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97、六个人的晚饭 六个人的晚

　　六个人的晚饭

　　约好双方父母见面以后，许知遥最先做的事，是把餐厅桌子的照片放大。

　　六个人坐，圆桌，菜放中间。看不出哪里适合发生一场家庭误会，也看不出哪里可以临时躲进去。

　　陈泊舟洗完手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盯着照片，问是不是在研究逃生路线。

　　“研究座位。万一你爸跟我爸同时沉默怎么办？”

　　“那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你倒很从容。”

　　他坐到她身边，伸手去拿手机，解锁时连续两次按错。知遥看着他，他也看着自己那根不听话的手指，终于承认：“没有。”

　　她往他肩上一靠，笑了半天。那点紧张还在，却没那么孤单了。

　　这顿饭是他们自己提的。父母知道两人已经同住，也分别聊过近况。知遥觉得与其两边总通过他们转述，不如有空的时候见一面。苏州和宁波的行程都提前安排好，两家各自订了在上海住一晚的房间，第二天再回去，不必吃到一半赶最后一班车。

　　母亲原本说自己来回方便，不用住。后来得知第二天上午可以和父亲去逛一处展览，立刻改变主意，还让知遥别跟着，他们自己看。

　　知遥把这段讲给陈泊舟，他点头，说自己父母也列了想去的地方，似乎见儿子只是其中一项。

　　“挺好。”她说。

　　“嗯。”

　　嘴上挺好，到了周六，两个人仍然提前到餐厅，重新看了一遍包间里有没有多余的椅子，水是不是太凉。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先上凉菜，知遥差点回答按原计划，自己都被这四个字吓了一下。

　　陈泊舟在旁边抿住笑。她用菜单挡住半张脸，示意他别趁此时得意。

　　父母到齐时，最先乱起来的是称呼。两位父亲握手问好，两位母亲互相说路上辛苦，知遥端茶忙不过来，陈泊舟被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叫，最后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该先放哪儿的椅子。

　　知遥看见他的样子，忽然不怕了。她伸手接过椅背，让父母都坐下，再把自己的包从空位上拿开。

　　“我们先坐。这样能把话说全一点。”

　　六个人总算围住一张桌。陈母先说知遥比视频里还显精神，知遥母亲立刻说孩子最近忙，昨晚还在问菜会不会点多。知遥听见自己前一晚的紧张被如此自然地公布，脸一下热起来。

　　陈泊舟接话：“我也问了。后来发现我们两个人点了同一道。”

　　“那今天可以认真比较厨师水平。”陈父说。

　　许父看了看菜单，问同一家饭店的同一道菜怎么比较。

　　桌上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一起笑起来。陈父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这开场没准备好，重来算了。

　　第一道热菜上来以后，气氛轻松不少。两家讲起路上的事，讲起上海天气，又讲他们当年去英国时各自带了多少东西。知遥母亲想起那口锅，正准备说，陈泊舟已经点头，说现在在他们厨房里，前两天还用过。

　　她母亲很高兴，像确认一个远行了很久的小辈终于有了好工作。

　　“我就说那个尺寸实用。”

　　知遥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没想到自己辩论了好几年的行李重量问题，最终会由陈泊舟出庭替锅作证。

　　他看见她的眼神，十分谨慎地低头夹菜。

　　陈母问他们做饭多不多。知遥说下班早就做，晚了也会在外面吃。陈泊舟补充现在厨房能站两个人，洗菜的人转身不用先喊，陈母听了笑，说小时候他在家总怕别人挡住抽屉，自己伸手却不看旁边站没站人。

　　知遥转头看他：“这段能再讲详细一点吗？”

　　“先吃饭。”他把一道菜转过来。

　　两位母亲交换了一个很有共同话题的眼神，他顿时知道阻止已经晚了。

　　两位母亲后来聊起各自最近在做什么。知遥母亲说合唱刚学到一半，最怕旁边的人唱错，自己立刻就被带跑。陈母说自己刚开始学游泳，最怕教练喊放松，一听见这两个字就更紧。

　　陈泊舟抬头：“你开始学了？”

　　“上个月就去了。”

　　“怎么没告诉我？”

　　“你每次打电话不是问吃饭，就是问睡觉，我以为游泳不在你检查范围。”

　　桌上笑成一片。知遥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前阵子对父亲问过同样的话。他们都以为回国之后，家里的变化就会自动送到眼前，直到一顿饭上才知道，有人已经练了一首新歌，有人换了泳帽。

