨乱反正,查清旧案。
可如今,除了天下公道、朝堂清明,他心底多了一个必须死守的软肋。
他要查尽天下余孽,扫清所有风波,护他的姑娘,一世安稳,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