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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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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光和某年，贾诩因病辞官归乡时，绝对想不到，再回洛阳的时候，他会带回来一个小姑娘。他自小一同长大的故友病逝了。离世前，故友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他。
这个女儿名叫芙蓉。
往洛阳的一路上，贾诩与芙蓉同乘一辆马车。西凉到洛阳，好远的一趟旅程。名为芙蓉的这个小姑娘还是第一次出家门。贾诩知道山遥路远磋磨人，对她唯一的期望便是路上不要因为什么想家之类的理由哇哇乱哭。但她并没有他预料当中的不适应。
马车上，芙蓉挑起暗褐色窗帘的一角，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沿途的景色。窗外是黄沙漫天的凉州官道。时值深秋，大部分的景色都苍凉又荒芜：枯黄的田地、小片的沙漠、沙尘中若隐若现的远山，以及偶尔出现的，零零落落地散着几道炊烟的村子。
她就这样一直望着这些重复出现的东西，好像是什么很值得观赏的景致。芙蓉的模样俏丽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透亮的泉水。贾诩望着她那张与故友颇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却有股难掩的烦闷。
他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
是年贾文和已是三十大几的岁数，仍未婚娶。在那个成年不婚便会被人称“旷夫怨女”的时代，他顶住压力坚持孤身一人生活，就是因为厌恶麻烦。
本性就比旁人多了些自私与孤僻，更别说，在他初登仕途之时，洛阳正因为党锢之祸闹得满城风雨。好些士人无端因此丢了性命。贾诩经历过风声鹤唳的岁月。在那个人心惶惶的时代，他过了很长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
自那时起，贾诩便决定把“保全自己”当做今后的第一要务。反正他向来不在乎什么家国大义。
他厌恶一切会牵绊住他的东西，不想有能被人拿住的把柄。他需要在身处险境时能毫无顾忌地一走了之。当跑则跑是他的信条，家室这种麻烦事只会拖他的后腿。
可现在，故友丢给他一个小拖油瓶。
“为什么是我？”病榻前，他曾问过奄奄一息的故友。
自贾诩有记忆时便与故友玩在一起了，故友是最了解他脾性的人。故友说过许多次贾诩性格糟糕，“仁义礼智信”五字中只堪得个“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女儿托付过来？
故友性情开朗，也不至于没有其他朋友。怎么想他都不该是第一人选。更何况，故友向来把自己那宝贝女儿看得比眼珠子都紧。
贾诩听故友提过几次他那女儿的事：
在那个难违父母之命的年代，故友与夫人是难得的伉俪情深。可惜情深不寿红颜薄命，夫人早早地去了，留下的女儿成了她唯一的血脉。故友把自己全部的爱与眷恋投入到女儿身上，把女儿看护到了简直夸张的程度。
自芙蓉出生之日起，便从没踏出过内苑。故友把她圈在高墙深阁之内，不让她窥探外界，也不许别人告知她世事，生怕她被污浊玷染似的。芙蓉只需要负责玩乐。十岁出头的年纪，别人家的姑娘早已开始织布绣花，为家里出一份力了，芙蓉连针都没有摸过。故友觉得女儿没必要学那些，当然，琴棋书画他也没让她学。
“嫁不出去又怎么样，反正我能养她一辈子。”某次喝酒时，故友对贾诩这样说过。天不遂人愿，芙蓉还没长大故友便要去了。
“我做不到像你一样照顾她那么周全，也没办法让她不嫁人，在我这儿待一辈子。”贾诩对故友说。
“我……只希望芙蓉平……安”，故友翕动着干瘪的嘴唇，只剩下能勉强辨认的气声：“文和，你……总有办法。”
贾诩没立即应答。
就在今年早些时候，关东风云突变。张角率太平道信众举号“黄巾”起事，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关东州郡人人自危，皆在招募义勇军以抵御，朝廷派皇甫嵩前去镇压黄巾。
天下看似将要大乱。
但贾诩听闻过黄巾军的行事作风。他认定这声势浩荡的所谓“大军”不过是一群游勇，动摇不了汉家四百年的根基。
天下还能再安稳几年。
他只消在这安稳的几年里养着芙蓉即可。待芙蓉及笄，他寻个妥帖的人把她嫁了，就能重回自由身。贾诩想，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应当也算对得起与故友这些年来的情分。
“行吧。”贾诩应了下来。
‘多双筷子多张嘴的事罢了。’
他要回洛阳接着做郎官了，以他的俸禄，供给一个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
是的。最开始，他本以为只是“多双筷子多张嘴”的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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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回洛阳后已过了一段时日。
贾诩在宫省中接着做他的郎官。与过往一样，他与同僚相处时风趣有礼，温和如春风拂面，完全看不出在老家或是自己宅邸里的模样。
在洛阳他自己的宅邸里，贾诩褪去了所有伪装：衣服随便穿，头发胡乱系。他懒得装扮自己，也懒得掩饰自己的城府。
他时常会思考时局派系那些复杂的东西。每当思考这些时，便会神色阴鸷，眼神阴冷似黑水寒潭，不时划过令人胆寒的光。
对他来说，宅邸就是这样一个能让他放开做自己的地方。
在这里，他是绝对的主人，一切都要随他的心意。下人们已习惯了遵从他的吩咐，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宅邸的庶务也被他打包丢给了老管家。管家每旬会为他汇报收支用度之类的大事，除此之外，宅邸里常年好似没人住似的，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贾诩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最近，他习惯的生活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一切都要从芙蓉住进来说起——