　　陈母把手机拿出来，给知遥母亲看附近泳池的照片，又认真说第一节课累得很，回去反而睡得好。知遥母亲听得起劲，说等天气暖一点自己也想了解。

　　许父在旁边说，那他拍鸟的技术得早点练好，免得以后替她拍也拍不清。陈父笑着接话，说明天上午他们也打算四处走走，不如结束后再一起吃个便饭。

　　两家自己交换了联系的方式，谁也没问年轻人能不能全程陪。知遥靠回椅背，看见陈泊舟正看她。两个人相视一笑，终于不再把自己当这张桌上必须不停工作的话题发动机。

　　聊到新住处，陈父问离公司远不远，两人分别说了大致路程。他听完点头，随后很自然地问，那以后有没有考虑买房。

　　知遥背一下坐直。这个问题并不突然，她知道迟早有人问，只是之前笑得太松，忘了给自己留一点准备。

　　陈泊舟放下汤匙，说眼下先租。他刚回上海开始新的工作，知遥也在积累经验，不准备在这时候把所有能动的钱都压进去。

　　“租金也不少。”陈父说。

　　“是不少。”陈泊舟答，“但现在这部分我们能负担。买了以后，不只多一笔还款，也会影响工作和住哪里怎么选。我还没准备好。”

　　他把话说得平静，没有故意顶撞。陈父拿起杯子，没立刻点头。

　　知遥接着说，他们选的房子通勤能接受，也各有地方做事。后面的打算会继续商量，现在先把手里的工作做稳。

　　她说完，心里仍然有一点紧。担心他们觉得她要求低，也担心觉得她太会讲道理，听起来像提前准备了一份一致答卷。

　　许父这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两个旧住处退得顺不顺。知遥说都依约办好，陈泊舟那边也承担了协商的费用，没有把麻烦留给房东或室友。

　　父亲点点头，说那就行，住的地方换了，欠着别人的事情别落下。

　　陈母夹了一块菜到自己碗里，轻声说年轻人先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也好。不过以后如果有大事，还是早一点告诉家里，别觉得告诉了就一定会被拦。

　　知遥应了一声。桌上并没有因此达成对未来的全体一致，陈父依然觉得有一个固定住处会踏实，母亲也觉得租房搬来搬去辛苦。可饭继续吃，谁也没把这个分歧变成今晚必须分出高下的事。

　　服务员进来问还要不要加主食。知遥一看桌面，至少还有一半菜，意识到自己研究那么久的菜单终究抵不过四位长辈见到菜单后各自加一道。

　　“先不用。”她刚说完，陈母又问陈泊舟是不是没吃饱。

　　他郑重放下筷子：“我目前处于等第一轮下降的位置。”

　　大家笑起来，话题顺势挪开。知遥跟着笑，手在桌下被他轻轻握住，掌心热了一下，又松开，方便两人继续拿筷子。

　　饭吃到一半，她和母亲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走廊里，母亲放慢脚步，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知遥一时没明白，点头说挺好，搬家那几天累，后来恢复了。

　　母亲看着她，说跟另一个人住，别什么都觉得不好意思讲，热了冷了，不想干什么，告诉他。

　　“我会讲。”知遥说，“还会抢被子。”

　　母亲没忍住笑，拍了一下她的背，让她别拿玩笑糊弄。

　　知遥点头，过一会儿才补：“真的过得挺好。他也有烦我的时候，我也会烦他。可回去还是想待在同一个地方。”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个人在包间门外听见里面笑起来，推门进去，发现陈泊舟正被要求评价许父讲的一个冷笑话。

　　他的表情非常为难，知遥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像一场不太及时的救援。

　　“哪里讲到笑点了？”她坐下问。

　　许父说还没有，这个笑话得等一下。

　　六个人等了两秒，又一起笑出声。至于原来的笑话到底是什么，后来谁也没重新追究。

　　饭后，他们把没怎么动过、适合带走的菜打包，分开装好。长辈有人想抢着付钱，两个人提前商量过由他们请，陈泊舟已经去结，知遥在这边把外套递好，说这次他们来，下次回家再让爸爸妈妈做。

　　这句话让几场小小的争执变成了下次的菜单。四位长辈开始交换各自拿手的菜，像突然发现这顿饭只吃了一半的话题。

　　门口的风有点冷，知遥母亲把围巾理了两遍，父亲在旁边查看打车的车牌。陈泊舟先把自己父母送到确认好的车上，交代住处和到达以后报一声，再回来帮她核对另一辆。

　　两个人忙着递袋子、关车门，听见每个方向都有人提醒他们早点回去。等两辆车都平稳离开，街边忽然空下来，知遥才发现自己站得脚酸。

　　陈泊舟问要不要找地方坐。

　　她摇头，张开手：“先抱一下。”

　　他走过来抱住她。她脸贴在他肩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晚饭时端得很稳的自己终于可以折起来收好。

　　“你爸刚才是不是还挺担心？”她问。

　　“嗯。他需要想一会儿。”

　　“我妈也是。”

　　他没有说以后全部由自己处理，她也没有要求两边必须立刻理解每一个决定。他们站在路灯下，把刚才漏掉的那点疲惫补回来。

　　手机先后响了，是父母各自到住处的消息。两个人认真回复，随后一起往站口走。

　　知遥说今天像打了两场球。陈泊舟问赢了吗，她想一想，说大家吃得太饱，暂时没法追究比分。

　　他笑着牵住她的手。走到路口，知遥习惯性地往自己以前回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被他轻轻拉回来。

　　“这边。”

　　她看着他，跟着转弯。两个人今晚终于不用在站内分开，可以一路讲着那些没在饭桌上说完的小事，回同一个家。