芙蓉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她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日日在他的庭院里笑啊闹啊，蹦蹦跳跳。一朵花开值得她高兴半天，普通的蝴蝶也能留她驻足良久。
才住进来那天，厨娘为芙蓉煮了碗糖水。她喝了一口，就眼睛亮闪闪地对厨娘道：“婶婶你煮的真好喝，比我在老家喝过味道都要好！”声音脆得和银铃儿似的，夸得厨娘掩着嘴笑。她去找侍女们聊天，和见到的所有人打招呼，不出几日，连洒扫的小厮她都知道叫什么名字，她甚至能哄着向来一板一眼的老管家在闲暇时为她讲故事。
下人们都喜欢芙蓉。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和善的小主人，各是变着法儿地对她好。芙蓉被他们捧得像个公主。只要芙蓉出现，下人们就不自觉地挂上笑面。自庭院开始，宅邸里的氛围渐次轻松起来。
从前静悄悄的宅子里多了欢声笑语，贾诩开始不自在了。
他仍然阴沉，仍然喜欢窝在他堆满竹简的书房里。他与如今宅邸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局外人。
明明他才是主人！
他开始含着点不爽、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观察起芙蓉。在此之前，贾诩没把芙蓉放在眼里。当然“观察”也仅限于观察，他没想过去接近这小姑娘。
一日，贾诩又在书房里思考时局。
他听闻到一些风声：大将军何进正在拟选名单，打算招募众多海内名士至自己麾下。‘这是在挑战宦官的底线’，贾诩思索着：‘不知这是他自己有意还是……被人唆使。’何进视一个叫袁绍的青年为心腹。贾诩回忆着他曾在袁绍脸上看到的藏不住的野心，眼神中又不自觉地透出森寒的城府。
正在这时：“咚咚咚”，书房门被叩响了三声。
“进来。”他“啧”了一声。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芙蓉。
“有事？”贾诩问。
小姑娘应“是”，端着托盘进来，把一碗刚出锅的桂花羹放到了他书案上。
贾诩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桂花羹，没说话，也没去碰。他抬眼望向芙蓉，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与他打交道的宦官士人全都是人精。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在贾诩眼里像透明的。贾诩盯着芙蓉的眼睛，他想找到些目的，但那溪水一般澄澈的眸子里只有……关心。
贾诩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芙蓉拜托厨娘婶婶为先生煮了碗桂花羹。”她扑闪着亮莹莹的眼睛，声音脆生生的：“因为……，我看文和先生很少和大家说话，一直在思考些很复杂的事情的样子。我想，思考那些事应当很累。”
还真是在关心他啊。
贾诩不自觉地哼笑了一声。他一个三十大几，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男人，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关心。但这种感觉毕竟不糟糕。
望着芙蓉坦率的神情，贾诩忽地想起来，方才芙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应当不太好看。他大抵能明白自己思考时的神色是什么样的，因为每当他想事情时，下人们看到他都要打寒颤。
怪事，这小姑娘怎么不怕。
贾诩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教科书般的恶人脸逗芙蓉道：“你整日和那些下人玩在一起，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个坏人？告诉你，我心狠手辣，做事不顾别人死活，一肚子坏水。”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芙蓉：“你胆子挺大啊，还敢给坏人送糖水吃。”
芙蓉不躲避贾诩的视线。她眨眨眼道：“芙蓉不懂那些。对芙蓉来说，文和先生从没伤害过芙蓉，给芙蓉衣食住处，是一个很好的人。”
“芙蓉愿意亲近文和先生。”她补道。
‘好人……？’
贾诩语塞了：他贾文和活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说过他是个好人！
被说是好人的感觉让他别扭极了，他当即伸出一只手恶作剧般捏住芙蓉的面颊往外扯，扯得芙蓉连喊“痛痛痛痛痛痛痛！”
“怎么样，我是不是坏人？”他问。芙蓉摇头。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小姑娘的头，摇拨浪鼓一般左右狂摇，直摇得她发髻都散了才停手：“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坏人？”
‘都到这程度了，这小姑娘差不多也该哭了吧？’贾诩心想：‘哭吧，哭吧。哭完之后你就能像其他人一样躲着我走，就这样害怕我吧。’
“芙蓉不认为文和先生是坏人，”芙蓉的脸都涨红了，直视着贾诩的眼睛叫道：“如果这样的文和先生是坏人，那芙蓉也要和您一起当做坏人！”
“你还能当坏人。”贾诩失笑。芙蓉退后一步弓下身子，猛然朝他撞了过来，小牛犊一般。她正中贾诩胃部。“呜！”贾诩闷哼一声扶住书架，差点被她的头槌撞翻。
“芙蓉打人了！这下芙蓉也做了坏事，算得上坏人了！”
抛下这句话后，芙蓉就提着她月白色的小裙子跑走了。清脆的尾音还回荡在书房里。贾诩在只余他一人的书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庭院方向传来几声惊呼：“芙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贾诩嘴角都要笑裂了，摇摇头，揉着肚子坐回到书案前。
桂花羹已经凉了，他舀了一口，比他想象的要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